《光的来处》松月苔痕

37、鸳鸯锅 仅仅是铁片

　　一周后，傍晚，热气腾腾的火锅店。

　　一男一女刚在角落坐下，服务员就立刻将菜单递去。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孩接过，迅速的勾画，然后递给男生，男生只是一瞥，就顺势递给服务员。

　　男生说：”这顿我请，下次找机会让张子期请顿大餐。“

　　由此可见，这顿是顾行迟对李月熙的庆功饭。

　　李月熙想起了什么似的，摇摇头，说：”免了免了，跟张子期吃饭似乎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顾行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李月熙指着服务员的背影，说：”你不仔细看看菜单？“

　　顾行迟耸耸肩，说：”不用，你点的一般我都很喜欢。“

　　见李月熙半眯眼睛看他，顾行迟才迟钝的反应过来，笑着说：”哈哈，字面意思。“

　　李月熙揶揄的凝视他，打趣：”噢~我知道，不用解释那么多。“

　　顾行迟尬笑一声，转移话题说：”这说明我们口味可真像。“

　　李月熙却问：”有没有可能，是我每次都按你的口味点呢？“

　　顾行迟沉吟一会儿，说：”也有可能，毕竟我这么恋旧的人，口味根本没变过。“

　　说完，顾行迟将两手一合，恍然大悟的说：”对呀，怪不得有几道我喜欢吃的菜，你每次都点，每次都只吃一点。哈哈，你可太够意思了。“

　　李月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说：”有没有可能，是我食量确实小。“

　　顾行迟的笑立刻凝固，尴尬的挠挠头说：”似乎也有可能。“

　　看顾行迟陷入回忆，妄图从记忆中考证，李月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桌下踢他一下，说：”开玩笑啦，怎么这么较真。“

　　见顾行迟回神，她又说：“只是没想到石暄妍是喜欢张子期的专注和毅力，原来还是个注重内在的女孩。”

　　”从我知道她喜欢张子期的时候，就明白她不是什么在乎外在的女生了。“顾行迟回味着当时的场景，边笑边说：“而且她的确很直率，竟然直接质问张子期，当时张子期尴尬的神情可真把我乐坏了，哈哈。敢爱敢恨，当真是我辈楷模啊！”

　　李月熙露出向往的神情，满怀羡慕的说：“真好，她的爱情是那样坦荡。”

　　顾行迟讪笑一声，说：“爱情本来就应该这么坦荡。”

　　同样不坦荡的她，似乎没有什么资格嘲讽顾行迟，于是李月熙跳过这个话题，说：“什么叫‘不是什么在乎外在的女生’，你现在怎么喜欢背后说别人坏话了。”

　　“哪有，我很客观，张子期确实不帅，最主要是他还有些邋遢。”顾行迟摊开双手表示无辜，说，“不过，我觉得外貌根本不重要。”

　　李月熙摇摇头，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说外貌不重要，是因为外貌带给你事物你都习以为常，认为是理所应当的。要是你长得丑，你可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顾行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问：“那你觉得外貌重要吗？”

　　李月熙摆摆手，说：“不重要。”

　　外貌没带给李月熙什么美好的故事，可他要是觉得外貌重要，她也会更重视外在，而不是随着性子，终日穿着那清素淡雅的衣着。

　　女为悦己者容。

　　顾行迟笑笑，说：“看来你确实好看。”

　　李月熙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顾行迟学着她刚刚的样子，重复起她的话：“你说外貌不重要，是因为外貌带给你事物你都习以为常，认为是理所应当的。要是你长得丑，你可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李月熙被他逗得捂嘴笑了好久，笑罢，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一语双关地说：“再好看的人，不也是要受爱情的苦。”

　　顾行迟自然以为她在说自己，立刻反驳：”我没有，别乱说。“

　　李月熙也不解释，身子略微前探，问：”那你放下了？“

　　顾行迟坦荡的说：“人又不能活在回忆里，我当然放下了。”

　　李月熙自然不信，她皱着眉头，严肃的质问：“到底？”

　　顾行迟表情窘迫，嘴里嘟囔着：”大概...或许...放下...”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好吧，没完全放下。“

　　李月熙追问：“什么叫没完全放下？”

　　顾行迟认真思考一会儿，说：“刚分手时，完全放不下，可这几个月，顾梦拉着我去了不少地方，我才发现，这世界很美，而我从来没认真看过它。林漫漫重要吗？确实重要，可我以前总认为我生命中只有她，可其实，我生命中不应该只有爱情。“

