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怎么不是攻略对象》边阿陲

24、第 24 章 “你要跟我

　　半月后。

　　“喻扶辞。”

　　阴云低垂，墨云滚压，底部几乎与群山相接，草叶在呼啸的阴风中抖成了一片枯黄的波涛，天地间一片阴霾。一行剑痕慧尾般分开阴云，露出一线碧蓝，又很快被后面接二连三的飞剑冲散。

　　这支整齐有素的队伍正急行绕过山峦，突然另有一人御剑从山峰后疾速而出，割开云层，速度与他们不相上下，两边轨迹愈行愈近，终于在半空交汇。

　　领头的喻扶辞闻声转头，故离御剑行在他身侧，衣袂翻飞，二人几乎并肩，单看他们竟觉似乎是静止的，只有低头看飞一般闪过的山峦沟壑，才能感到这行进速度究竟有多惊人。
　　与他齐头并进的一瞬间，故离半分停顿也没有，提起一掌便打了过来！

　　后方顿时一阵骚乱。
　　“尊主！”
　　“早知道出发前先剁了她了！谁负责看着……唔唔！”

　　喻扶辞接下这一掌，猎猎狂风中两人对真元与力道的控制都达到极致，只要稍有不甚便会翻下剑身或者被对方推下去。

　　他五指骤然向内一扣，反攥住了故离的手，眼中笑意幽冷：“真难为倾河仙君，伤才刚好，便费尽千辛万苦追上来替师门堵截我，这等忠心，玄苍那几个老不死知道么？”

　　故离察觉手上被禁锢的力道，却并不挣脱，如法炮制，手指嵌入喻扶辞五指，几乎是十指相扣地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喻扶辞手指连着整条手臂都是一僵，下一句讽刺还没出口便结实打了个劈，全让风给卷走了。
　　紧接着，他便感觉一股力道从对方手上传递过来。故离凭借着驾轻就熟的御剑之能，既快且稳地纵着濯浪剑往下坠，同时收力减速，拖着喻扶辞落到了那一帮魔修下方，且预备从他们下面漏到后方去。

　　左护法正忙着捂右护法的嘴，这两人头一个没刹住，直接冲到了前头，在柳凫骂骂咧咧的喊声中掉头。后面几个倒反应过来了，正要围上来，却被喻扶辞一道传音喝退。
　　“傅子游和柳凫留下，剩下的继续往前，不要拖慢速度，天黑前必须到宥阳汇合！”

　　同时他猛地一拉故离，看方向竟要将她直接拽到啼冥剑上。

　　故离一边扯住他一边操纵飞剑，把控得本就极为微妙，被他这不管不顾的一扯带得重心猝然一歪，眼看要失去平衡，上空两道飞剑也近在咫尺，她居然索性放弃角力腾身一跃，抓住喻扶辞在这刹那间露出来的破绽，张开手臂一把扑住他，两人同时坠下万丈高空！

　　狂风怒号，卷起两人的头发狠狠拍在面上，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喻扶辞却放声大笑起来，死死箍住故离的手腕肩膀与她扯在一起，道：“你要跟我死在一起吗，故离？”

　　下方千山万壑继续接近，简直看一眼便叫人眼晕。故离面容却沉静如水，冷静的声音压过风声传过来。

　　“我重伤初愈，然而玄苍本家中修为更甚于我者何止十数。你现在做不到毫发无伤地把我从这打下去，更是连胜我都尚无十成把握，还要眼高于顶，强攻玄苍山，与自取灭亡有何区别？”

　　急剧下落中，喻扶辞盯着她轻声道：“你这么关心我会不会死么？”

　　风刮得故离几乎开不了口，过了片刻才道：“几位长老进入劫期闭关，只待渡劫便能飞升上界，怕惊扰他们罢了。”

　　喻扶辞忽然一笑：“哦，向来正道修士破境大乘后，未免引动天劫波及凡间，要么同令尊令堂一般云游归隐以求了悟，要么闭关潜心突破等待应劫。这么看来，贵派那几位——让我算算，廉璋应劫失败陨落，银锤已然飞升，剩下鸿元、寂微，都还在玄苍山窝着呐?”

