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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有异兆曰不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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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于苏还没醒来,反倒是城里的居民摸索着都来了,看到安然无恙的帝绛,全都跪地高呼起大仙。
城主发表了一番肺腑之言后询问帝绛想要什么报偿,帝绛看了眼身侧的于苏道:“等他醒来问他,是他帮了你们。”
所有人这才注意到倒地上生死未卜的少年人。
“他,应当没事吧。”城主见帝绛将少年挡在身后,并不敢上前,小声问道。
“没事。”
帝绛侧目看了眼,小道士的眼皮抖动了两下,乌黑的睫毛随着眼睑张开,随后瞪着一双眼睛从地上弹射而起。
“那妖邪呢?”
“小道长,你在说什么呀,妖邪不是已经被你赶跑了嘛。”
“怎么可能?”于苏询问的眼神看向珑。
“是啊,已经跑掉了。”帝绛说道。
于苏仿佛失忆了一般,摸了摸身上,发现多了件小方块状的器物:“这是?”
“那妖逃走的时候丢下的,现在自然归你了。”帝绛解释道。
“这样吗……”
于苏依旧有些呆愣,直到城主再三询问他关于报酬的事。
“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我都受这么重的伤了,那就给……”
城主本以为于苏要说个天文数字,结果他就要了一两!以往来过的法师最少也要了十两有余。但于苏的说法是,吃饭一两就够了,实在不行,再送他一些软垫子就行。最后城主过意不去,硬是塞了二十两银子才送他们离开。
“为什么不多要点?”
帝绛躺在背篓里问道,身下垫着柔软的绸布。
于苏边走边研究者手里的法器,回答道:“钱够用就行,花完了可以再挣。”
“凭你半吊子的卜卦技术真的可以挣来钱吗?”
于苏被帝绛这一句直接打击到半脸黑线,“我以后一定勤加练习……”
是夜,于苏带着帝绛在一家山间小客栈入住,帝绛化作兽形睡在里边,月上枝头,一阵吵闹声将于苏惊醒,他起身看了看一旁的珑,悄声收拾好东西去了外面。
“他去干什么?”帝绛好奇心被吸引,但很明显于苏是在躲着他。偷窥人隐私是无耻的行为,于是清高的仙尊又躺了回去,耳朵一张一合的。
于苏往外面走着,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追出来的几个黑衣人,地上的影子在树和灌木间闪动。
一直走到密林深处,于苏猛地站定,回头后还哪里那个天真爱笑的小道士了,害羞、认真、紧张这些表情通通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和漠然,那双灵动的黑色眼睛逆着光仿佛一潭古井。
追出来的黑衣人一一现出身形,足足有十一个,他们整齐排列在于苏面前,随后齐刷刷的跪地行礼。
“殿下。”
“你们来干什么,追了一路以为我没发现吗?”
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开口道:“王上病重,恳请殿下回朝继承大统!”
此言一出,其他人立马出声附和,声动九霄。
于苏头疼的捏了捏太阳穴,“小点声,我不回去,你们走吧。”
首领:“殿下,王上说他曾待您确实刻薄,但那是受到谗言教唆,等他终于想明白的时候您已经与他疏远了,如今在临终之际环顾四周才发现唯一能嘱托的人唯有你一人。宫里人心险恶,若是让奸诈小人掌政,苦的只是百姓!殿下仁心,定不会看着子民们陷入水深火热中的。”
于苏轻笑几声,一脸嘲弄之色:“是他教你说的吧,好一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别忘了,我现在可是道士,尘世之事已与我无关。当初的被关在牢笼里日夜难眠的时候,让自己活下来已经很困难了,我哪里顾得上别人,这天下没有谁是需要靠别人来拯救的。”
首领叹了口气:“殿下还是记恨当年的事吗?”
于苏:“记恨,我才十七岁,你指望我多么大度?那个人我看见就作呕。”
首领欲言又止,看着少年人稚嫩的面庞,突然也没有什么立场去劝说了,当年之事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回到皇宫,只不过是又回到牢笼罢。
“殿下上次传信说的事情,属下已经办妥了,阮雲楼已被查封,所有相关人全部抓捕入狱,还有曹大人,因为贪污受贿以及纵容其子□□,贬官发配去了边疆,其子也因跋扈行径被永远禁止入朝为官。”
于苏:“辛苦了。”
“这还是殿下第一次吩咐手下事情,自然不敢怠慢。”首领似乎很高兴,又从兜里拿出一锭金子:“属下观殿下一路风尘辛苦,可是缺钱?”
于苏脸色变了变,拉着脸道:“不缺,拿回去。”
“啊?”首领只好悻悻地收了回去,“那殿下保重,属下这就告退了。”
临走的时候,于苏突然又叫住首领:“回宫后你先联系朱位大人,一切听从他的安排,顺便告诉他燕将已经领命暗中返京了,这皇位虽然可有可无,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坐的。”
“属下遵命。”首领异常激动,能对宫里形势这么了解,显然殿下一直在暗中观望,且拥有自己的势力。
于苏:“我要回去与师父说明情况,还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之后……我会回宫里一趟。”
首领拳头敲击了下身上的甲衣,发出沉闷的响声:“属下定倾力辅佐殿下登基!”
