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诱咒法》王筠温

87、惨淡落幕 只有满天的

　　西北，风沙吹拂起地上的尘土。

　　一片不算大的沙漠之中，伫立起三四栋楼房——当然，是简易版本的，不能说有多结实，只是勉强能住人。

　　楼房中间圈出一块四五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来，上面修筑成了擂台和观赏擂台的位置，正好能坐十位评委。

　　擂台正中央，一位二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穿着道袍，手中握着跟他整个人格格不入的话筒，这会儿正在慷慨激昂的发言。

　　“各位天南海北的同道中人们，十年一届的清风盛会又一次准时开场了！本次盛会的排场那可是空前的盛大啊。据我们所知，本届的参赛选手中，有已经肩负着整个门派的掌门人，还有把历练任务完成的格外圆满的新力量。当然，还有一些选手凭空消失两三年，至此也是音讯全无啊……”

　　台下，属于云山派的席位上，贺翠微和木白陈祺程玉他们三个坐着，听台上主持人胡说八道。木白当即低声反驳，“去他妈的音讯全无……乱讲什么啊。”

　　程玉拍拍他的肩膀聊做安慰，“我刚看了一圈，娑罗教会的人在周围三四百米远的地方藏着。其间有没有素尘我还没看清楚，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

　　陈祺接话，“我们的援军在一千米外的地方，已经随时准备好动手了。”

　　木白这才想起来正事，“正派推举的掌权人已经收到我们的联名上书了，大家都没问题了。擂台最外围被包围，教会的人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贺翠微点点头，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接下来有请本届清风盛会的第一位上场选手，他就是来自揽月门的掌门首徒——陈全！”

　　听见揽月门掌门首徒的名头，贺翠微他们几个都是一愣，视线集中在木白的脸上。

　　木白同样脸色难看，“对，这人就应该是当时在风城冒充万子生的那个。”

　　清风盛会的擂台规则很简单，就是在擂台上的选手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只要打败了他们原本被指定的对手，就能直接参与下一轮了，不用下擂台，直到倒下。

　　“陈全的对手是谁呢……让我们掌声有请，来自圣度派的大弟子，潘玉珏！”

　　这一场比赛打得很没意思，胜负分明。那个陈全几乎是在十招之内就秒了对面的人。

　　主持人看着输方被送下擂台，“好的，揽月门不愧是大门派。那么下一位想要迎战他的是谁呢？”

　　“当然，我再次强调一下规则。只有报名了清风盛会，参与了三年历练的人才能主动上擂台哦。”

　　木白皱着眉，“要不是我被逐出师门了，这会儿上去的人肯定是我。而且这个陈全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都代表揽月门了，居然还带着面具上台……”

　　贺翠微没管木白的碎碎念，他掏出兜里的手机，准备给郑云枫发信息的手稍微顿了顿，转手把【行动开始】的信息发给了擂台评委席上坐在最中央的那位掌权人手中。

　　掌权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其貌不扬，从盛会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听见手机铃声响了，低头看了眼信息，招招手叫边上的侍从上前，低声耳语了两句。

　　“准备好，开始了。”贺翠微看见了掌权人的举动，侧过身去给周围的三个人报了信息。

　　木白他们也没顾得上碎碎念，都各自坐在原地随时待命。

　　果然，十多分钟后，在台上那个陈全又打败了两个参赛者之后，那位掌权者说话了。

　　“各位能来清风盛会，我很感谢。清风盛会举办了这么多届，离不开各门各派的支持和重视。今天，我在这里，想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掌权人顿了顿，接过了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我们正派，苦邪魔外道久矣。十年前，上一届清风盛会，就有娑罗教会的人出来捣乱，破坏盛会，扰乱人心。”

　　“今年，我们正派之中涌现了无数优秀的青年。他们势必要铲除娑罗教会，给我们正派正名。”

　　原本开阔的沙漠上，忽然从外围涌上来了很多人。他们都穿着道袍，是掌权人和今天来参与清风盛会的门派背后的势力。

　　“娑罗教会的人就在这里，今天，我们把所有教会的蝼蚁铲除掉。凡是有功的人，都能获得我原本许诺的清风盛会赢家的奖励！我们是一体的！”

　　掌权人说完话，三四百米外的娑罗教会人员慌乱起来。他们中间，正围着郑昌平。

　　郑昌平丝毫不慌，回头跟杨素尘说，“埋伏都准备好了吗？”

　　杨素尘轻轻一笑，“好了。”

　　“全体教会成员，动手！”郑昌平点点头，接着率先举起手中的一道符咒，冲进了正派的包围圈中。

　　杨素尘迅速往后退，站到了贺翠微他们身边去，摘掉脸上的面具，“我回来了。”

　　木白很兴奋，“两年没见，这么瘦了这么多？”

　　贺翠微没说话，只是缓缓拉住了杨素尘的手。

　　“郑昌平让我杀了你。”杨素尘侧过脸去，看着贺翠微的睫毛，说了这么一句。

　　“再独自行动，就等于是杀了我了。”贺翠微也不恼，就丢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紧接着，五个人很有默契的四散开来，找准了教会的薄弱口就冲杀过去。

　　没人注意到，娑罗教会的阵营中，郑云枫也抽身出去，走到了擂台中央，拽了那个陈全一把。

　　“陈安哥，动手吧，演的差不多了。”他把戴了面具的陈安拉下擂台，一把扯掉了他脸上的面具。

　　原本面无表情的陈安，忽然就愣住了。

　　他看见，就在擂台边上，木白和陈祺都站在那里，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这一幕。

　　周围的厮杀声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人去管那个原本跟陈祺几个人一头的郑云枫到底为什么会背叛他们了。