　　一时不察居然给这人套了话，故离眉峰蹙起，挥掌欲将二人分开，却又被喻扶辞接住。

　　“哎呀，”他故作惊讶，“莫非随渡与素时二位仙尊也预备回来？那可真是有些失礼了，毕竟我们……”

　　没等他把后面的编排出来，故离打断他：“你就是铁了心要去送死了？”

　　喻扶辞笑意淡下去，一头泼墨般的长发被风揉得散乱，拂过那张雪白的脸，黑白对比鲜明到了有些触目惊心的地步，愈让他显得像个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身后破空声已近，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扶着故离的肩膀道：“我等已经逆天而行到这个地步，若不逆水行舟，则必被洪水淹没。李岷虽蠢不堪言，但有一句话却没说错。”

　　那双漆黑的眼睛沉在发丝中，彼此掩映，燃着阴鸷疯狂不顾一切的幽幽鬼火。他缓缓道：“我们要仙门亡。”

　　故离皱眉，却感觉双肩上手臂用力将她一推，顷刻间拉开两人距离。
　　喻扶辞被左护法傅子游略扶了一把，站上啼冥剑，垂首最后看了她一眼，三人一齐继续迅速朝东而去。

　　故离招手，濯浪剑凌空而来接住她。

　　她喘息略微急促，看着前方背影消失在天际，眸光微微一挪，岔开方向，绕道往西南方行去。

　　*

　　玄苍山与其悠远难以历数的历史一样，古朴苍茫，万重大山拱卫环绕，连绵数百余里。传说上古时期便有得道之人于山中悟道飞升，留下洞窟星罗棋布。千万年来皆是修行之人心驰神往、穷极终生只欲一观的圣地。

　　山中严肃分明，自平川收束，壮阔山峦拔地而起，还只是外门地界。人站在山脚，仰头只见峰峦巍峨高耸，云遮雾绕，几不能望见山顶。越过数丈高的白玉山门，山中草木葱茏，楼阁庙宇点缀期间，气象雄伟。

　　直到飞跃外门重山，才隐隐能见群峰高耸直入云霄，山顶瑞光铺陈，祥云万里，飞瀑直下，灵气氤氲扑面而来。九宫数百峰林立其间，琼楼玉宇飞檐翘角，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云蒸霞蔚，交相辉映。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日头连着最后一点晚霞都已隐入西山，这庞然大物却灯火通明恍若白昼，外门禁制的示警钟声响成一片，山中修士奔走不休，个个如临大敌。

　　“来人！东边……东边也有魔修上来了！”

　　“去通知主峰了吗？”

　　“早就去了！北面阵法第一个破，几位仙君都在那边！”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退回内门……小心！”

　　说话修士瞪大的双眼里，一把剑直朝同伴后心刺去。眼看就要把人捅个透心凉，雪亮的剑光划破夜色，当胸将那魔修击飞出去。

　　来人轻轻落地，兜头便问：“喻扶辞在哪？”

　　修士憋着的一口气才送出去，惊得再次噎住：“什么？喻扶辞？魔头也来了？！”

　　那人神色便是一凛，吩咐道：“加强西面布防，把主力都调去西边，快！”

　　“什么？西边护山阵法是目前唯一还没破的，你……”修士一头雾水，看着对方，眼中忽然一亮，“哎！你……倾河仙君！仙君你回——你去哪？”

　　此人正是故离，她刚从西南杀出一条破口回到师门，又马不停蹄再往西边赶。
　　才御剑而起，忽然一声轰隆巨响自西方不远处传来，震得地面猛颤，周遭所有山峦似乎都摇荡了几圈，山石簌簌而下。

　　隐约震响从地底传来，故离猝然抬头，甩了一道气劲撑起山峰，同时朝下方喊道：“还不快跑！”

　　下一刻，地面沉降，山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缓缓陷落，终于越过临界，半边带着葱郁草木的峰峦滑落开来，露出底下森然嶙峋的山脊，悍然砸落下来！

　　“西边、西边……阵法彻底塌了！”

　　底下修士在惊叫声中四散而逃，滑落的山石狠狠砸上故离那道禁制，好像万顷巨石抗在了她的肩上。不多时禁制便四分五裂，那峰峦一路摧枯拉朽般碾碎鳞次栉比的琼楼玉宇，碾过遒劲古木，终于坠下无人的万丈深谷。

