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诱咒法》王筠温

81、奔赴山海 这会是一场

　　302房间，贺翠微安安静静的跪在门口。房间里同样沉默无声。师徒两个就这样与无形中对峙着，好像都想跟对方说什么，同样也都什么都没说。

　　贺翠微已经跪了半个小时了。

　　贺翠微刚开始跟着老张生活的时候，还是个不大点的小屁孩。那时候的他刚失去自己的家属，本身就是对万事万物都不太明白的阶段，又要被根本不熟悉的怪大叔管着，心里当然不服。

　　他知道自己的父母不会回来了，却还日日夜夜闹着说些，“我不要你管，我要我爸爸妈妈来接我！”这种小孩子气的话。

　　老张刚开始的时候一直是很宠他的，就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他说漂亮话哄他开心。

　　“你爸爸妈妈会在你学术有成的时候来接你回家的。”

　　这是那段时间老张的口头禅。

　　贺翠微清清楚楚的知道，这只是大人的狡猾把戏罢了。

　　“那我也不要你管我，我就是不学！”他同样把这句话重复很多遍，发誓不低头。

　　于是，老张终于生气了。

　　那是个很炎热很炎热的夏天，空气里有云山派一直烧着的清香味道。

　　老张静静地坐在掌门位置上，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八岁了的贺翠微，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你给我跪下！”他跟贺翠微说，语气里满是责备。

　　贺翠微一直是恃宠而骄的，这会儿看见老张生气了才稍微知道了什么叫做收敛。

　　所以他跪下了，这一跪就跪到了晚上。

　　老张原本是跟他说今天都别起来了的，这一天指的是二十四小时。但他自己又不忍心看着小孩子跪那么久。

　　于是他在兜里悄悄藏了三个韭菜饼，躲在自家掌门殿的承重柱子后面观察起贺翠微来。

　　他跪的笔直，分明是认罚的却又不认错，就这么耗着，好似根本不知道妥协为何物一样。

　　明明他的肩膀因为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动作而僵硬着，依旧不愿意服个软，弯下腰。

　　最后，老张还是偷偷把三个就韭菜饼扔到了掌门殿边上，三个放在怀里被捂得滚烫的饼差点敲到贺翠微的脑袋。

　　那之后，贺翠微再也没有重复过年幼时的无理行径，好像一下子就知道了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甚至开始主动钻研起云山派的典籍，正式成为老张的首徒了。

　　老张对他是一如既往地好，哪怕是在他十五岁开始，下山招惹一大堆事情，招猫逗狗的时候也完全没有生过气，永远会在贺翠微最需要他的时候瞬间出现在他身边，替他解决烂摊子。直到现在，曾经的小孩子贺翠微已经长到有责任有担当的年纪，老张也已经准备退隐江湖后专心摆摊了。

　　这是自从那次罚跪之后，老张第一次生贺翠微的气。

　　“我刚刚去洗漱了。”杨素尘的声音忽然把正在出神回忆过去的贺翠微拉了回来。

　　贺翠微一转头，正看见杨素尘披散着头发走过来，慢慢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宾馆老婆婆刚送上来的夜宵——两个肉包子。

　　他有些愕然，“我不吃。你回去睡觉吧，这段时间都折腾成这样了。”

　　杨素尘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他道，“你要跪到早上对吧？”

　　“嗯，怎么了？”贺翠微心中颤抖了一下，接着他就看见，杨素尘缓缓的在他旁边，双膝跪地，朝着老张紧闭的房门。

　　“不用这样的，我跪老张天经地义，他是我的长辈家人”贺翠微伸出手想要拦下杨素尘，杨素尘却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包子放在一边的地上。

　　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房间里的老张休息一样，“你的长辈和家人也就是我的。”

　　“有些事情是我们一定要一起面对的。何况今天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我们两个都有危险。”杨素尘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所谓的天之骄子没错，他是只跪天地长辈没错，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也甘愿跪老张。

