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城》秋天水

2、原是姑爷 除了身子弱

　　突然洛公子轻咳了几声，依旧并未看向江夫人，明摆着不想回答方才的问题。空气仿佛凝固，桌上的氛围一度降至冰点，要换做往常江月圆早就发作了，但洛宫主此时并未发声，她只好忍着，脸上的褶皱加深了几分。

　　“是这样的，”洛宫主总算出声了，苏寻梅夫妇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他往嘴里送了口菜解释道：“之前和苏楼主提的婚事，就是为本座这体弱的旸儿考虑的。并非次子，星儿身体一向健朗，爱闯荡江湖有点小名声，现在年纪还小，倒还没给他考虑这方面的事。”

　　婚事？苏满嘴角一顿，嚼着的虾仁顿时不香了。

　　“那……”江夫人对着洛宫主朝自己脸上指了指，小心问道：“这、这又是？”

　　只闻洛宫主长叹一声，他这大儿子除了身子弱了些，相貌丑了些，其他都挺好。

　　这是什么话？身子弱，走两步路喘到现在；相貌丑，见人还得戴面具。江夫人听完就给了苏寻梅一个责备的眼神，怪他事前没了解清楚，现在好了，应也不想应，拒又拒不得，骑虎难下。

　　“娘——娘——我这都还没打扮好，您就来催我，您不是说要打扮的好看些嘛！”

　　一道娇俏的身影冲向江月圆，她绿色的罗裙随风摇曳，腰间金铃脆声连连，这是苏寻梅的宝贝女儿、江月圆的心尖肉、苏满的妹妹——苏亦。

　　原来她才是今夜的主角。

　　“诶呀，谁让你来的！”江月圆看也不看苏亦，满脸的责备，把苏亦往边上一推，示意侍女赶紧把小姐带下去。

　　与此同时，她那肥腻的手掌一把拉过苏满，不顾苏满的暗自挣扎，一脸谄媚地陪笑道：“让洛宫主见笑了，我这小女儿啊就是不懂事，见姐姐有这么好的郎君相配，自己也要来争一争，她这急躁性子怎么能与我们满儿相比呢？”

　　话音落，苏寻梅一脸惊讶地看向江月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硬生生瞪了回去。他不敢看向苏满，只好讪讪的扯着嘴角一同赔笑。

　　没想到今夜主角竟是我自己，她有些想笑。苏满的手被江月圆捏的火辣辣的疼，心里纵使对这懦弱的父亲有万般的不满，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一副低眉顺眼、温婉娴静的苏家大小姐模样。

　　与苏亦的娇俏可爱不同，苏寻梅从小就教导苏满要温柔、要包容，做一个知书婉约的女子。所以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天性。

　　小时候，苏亦在花园中闹腾，她就在池边万般无聊地看那劳什子诗词歌赋；苏亦上街买了糖葫芦给她，她就装作不爱吃甜食的样子摇摇脑袋，尽管心底馋得很……这些都只是为了能让苏寻梅多看她一眼，多认可她一分。现如今，面对两个女儿的幸福，他的好父亲又默许的将她推了出去。

　　苏满闭闭眼，想要忽略心下泛起的那抹熟悉的苦涩感，这些年她早就应该习惯了啊。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由于思索的过于投入，苏满也不知何时起，饭桌上一度降至冰点的氛围已经转换成了其乐融融的景象。洛宫主与父亲心情大好举杯痛饮，连那一直以来没什么动作的洛公子也冲自己举起了酒杯。

　　苏满是被江月圆抓着手臂晃回神的。

　　“你怎么回事？你未来夫君向你敬酒呢！这些年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

　　江月圆赶忙把酒杯塞进苏满的手里。苏满愣愣地举起酒杯，饮下佳酿，往日里甘甜的美酒此刻入喉竟苦得她脸颊发酸。

　　“嗯？本座看这满儿对这桩婚事似是很勉强啊？”

　　洛宫主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苏满的失态他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哪里、哪里。”江月圆神色一慌，赶紧打圆场道：“我们满儿一定是太高兴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又扭扭臃肿的身子，朝苏满身边挪了挪，轻抚上苏满的后背，开口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往今来不都这样，她有什么好勉强的。再说了能嫁与洛家公子，已经是我们满儿的福气了，对不对？”