　　”林漫漫教会我要先爱自己，因为她我才发现，我好像真的从没有在乎过自己。可不爱自己，怎么去爱别人呢？要说放下，她在我心中的比重确实不如以前，当然，她也不喜欢我把她看的太重要。要说没放下，我确实还没忘掉她。“

　　然后，顾行迟充满困惑的说：”讲道理，我最近总有些疑惑，我不过是喜欢了她四年，我还有无数个四年，她在我的生命中，真的无法替代吗？既然她可以轻易的放弃我，我非要拼尽全力，去喜欢一个没那么喜欢我的人吗？”

　　说完，两人一阵沉默，似乎都在思考着顾行迟刚刚说的话。

　　讲道理，李月熙也觉得顾行迟应该放下。可爱情最不讲道理，她不也拼尽全力，正喜欢着一个似乎不可能的人吗？

　　许久后，大概是被李月熙复杂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顾行迟开口打岔说：“而且你有什么苦的，我看你追求者都能排到校门口了，简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说完，他又见缝插针的为兄弟打call：“我看王晔煜还不错，长得帅，性格好，家境好，可以排在队首。”

　　李月熙收回目光，低垂着睫毛，说：“你别再撮合我和他了。”

　　“啊？你们......”顾行迟有些迟疑的问：“你...还好吧？”

　　李月熙打趣说：“你也知道的，我追求者都能排到校门口了。“

　　顾行迟带着歉意，说：”抱歉啊，这事怪我，我错以为你们挺合适的，不该给你们乱搭线。“

　　李月熙打断他，说：”接受道歉，虽然没有不合适，但你确实是在乱搭线。“

　　顾行迟有些意外的看着她，问：”既然没有不合适，那...？“

　　李月熙带着浅浅笑意，用手托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只是有更合适的。“

　　顾行迟大吃一惊，怒火一下涌了上来，拍了下桌子，厉声斥责王晔煜：”王晔煜那臭小子，信誓旦旦的和我说些大话，我才......结果现在竟敢变心？你别生气，我回头肯定替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李月熙捂嘴偷笑，摆摆手说：”是你别生气，你误会啦！“

　　看见李月熙明媚的笑容，顾行迟这才恍然大悟，仔细打量起李月熙来，啧啧称奇：”噢！看来竟然是你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他又立刻前压身子，凑近好奇的追问：“是谁呀？“

　　李月熙招手，示意他再离近些，顾行迟只好起身，坐到李月熙身边，把耳朵凑了过去。她也靠近，顾行迟只感觉到她掀起一阵轻风，在燥热的火锅店里，拂起一丝清凉。

　　她把温热的半个手心轻贴他的鬓角，身上不时传来一缕清香，清冷的声音缓慢而有力，字字分明，带着微弱的湿气，像稀疏的清秋寒雨敲打在青石块，在顾行迟耳边碎成清冽的水花。

　　”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顾行迟愣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笑着说：”你这保密工作可真到位。”

　　然后他就起身回到自己座位，挠挠后脑勺，随手从桌子上又抽出一张菜单，假意研究了起来。

　　说完那句话后，李月熙的目光就一直跟着他，把他听到后那一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她知道，他听懂了。

　　于是她说：“这是路小雨说的，我们当时还一起模仿电影的桥段。你还学电影里面，教了我四手联弹。”

　　顾行迟边看菜单边回话：“哈哈，是啊，你音乐天赋不错，一教就会。”

　　见他顾左右而言它，李月熙趁着心里那股勇气还没消散，立刻说：“那时我们还小，还吐槽他们为什么有话不能直说，要隐藏秘密。结果长大了，才发现有些事情的确是不能说的秘密。”

　　李月熙深吸一口气，凝神注视着顾行迟，说：“那天我说，要是我以后喜...”

　　”您的鸳鸯锅到了！“服务员不合时宜的端着锅底走来，打断了李月熙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

　　顾行迟像是看到什么救星似的，放下了手中拿倒的菜单，拿起筷子，忙不迭地说：”有点饿了，我们快吃饭吧。“

　　言毕，顾行迟立刻调了最大火，然后去给两人调了小料，回来后又忙东忙西，下了一堆菜后，又一片一片的下羊肉，那不利索的动作，仿佛生怕火锅被自己填满。

　　李月熙知道他在逃避，但刚才的试探，已经耗尽了她勇气。她几周的心理建设，只足以将她多年的感情诉说到这个程度。

　　越盛大珍贵的感情，越难以诉诸于口。

　　而且，逃避何尝不是一种拒绝。

　　两人干坐着，默默等待食物煮熟，人声鼎沸的火锅店中，他们好像构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沉默领域，将所有的杂音隔绝于外，只能听到火锅冒泡的声音。