“不是我。”于苏眉头紧蹙:“郑瞿王军功显赫,一生都在守卫边疆,乃至死在战场上。其世子郑戍为人正直清明,深受封地子民爱戴,他坐上那个位置,一定是最合适的。”
首领打量着于苏的脸色,不知道这位殿下话里的真假,多少人渴望的至尊之位,他愿意拱手送人?而且是送予外姓人。但,这些不该是他能质疑的。
处理完一切的于苏借着月光往回走,不远处的石头后,帝绛悄无声息的隐去身影,下一秒,便已经回到了客房,在于苏回来之前,佯装还在睡梦中。
很久才回来的于苏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躺到床铺上,将脸对着通体雪白的珑,小声念叨着:“把你送回去,就不要再跑出来了,人间恶人也多,我不能一直保护你……”
说着说着,于苏睡了过去,帝绛睁开一只眼睛,他除了能听人心声,其实还能感应到别人的情绪,此刻他能感觉到小道士的周围里满是黑色的煞气,那种浓烈到成实质的痛苦与恐惧也感染到了他。
“阮雲楼,你是在帮我出气?”帝绛回想着偷听到的谈话,觉得小道士的举动傻气,但心里又有种诡异的满足感,这是除了仙帝以外,第二个愿意为他出头的人。
“再报答你一次,傻小孩。”帝绛将尾巴搭在于苏额头处,心念一动,意识便进入了他的梦境中。
于苏做了个噩梦,梦中他又回到了宫中,在一所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他与虫鼠作伴,度过了整整三年的时光。
下达命令的正是他那位血缘上的父亲,只因为出生时候引来天悬九日的异象,便处死了他的生母,又在他摸爬滚打的长到十岁后信了巫师的话,将他关入牢中进行非人般的折磨。
那时候老王上的子嗣还有很多,可渐渐的,一个个要么病死,要么意外身亡,老王上将这也迁怒于于苏,说他就是个灾星,克死了兄弟们。
于苏刚开始只知道一个劲的求饶,痛恨为自己带来灾祸的不详征兆。后来他麻木了,看着父亲和兄弟们愤怒的嘴脸只觉得可笑,哪有什么不祥,这些人只是将自己身上的不幸强加于旁人罢了。
再后来,就是师父救了他,原本那次,他是要被当做祭品烧死的。师父出面后也不知道和帝王说了些什么,让那位昏庸的君主放弃了献祭活动,并且同意师父带他离宫修道。
如今,老王上已到了风烛残年之时,唯一的子嗣竟然是他这个灾星,可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梦境里的虫鼠异常巨大,撕咬着于苏的身体,无论怎么躲闪都无济于事,还有熊熊燃烧的大火,将他的身体吞噬,四周不断有人脸冒出来,愤怒、憎恶、嘲笑的嘴脸让他痛不欲生,原本以为这些都是过去,可其实只是积压在脑海深处而已。
“啊……不要再说了。”
于苏在火焰中化为了白骨,踉踉跄跄的栽倒在地上,在落地的一瞬间,火焰化作盛开的花丛,轻柔地接住了他。
芬芳的气息将意识昏沉的于苏唤醒,他的肉身完好无损,四周鲜花围绕,白茫茫的空间不同于方才的炼狱之地,充斥着各种奇异而美好的景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于苏抬头看去,珑的脸庞清晰可见,琥珀色的眼睛,乌黑的睫毛,华丽的绣袍……连身上那股气味都能闻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于苏下意识问道,后又发觉这是在梦中,珑的出现肯定也是自己的意愿,可是,这一切也太真实了吧,就好像珑是特意来到这儿把自己从地狱里拉出来。
“都过去了。”帝绛伸手抚过苏的脸庞,尽量温柔地说道,仙力流转,梦境化作点点白光消失。
“天有异象证明你是气运之子,无可替代的帝王,那些人可真愚蠢。”
现实中,帝绛挪开尾巴,盯着呼吸和表情都逐渐和缓的小道士,心里五味杂陈。
一想到小道士差点被烧死,帝绛就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早知道就在小道士出生那一天下凡一趟救下小道士,将他带回仙界,那种父母不要也罢。
帝绛是天地之灵气所化,没有父母,对这种血脉羁绊也不会感同身受,但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是他经历这一切,最后可能会弑父杀兄。
“帝王也会有痛苦吗?”
帝绛想起永远笑呵呵的仙帝,据说在神界创立初始,妖魔与神有一场恶战,仙帝只身一人砍下妖王与魔王的首级,一身血衣伫立天际,自此神掌管三界,众神臣服。
仙帝之名,如不可逾越的大山,妖魔不敢作恶,百千年来一直安分守己,三界和谐共处、互不干扰。
绝对的力量让仙帝拥有这世上绝对的权利,但他并不爱管理神界,最大的爱好就是弹曲儿。
一个若有若无的细节浮现在帝绛脑海中,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躺在一旁听仙帝弹琴,但那首曲子与往常不同,充满杀意。急促的琴音惊动了林间鸟兽,直到猛地一声琴弦断开,音乐才戛然而止。
当帝绛用奇怪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仙帝只是抚摸着琴笑道“吵醒你了吗,那换一首吧。”那一天的仙帝很不对劲,但是他修为高深,帝绛并不能感受其真实想法,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听仙帝弹过那首曲子。
梦里场景虚幻之后,再一睁眼,于苏发现窗外已经大亮了。
“你如果每天都起这么晚,多久才能到那什么山?”帝绛慵懒的声音传来。
于苏思绪回归现实,看着床边刚刚还在梦里见过的人。珑已经变回人形,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食物。
帝绛:“拿你的钱买的,给你留了点,快吃,吃完出发。”
“好。”于苏翻身起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落座,接过一个热腾腾的馒头放进嘴中,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
日光斜射进室内,照在二人身上,这一幕显得静谧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