　　余音不绝的震响中，故离抬头，一眼便望到了那道挺拔锋利的身影。

　　密密麻麻的魔修布满了半边天穹，卷着阴风，踏着外门护山阵法的尸骸源源不断往山中涌。那人身形却格外醒目，玄衣墨发，白肤黑眸，似一把夺命的妖刀，血淋淋割开太平康乐。

　　隔着不小的距离，喻扶辞却似有所感，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二人目光遥遥一对，烈风鼓荡袖管，故离只觉那双眼睛实在黑沉，如幽冥鬼火，以骨做杖，上面烧着他的血肉精气而生。

　　很快他便挪开目光，身边数个化神魔修各自落下。柳凫又扛了那柄巨大的狼牙锤在手，抡动时撞上石壁，眨眼便能劈山开路；傅子游长剑在手，与她左右分路互为犄角。

　　宥阳、衍元、谏殊三门都已被拔除，玄苍四面漏风再无倚仗，东西南北魔修合围，彼此策应，最后以西面为锋撕开一条破口，直捣黄龙。

　　数百年间，魔门犹如一锅滚烫的沸水，扫不干净又无孔不入，将玄苍分布在各方的外院与分家烫得体无完肤。门中能数出名号的仙士有不少改头换面，此刻就在那伙不速之客之中，余下的不是在外面给扣住，就是重伤休养。
　　外门一时只有寥寥数个化神带着一群六神无主的弟子，一触即溃，魔修转瞬便越过外门诸峰，直压到了内门山脚！

　　巍巍然一座钟灵毓秀神圣不可侵犯的仙山，底下根系却给人啃得亏空，终于给这阵邪风吹得打晃。

　　烽烟四起，昔日凤鸣龙翔钟鼓悠悠的仙山漫山遍野都是呼号声。故离落地，沉声道：“都退回内门。”

　　“仙君？”旁边修士看过来，欲言又止。

　　玄苍山内门九宫与外门不仅仅是内外有别，个中规制更是天差地别。外门一圈护山阵法中规中矩，九宫护山阵却是经年日久，依山而成，历经千万年一代代修者大能不断添改增进，凝结了九宫各峰不同脉的法门，彼此连结，排布却又变化万端，比之天堑更不可逾越，一时二刻绝无可能被轻易攻破。

　　可魔门筹谋日久，一朝发难，居然一照面便攻破了玄苍亘古屹立的山门，逼得门人放掉外门诸峰仓皇断尾，日后仙山的颜面要往何处放？

　　“就说是我说的，”故离镇定道，“快去。”

　　修士一咬牙，传音各处。在前线顶着魔修的修士纷纷开始向后收缩，分批退进九宫各峰。故离一跃而起，当空一剑迎向喻扶辞！

　　两道剑芒再次寸步不让地撞在一起，四下喊声如沸，喻扶辞目光扫过故离苍白的面色，冷声道：“让开。”

　　故离纹丝不动。

　　不远处几个魔修注意到这边，柳凫调转方向过来，抡起手中狼牙锤。
　　喻扶辞声音忽然低下去，疾声道：“其他人都死光了吗，凭什么就非得是你挡在我前面？算你说话不算话，误会又误伤欠我的，让开！”

　　濯浪剑上灵光焦灼，风把故离的声音刮得有些失真，听着好似有点沉。

　　“其它的或许可以，”她道，“你知道这个让不了。”

　　喻扶辞神色凛冽，猝然十成力斩下一剑，两剑相击处濯浪剑身嗡鸣，故离身形直坠而下，砸向底下深谷，临近坠地时才终于翻身止住下坠之势，落地连退十余步站稳。

　　抬头见喻扶辞片刻不停，毫无顾忌，啼冥剑一往无前便朝内门大阵劈去。她正欲再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钟声。

　　这声音极悠扬，既像从最高的峰顶悠悠飘落下来，又像就在耳边。随之而来的是海一般的威压，如同潮汐般慢慢铺开，浪涌漫过九宫诸峰，漫出内门界限，一直拢过外门地界，朝魔修兜头罩下。

　　如同百丈高峰倾倒压下来，一众魔修折翼飞鸟般成排被压下深谷，玄苍山上生了霉的峰岭又重新苍郁起来，灵气腾卷遮住了污斑。
　　而此人甚至还没露面。

　　喻扶辞仍悬在空中，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擦响，神色却泛起狂热，死死盯着内门方向。

　　一道浩渺的声音叹息般响起：“竖子尔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