　　苏满并不去看江月圆那张假惺惺的慈母脸，她微微抬眼看见苏寻梅那期待的眼神，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转向洛宫主诚恳道：“满儿的幸福全凭长辈们做主。”

　　“好！很好！”洛宫主满意地点点头，冲着苏寻梅开怀道：“你花神楼地处江南，气候温和。苏楼主你又擅医术，旸儿能在你这里调养身子，本座就很放心。”

　　苏寻梅点头应道：“当然，那是当然。洛公子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刚好两个孩子也能熟悉熟悉。”

　　这是苏寻梅今晚说的唯一一句算是为她苏满着想的话了。

　　风又起，帘影动，江夫人见洛公子又闷咳了几声，怕再生变故，便催着苏满带洛公子到花园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花满苑。”

　　听见洛旸出声，苏满推着轮椅足下一顿，抬眼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自己的小苑。

　　小喜在屋里一直担心着自家小姐，听见动静便飞速冲了出来，却见自家小姐推着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院梨花树下。

　　“小、小姐？这位……”

　　看着小喜一脸疑惑手足无措的样子，苏满细声吩咐道：“这是洛意神宫的公子。”她顿了顿，似是在习惯下一个称呼，“也是将来的姑爷，夜里风大，你去里屋找件披风来，颜色深些。”

　　未来姑爷！小喜精准地抓住了重点。小姐只是赴了个宴竟带了个姑爷回来，小喜惊得忘记收回表情。

　　“还不快去。”苏满催促道。

　　直到小喜的脚步声远去，洛旸才淡淡开口。

　　“苏满姑娘真不嫌弃我相貌丑陋，身子骨差吗？”饭桌上明明那么勉强，满眼的失落，却依旧任由那苏寻梅夫妇摆布。这与石阶那惊鸿一瞥的灵动相去甚远，为了苏家利益不惜委屈自己吗？苏寻梅可真是有个好女儿，洛旸的眼底带上了几分不屑。

　　苏满不语。

　　洛旸轻笑，“苏姑娘不必勉强，你去同我父亲表明即可，我会劝他取消婚约。”

　　“怎么会勉强呢？”苏满清了清嗓子，接过小喜送来的披风抖了抖，眼神示意小喜离开。

　　她在洛旸的轮椅前蹲下身子，将湛蓝色的雪领披风轻轻覆在洛旸的双腿上铺好，谁知洛旸微凉的手掌竟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他略显粗糙的指腹缓缓地摩挲着苏满温热光滑的手背，指腹所触虽是肌肤，却胜似在她心头恣意游走，万千羽毛同时撩拨心底的酥麻感瞬间涌遍全身，引得苏满呼吸一沉，心尖微颤。

　　“呵……”身体倒是很诚实，苏寻梅把女儿教的倒是不错。得到这个认知洛旸对苏满的轻蔑又加深了几分。本想着今日的轻佻举动可以让她这个温婉的大小姐羞愤难当，谁知这苏家大小姐的适应能力令他咋舌。

　　除了方才她那一下不受控地浑身轻颤，洛旸漆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苏满的脸，他想透过那层薄纱看见苏满脸上的羞愤。

　　可谁知，哪里有什么羞愤。

　　苏满柔柔地顺势把侧脸搁在洛旸的手背上，面纱从侧脸滑落，露出她那洁白光滑的脸蛋，柔嫩圆润的耳垂，饱满小巧的朱唇，修长纤细的脖颈……

　　他的眼神逐渐加深，胸口起伏不断，喉头微痒将他的思绪拉回。洛旸轻哼一声，不自然的撇开眼睛。

　　“满儿……”苏满语调轻柔，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早已认定公子是姑爷了。”

　　感受着手背上不断传来的温热鼻息，洛旸听了这话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真是不知羞耻！他坐直了身子试图把手抽出来，“知道了。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让满儿送送公子！”

　　“不必！”

　　苏满起身佯装急切上前的样子，谁知这洛旸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双手奋力地推着轮子，逃也似的离开了花满苑。

　　看不起我？苏满眼中盈满笑意，本姑娘在解语楼温香软玉解千愁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苏满上前拾起散落在院中的披风，掸了掸，回身递给迎上来的小喜，吩咐道：“准备准备，今夜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