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末日》碎银几何

1、地震 地震

　　何顾不远不近的跟在蒋豪后面，不合脚的拖鞋让灰蒙土脸的何顾更加狼狈。
　　这是地震后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
　　没有电子产品，加上短时间内又频繁的日出日落，何顾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地震后，蒋豪一直在走动，一直沿途的废墟中翻找着，今天依旧是如此。
　　至于蒋豪要去哪儿，在找什么，何顾不清楚。
　　大概是水和食物吧，何顾想。
　　他也在一堆混凝土缝隙中找到一些水和食物，只是不多，吃不饱，也饿不死。

　　明明才天亮没一会，天又开始暗了。
　　走在前面的蒋豪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停下动作，随意找了半堵残墙，靠坐在墙根上。何顾走过去时，蒋豪正用拇指与食指碾碎一撮黄土。
　　何顾走到蒋豪旁边，不过二三十步，黑暗已经迅速将两人笼罩。他也扶着那半堵墙，眯着眼睛，靠着蒋豪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黑夜何顾在地震前从未经历过，没有万家灯火，没有人群喧闹，只有一片黑暗与寂静，还有，他和蒋豪的呼吸声。
　　何顾向蒋豪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看不出身边坐了个人。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咬牙伸出手，向蒋豪摸过去。
　　也不知道摸到蒋豪哪里，入手一片温热的皮肤。何顾暗暗呼出一口气。
　　蒋豪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存在，就是他现在唯一的安全感。

　　这次的黑夜似乎要比前几次长上一些，何顾暗戳戳伸出的手，已经光明正大的搭在蒋豪身上。
　　他不敢把手收回来，害怕一收回来，蒋豪就不在了。
　　要是两人没吵架，他还能扯七扯八得和蒋豪聊上两句，消磨些时光。
　　这样安静的黑暗里，何顾难免的又想到地震那天。

　　“啊……”
　　“天啊，快跑！快跑！”
　　学校宿舍楼里嘈杂混乱，微亮的光线中，哭喊声、碰撞声、物体破碎声交杂在一起，有人在楼体摇晃中摔倒，有人在人群推攘中挣扎着爬起，没人去听，没人在乎，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
　　“跑出去！跑出去！跑出去！”
　　何顾在绿地上喘息着，大口大口的空气冲刷他的肺叶，双手抵在大腿上，好一会儿，何顾才抬起头，看向宿舍楼。
　　大地的震颤着，足球场四周的高大教学楼宿舍楼一橦接着一橦的倒下，随着每一次地面的震颤，塌陷成一堆堆金属水泥混合物，变成一声声轰隆隆的怒吼，直到塌陷得不能再塌陷了，轰隆隆的声音便慢慢小了。
　　人类在这样的天灾面前，弱小的像只蝼蚁，就在前一刻，他们看到昔日同伴被掉落的石块砸倒在自己面前身侧、听到身后绝望的哭喊，能做的，只有跑，拼命地跑。

　　从宿舍楼跑到足球场，耗光了何顾太多的力气与勇气，他跪坐在草坪上，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膝盖。直到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何顾！何顾！”
　　几个同班同学找到了他，幸存的几个老师甚至开始组织学生到安全位置等待救援。

　　何顾以为这场灾难应该结束了……
　　就这样到此结束了。
　　然后只需要等待国家救援。
　　国家一定会来援救他们的。

　　但，这仅仅是开始……

　　何顾跑到足球场时，天才刚刚变亮，甚至于到同班同学找到他，天都还没亮透彻。
　　可不知怎得，已经蒙蒙亮的天竟然在片刻间迅速暗了下去……
　　还没有等幸存的人们反应过来，又迅速天亮了……
　　天黑……天亮……
　　天亮……天黑……
　　一直反反复复……
　　地面又开始轻微的摇动……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天啊！天啊！”
　　……

　　刺耳的尖叫，无意义的怒吼，发酵着催化着人们的惊恐。
　　何顾看着越来越奇怪的天，看着周围人的恐慌，他的眼睛变得干涩，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怔在杂杂乱乱的声音中，思维在几个突然涌动出来的疑问中反复横跳，意图搜刮着自己学过的所有知识来解释看到的这一切。
　　可又忍不住的怀疑:
　　这真的是地震吗？
　　真的……
　　可能是地震吗？

　　恍恍惚惚中，何顾又听到有人在喊，好像是老师，又好像其他人。
　　“震源附近磁力增加，将带电的云朵给吸引来了，云一多天就黑了，云吹散了就天亮了，大家不要恐惧！”
　　“震源附近磁力增加，将带电的云朵给吸引来了，云一多天就黑了，云吹散了就天亮了，大家不要恐惧！”
　　“震源附近磁力增加，将带电的云朵给吸引来了，云一多天就黑了，云吹散了就天亮了，大家不要恐惧！”
　　……

　　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必然生根。
　　何顾没有被这些喊声安抚到，反到是有一种空前的恐慌，最后残留着支撑他的那点点冷静、那点点勇气，一下子散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了？”
　　是蒋豪扶住了他。

　　何顾的同学劫后重逢，见到他都很是惊喜的，而几个同学中的蒋豪却是最平静的，也是裹得最严实的。
　　蒋豪见到何顾没有喜，说到其他的同学时也没有悲，很平静，很平淡，始终站在几人旁边，也不开口，只是看着大家，仿佛经历苦难的只有别人，只有操场上的许许多多人，没有蒋豪。
　　若是蒋豪长得高大周正，何顾也许也能将他归到镇定理性，可惜蒋豪生得黄黑瘦扁，双腮深陷，又比何顾足足低了一个头，在惨烈的灾难面前，蒋豪做出这般姿态，何顾觉得他有点人情淡薄。
　　可当时不知不觉间，何顾竟双腿发抖，向前一趔趄，朝地面软倒下去，然后被蒋豪一把扶住。
　　被蒋豪扶住后，他下意识反手抓到蒋豪的手臂，想努力稳住身形，却还是无力的扑倒在蒋豪身上。
　　所有的情绪闸门在那一瞬间失控了，最终，何顾靠在这个自己之前从没怎么在意过的，矮自己半个头的，还觉得有些人情冷淡的同学肩上，掉下地震后的第一滴眼泪。

　　回想到这里，何顾的手不由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手上传来的属于蒋豪的温度。
　　他想到，如果不是凑巧靠在蒋豪身上的话，我早就死了吧？
　　何顾只记得蒋豪当时明显愣了愣，片刻后，好像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至于拍没拍，何顾记不清了。
　　因为在紧接着的、突然的一阵天旋地转中，何顾耳边像是几十万只大鼓同时轰轰敲动……
　　他只记得腰上有一双箍紧他的手，就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