　　老张是他的长辈，也是他爱人的家人。

　　贺翠微不说话了，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慢慢红了起来。

　　宾馆的地，这两天是程玉在扫。

　　千人踩万人踏的走廊绝对算不上干净。

　　杨素尘身上穿着的是他最喜欢的那一套月白色居士服，那是贺翠微送给他的。

　　原本白白净净的衣服上，焚过香的白檀味道还萦绕在贺翠微鼻尖，裤子膝盖处就已经沾上了灰尘。

　　像是光的投影，也像一弯弦月。

　　“我陪你跪到张掌门起床。”杨素尘挺直脊背。贺翠微在这一瞬间，脑海中全是他自己小时候跪在掌门殿里的样子。

　　他和杨素尘，都那样虔诚的，渴望得到老张的祝福。

　　一小时两小时，再到午夜时间已过。

　　时间轮转的何其快，膝盖处的疼痛和脊背的酸软一直提醒着他们，已经快到早晨了。

　　房门里，老张当然睡不着。

　　他现在清楚门口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贺翠微正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明明是受伏的动作，姿态倒比任何时候都桀骜。

　　他张褚鹤，在这个世界上活了那么多年，神算张的名声远播。整个江湖之中几乎没人不知道他。

　　这样算尽天机的人，不会不知道杨素尘和贺翠微的事情。

　　他在等一个契机，等他确认两个人不会再分开的时候。

　　老张天不怕地不怕，敢穿梭在整个教会的埋伏区中丝毫不慌，敢排兵布阵，在教会大本营中安插人手和眼线，也敢在第一次看见贺翠微眼睛的时候，就做出要把这个孩子养在身边一辈子的决定。

　　他做出过太多太多艰难的决定和选择了，唯独这一次，他有些舍不得让杨素尘一直在贺翠微身边。

　　自从贺翠微的父母遇害之后，老张就一直在关注着教会的一举一动。他不是没有办法帮贺翠微把仇报了，只是他更想让贺翠微自己报仇，亲手终结掉自己的痛苦。

　　跟在杨素尘身边，贺翠微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实在太多。哪怕是神算张，都没把握给他铺出一条最安全的路。

　　“算了…”老张看着窗户外面渐渐泛起的白色，深深叹了口气。

　　他还是从床边起身，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门外，跪着自己的首徒贺翠微，和常雪派的下一任掌门杨素尘。

　　在看见杨素尘的这一刻，老张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怎么一跪跪两个？”他缓缓抬起手揉揉眉心，看着贺翠微的头顶道。

　　贺翠微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疼，“师父，我知道错了。”

　　只有在正经的情况下，贺翠微才会管老张叫师父。这是现在聚集在房间门口的三个人都知道的事情。

　　“你错哪儿了？”老张往后退了一步，看杨素尘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又说。

　　贺翠微马上回答了他，“我错在很多地方。”他一整晚都没有开口，这会儿嗓子哑得厉害，“我不该以身犯险，也不该没有做好一切准备和部署就攻击教会的人。”

　　句句都是道歉，句句没说到正题上。

　　“你错的地方，在于你边上跪着的人！”老张又往后退了一步，作势要关掉房门。

　　“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没错。”贺翠微马上伸出手来挡住了门板，抬起头对上老张的视线。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误，师父，这是你跟我说的。”他一字一句，说得义正言辞。

　　这句话一说出口，杨素尘的脸色也不好起来。他对老张的了解不多，生怕他责罚贺翠微。但师徒之间的训话他又没有立场插足，只能是轻轻拽了下贺翠微的袖子。

　　贺翠微没有就此闭口不言，“我只是喜欢他而已，这不是错误。”他还是看着老张。

　　“你所谓的喜欢，就是看着他走进一念禅庙，而后被教会的人带走，对吗？”老张的语气很差，几乎是在质问贺翠微。

　　贺翠微哽了一瞬间，老张继续道，“你所谓的喜欢，就是看着他陷入危险，是看着他快要动手杀人了才开始阻止他吗？”