　　“……哥。”陈祺只是动了动唇，叫出了这一声久违的称呼。

　　听见陈祺叫哥，木白的眼神也瞬间就变了。

　　陈祺的哥哥陈安，是杀死他师父的罪魁祸首。

　　更讽刺的是，这个罪魁祸首，现在居然好端端的站在擂台上，代表整个揽月门出席清风盛会。

　　木白往前走了两步，逐渐靠近陈安。陈祺也像当初答应过木白的那样，没有阻拦。

　　陈安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木白杀气腾腾的动作就已经逼近他了，逼得他只能还手，不再去看自己的弟弟陈祺。

　　可大家都忘了，边上还有个郑云枫。

　　郑云枫可没愣住等死。他看见木白冲上来要对陈安动手的时候，先一步的举起了手中的刀，直逼木白。

　　他的动作被陈祺拦住——陈祺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但他还护着木白。

　　报仇是理所当然的。他也没办法在哥哥和朋友之间选择。

　　郑云枫皱了皱眉。他打不过陈祺，节节后退。

　　木白那边，他跟陈安的战况更加紧张。两人算是师出同门，几个来回之间，两个人都负了伤。

　　“是你杀了我师父，对不对。”木白对战过程中还抽空问了陈安一句。他被陈安刺中小腹，血流不止。

　　陈安躲闪着，右肩膀满是伤痕几乎见骨。

　　“是我。你是他的徒弟？”他躲闪的动作忽然就慢了下来，转过脸去看一边压着郑云枫打的陈祺。

　　“那你杀了我吧，给你师父报仇。”这个受伤沾满鲜血，又会特意给风城的患者留药的坏人似乎是当够了坏人，马上停了手。

　　他甚至主动握住了木白的刀，亲手，把刀扎进了自己的心脏部位。

　　陈祺听见了这句话。他迅速转身，看向陈安的方向，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哥！”他根本就不想管这边的郑云枫了，从战局中脱身，抱住正在失去生命的陈安。

　　陈安也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还会回过头来抱住他，脸上带了笑，“小祺，好多年不见了。”

　　血迹蔓延到陈祺的手掌心中，陈安还在说话，“其实我私下里见过你很多次，总是担心你没钱花。不过现在看起来还好，我也就不担心了。”

　　“我很久以前做过一个梦，梦到我独自上娑罗山的时候你拽住了我，说让我别去……现在想想，我要是真的别去的话就好了，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孱弱，木白已经不管他了，反正那伤口足以致命。他现在正逮着郑云枫打，尽力不去关注陈祺陈安那边的事情。

　　陈安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你比我过得好多了，我哪里还有资格担心你呢……一步错步步错了，我的手上已经干净不了了。”

　　匕【首插进去的方向，血也在往外渗。陈安整个人都被染红了，就像现在的陈祺的眼睛一样。

　　“风城的蛊毒是我参与的，假扮万子生的也是我……哥就是太想你了。”

　　慢慢的，他闭上眼。

　　陈祺这么多年的执念，慢慢的，闭上眼。

　　他死了。尽管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他没有问陈祺，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成绩好不好啊，为什么小时候陈祺明明喜欢运动，却学了陈安最喜欢的医学啊……

　　陈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工作的时候有什么不顺心的，有没有碰到喜欢的女孩子啊。
　　有没有想爸妈，有没有想他。

　　“哥……我终于找到你了。”陈祺在面无表情的落泪，他把刺在陈安胸口的匕【首拔下来，猛地刺在了自己的心脏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毙命——只要把匕【首再拔出来就好了。

　　木白猛地转过身来，没管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的郑云枫。

　　“你干什么！”他看见陈祺扎在胸口的匕首，双目只觉得刺痛。

　　陈祺这时候冷静的像是陈安一样，“我说过吧，我不会插手的。”他看着木白的眼睛，坦坦荡荡。

　　木白眼角有泪划过，“我也说过，我会救你的。”

　　他试图想办法给陈祺止血，却被陈祺拦住了，“我活不了了。”

　　右手使劲，陈祺用力拔掉了自己心脏处的冰冷，彻底闭上眼。

　　木白没说话，他也没力气说话了。只管伸手，试图捂住陈祺的心脏。

　　连郑云枫朝他脖子上划了一刀都没有察觉。
　　直到他后知后觉的，抹了把自己潮湿的脖子。

　　“算了。”木白没有惊动任何人。

　　程玉在离他三四百米远的地方战斗着，牌一飞一个准。她身上穿着的裙子是当初木白送给她的，阳光下，还没戴几天的结婚戒指闪闪发光。

　　躺在地上，木白仰头看天。

　　手指上沾了血，他在周围的沙地上慢吞吞的，写下几个字，“看裙摆。”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一声的力气。

　　他终于，不用活在教会的阴影下了。

　　他是张柏，不是木白。

　　“木白出事了！1”人群中，不知道是哪个认识木白的人大喊了一声，惊动了远处的程玉。

　　程玉疯了一样的冲出人群，跑到木白身边，然后脱力跪下。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裙摆。

　　裙摆内侧，是木白当初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句子。

　　“与你同在。”

　　天地黯然失色。程玉只记得，杨素尘和贺翠微很快赶到了现场，准备带走木白和陈祺的身体。

　　程玉失去了理智，只死死地抱着木白的身体，连松手都不敢。

　　她失去了她的唯一。

　　五个人，现在只剩三个了。

　　但娑罗教会出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被抓了，无一幸免，包括郑昌平。

　　杨玄明带走郑昌平的时候，郑昌平挑衅似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木青就在昨晚，被我杀了……你们永远都找不到她了。”

　　于是一切落幕之后，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满天的沙尘，笼罩住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