　　李月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锅出神。

　　麻辣的这一边波涛汹涌，隔壁的清汤，却仍是不紧不慢的皱起波纹。一边是被夸父追逐的日，翻山越岭间把江河炙烤到沸腾，一边是被精卫填的海，投下所有满含期待的石块，只能在海面泛起微小的圆。

　　仅仅是铁片，就能分割开热烈与平淡。一桌之隔，他们却仿若相距银河。

　　顾行迟是那种越接触越令人着迷的男孩，有男孩子小小的赖皮，又有男人做事的沉稳与大局观，最吸引人的，是他独特的温柔——他用温柔作绳索，将她从暗无天日的井底救援，她脱身后，把绳索悉心收藏。

　　原来不论她收藏多少回忆，他仍是她追不到的日，填不满的海。

　　明明泾渭分明，秋毫无犯，为什么要叫鸳鸯锅？

　　想到这里，一阵酸楚涌上李月熙的鼻头，紧皱眉头好久，拼尽全力才忍住了眼泪。她拿起筷子，从辣锅里夹起了刚熟的肉，不敢吹气，因为声带紧绷，怕吹气也会颤抖。

　　她举着筷子晾了一会儿，然后送到嘴里。有些烫，要是平时的她肯定要挥手朝嘴里扇风，可现在，却如没有知觉般，一口一口的嚼，嚼了很久才咽下。

　　人世间，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爱已经辜负的太多了，美食就不能再辜负了。

　　一顿饭，仿若一世纪般漫长。

　　李月熙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吃下那么多东西的，只是走在回家路上，才发觉自己竟吃撑到影响步速。

　　还好他绅士的放慢了步速，才避免她的尴尬。

　　绅士？还有什么比逃避女孩的示爱更没风度？尴尬？还有什么比他选择逃避更让她难堪？

　　可她却不忍心责怪，毕竟无论接受与否，直接回应就意味着两人关系的彻底变化。可逃避又有什么用，此时的一言不发，不就是在证明一切已经发生变化了吗？

　　是啊，他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确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如果她的心事不算事的话。

　　见顾行迟为了躲她的目光抬头望月，她也抬起了头，望向那被大块乌云遮掩的新月。她想起那个晚上，万里无云，也是这轮明月，告诉她：此事古难全。

　　月有阴晴圆缺，月光也会被乌云阻碍。本就知道大概率会失败的事情，事到临头，她却还是不够成熟透彻，看不开这悲欢离合。

　　一路无言，直到回到家门前，李月熙才犹豫地轻声问了句：”以后还一起回家吗？“

　　顾行迟仰望着天花板，说：”不然你还想和谁一起回？“

　　李月熙心想，她现在好像只想，也只能和顾行迟一起回家了。

　　听起来还有些浪漫？她微垂着眼角，微翘起一个淡不可查的笑。

　　顾行迟余光中注意到她的微笑，可她微蹙的眉头暴露出她的心事重重，顾行迟的心隐隐作痛，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将拳头握的更紧，在手心掐出深深的红印。

　　敷衍？逃避？还是拒绝？而且，他真的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要是这个问题可以像试卷上的问题一样有正确答案就好了。可在最美好的年纪里，他们学习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却没有一堂课的名字叫作“爱“。

　　沉默许久，见顾行迟没什么要说的，李月熙好似用尽全身力气般，说了声”再见“，就转过身去，只留下如柳条般纤细柔弱的背影，刚走出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请给我些时间，我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那柳条般的背影忽然像被微风吹拂过，绸缎般丝滑柔顺的长发随之微微颤抖，柳叶般修长的手胡乱在眼角摸索一阵，随后，洁白的裙摆轻盈如舞，灵动似蝶，在楼道掀起一阵丝纱质感的风。

　　这时，顾行迟才看见她那被擦乱的泪痕，悬挂在眼角摇摇欲坠的雨，以及没擦拭掉的，珍珠般的泪。

　　清丽的面容，白皙的美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梨花带雨。可梨树才不似她这般窈窕，梨花带雨也过于凄清。她纯洁无暇的脸颊，润湿的眼角，初坠的泪，更像朝露打湿山茶。

　　正是她转身的那刹那，乌云散去，月光淌进楼道，长方形的光圈不大不小，刚刚好将两人笼罩。玉石色泽的月光，突如其来的微风，恰到好处的时机，似乎世间万物都在不遗余力的渲染氛围。

　　那一刻，全世界仿佛都是他们的配角。

　　虽然只是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但其中蕴含的可能，足以让她湿润的双眼弯成今晚的新月。五官舒缓下来，万般言语涌上她嘴角，漾起与泪痕不相称的清甜笑意。

　　她如故事中的女主角般开口。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