　　“你所谓的喜欢，是在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情况下还要跟着他一起袭击教会吗？”

　　这些话像剑，刺得贺翠微快失声。

　　“这不是喜欢，这是在拖累他。”老张终于盖棺定论似的，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要关门。

　　杨素尘这时候已经不想管什么礼貌了，他开口再次拦下了老张的动作，“跟教会的人走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没有控制好我自己也是我的原因。张掌门，要是真的这么说起来，错的是我。”

　　听见杨素尘的声音，老张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轮廓居然松懈了点。但他还是维持着严肃的状态，“论资历，你叫我一声张掌门，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师伯不算过分，论年纪，你得叫我张伯父。”

　　“贺翠微名义上是我的首徒，实际上他就是我半个儿子。你带着我儿子屡次犯险，是真的为他好吗？”

　　这是明晃晃的指责了，杨素尘还是没有失态。
　　“是我的问题。”

　　老张沉默了半晌，“你们两个，身上的担子和责任都不小。”

　　“清风盛会还有两年，在风城休息两天，我就带着贺翠微回云山派了。你也以历练为主吧……先把常雪派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说。”

　　这是下了禁足令了。

　　贺翠微张口刚要说话，杨素尘就打断了他，“那张掌门，我们还会再见吗？”

　　老张抬起手摸摸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铜钱，“等你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再完成了你的历练任务，我们云山派自然愿意让你来参观。”

　　意思很明显——先处理好你自己，再考虑儿女情长。

　　说完这句话，老张直接就扶起了还在看杨素尘的贺翠微，把人往房间里一带，迅速关上了房门。

　　门框碰撞出声响，杨素尘慢慢回过神来。

　　“知道了，张掌门。”他跪着行了抱拳礼，终于锤捶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站起身来往自己房间走去。

　　贺翠微被拽的一个踉跄，“你这不就是禁足吗？我跟他早就在一起了，在一起这么久了不也好好的吗？”

　　老张反手锁了门，猛地扯住贺翠微的右手手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的生活里不是只有他杨素尘的，还有云山派，还有你自己。”

　　顿了顿，老张放软了语气，“你们现在不适合待在一起。”

　　贺翠微被抓住的手用了力气，准备挣脱出老张的手，“你说过不会干扰我的自由！”

　　老张出乎意料的松了手，语气平淡得就好像贺翠微没有在忤逆他一样。

　　“你们要是真的有情，就不会在乎这区区两年。”

　　“我养你这么大，我是你半个爹。你们两个眼下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缓了口气，他慢慢道，“这样吧……从过几天我带你离开风城，到他生日那天为止，几个月的时间，你们两个各自处理好事情。到那时候，我送你去找他，好不好？”

　　听见“我是你半个爹”这句话的时候，贺翠微就没有再动了。他站在原地，就这样听着老张的声音。

　　良久，他转过头道，“要看他同不同意。”

　　这是妥协的意思。说实话，贺翠微没有动摇过要跟杨素尘在一起的决心，但他更在意的是杨素尘的安全。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这次拦了郑昌平，郑昌平的报复很快就会到了。这种时候没有必要一直待在一起。”

　　贺翠微轻轻点了点头，有些颓然的坐到老张床边。

　　老张眼看着说动了贺翠微，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再说了，你又不是失联了。你们两个还是可以聊天打视频的。”

　　贺翠微侧过头看着旁边的老张，“你同意我们谈恋爱？”

　　老张点头，“我没说不同意。”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分离。

　　从老张房间出来，贺翠微就去了杨素尘房间。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老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没再多讨论这件事情。

　　他们都是对方的软肋，一旦聚在一起，万一教会抓住了任何一个人当把柄，可能造成的后果都是他们不愿意看见的。

　　房间里，床头灯熄灭。

　　他们贪恋着对方身上的体温，却也都自愿奔赴各自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