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火》流光岁月

9、第 9 章

　　周宵坐在厨房，看着在阳光里袅袅升腾的水汽，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半天没动静。
　　郑嘉总能做到这一点，用最简单的话给他最直接的刺痛感。
　　面对郑嘉时，他一再地体会到此前从未有人给过他的感觉，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可更令他无能为力的是，他从未想过要放弃。

　　三年前，因为很多事情，他们两个人真正过了一段鸡飞狗跳的日子。郑嘉死活要和他分手，郑嘉甚至哀求他，“周宵你放过我吧。”
　　他当时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笑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的笑在郑嘉眼里简直可恶到极点，可就是忍不住那个笑容。笑着看着郑嘉，心沉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让他自己都嫌恶自己，因为他对郑嘉说，“郑嘉，你再给我点时间。我现在两三天看不到你，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以后也许会一个星期才犯一次，再以后也许会两个星期。以后慢慢就不想了，我做得到，只是需要点时间。郑嘉……？”他最后的口气期待而不安，简直可以说是凄惶。
　　郑嘉当时说了什么？

　　大门被打开而后关上的声音让周宵回过神来，他从厨房匆忙地跑了出去。
　　打开门，看到郑嘉正站在楼梯上往下走。
　　“郑嘉？”
　　郑嘉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先吃饭吧？”
　　“事情办完了我在外面吃。”郑嘉说着，往下走去。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郑嘉停下来抬头带着笑看着他，“放心，我钱都收了，不会出尔反尔。”

　　郑嘉的笑让他皱了皱眉。
　　“郑嘉……”他叫住郑嘉，看着郑嘉幽深墨黑的眼睛，周宵语气有点祈求似的微弱，“别这么说话。”
　　郑嘉愣了愣，没再回他话下了楼，脚步越来越快。
　　周宵一直站在门口，直到听不到郑嘉的脚步声才回了房间。

　　一个人草草地吃了午饭，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工作。看着电脑桌面，周宵又走了神。桌面背景是一张集体照，当时郑嘉他们班毕业时的集体合影。
　　说起来，这算是他和郑嘉唯一的一次合照。
　　周宵看着照片中的郑嘉，微笑着的郑嘉眉清目秀，长的干净水灵。
　　周宵想起他第一次遇到郑嘉时的情形。

　　八年前，周宵那时候刚进来这所高校的法学院任教。
　　学院院长姚敬初是他研究生时的导师，他从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博士毕业之后，姚院长就直接和他说回来吧，学院现在正需要人。
　　姚院长对周宵是实实在在的恩师，周宵拿到证书第二天就订了回国的机票，时差还没完全倒回来他就来学院报到了。
　　姚院长很满意，随之交代周宵担任当年学院新生的班主任。
　　周宵对自己的导师说不出不来，只能点头。

　　新生入学，他忙了好几天。等到新生报道结束之后，他想着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刚在办公室坐下，院长又进来了，“一起下去吧，有个新生从中文那边转了过来，学校说他家里还有点困难，学院得去看看，你一起来。”
　　周宵下了楼，看到院长副院长书记副书记都在，他还笑了笑，至于的吗？
　　姚院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又是转了专业，学院如果只是照章办事，就有点太冷冰冰了。”
　　这就是周宵对他这个导师一直敬重的原因，总是能替别人想到一些，而且还会尽可能地做到。

　　他转过头，看到正前方一个衣着朴素的上了年纪的男人领着一个男孩子正往学院这边走过来。
　　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个男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宵想起院长刚刚讲的话，立刻微笑着回视。
　　那个男孩子看到他的笑容，也腼腆地笑了起来。
　　九月的阳光可能还太强烈，周宵看到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他再回过神来时，那对父子已经站在姚院长面前开始交谈了。

　　那个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的男孩子跟在自己父亲身后，礼貌地向每个老师低头问好，双眼黑润清澈，眼白却有一点点像婴儿一样的蓝色。
　　周宵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孩子，很自然地微笑着伸出手，“我是周宵，是你的班主任。”
　　“周老师好，我叫郑嘉。”男孩子握住他的手，眼睛里的波光让周宵一下子记住了他的名字。看着郑嘉，周宵头脑里出现一个奇怪的念头，真年轻，像刚从地里摘下的蔬菜，新鲜生动。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周宵走过去接通电话，是姚鲁打来的。
　　“检查结果出来了。”姚鲁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昨晚骂他时的怒气。
　　“怎么样？”周宵莫名地有些紧张。
　　姚鲁似乎听了出来周宵的紧张，有些不耐烦地对他说，“除了肝功的一项抗体，所有病毒检查都是阴性，你不用担心。”
　　“哦。”周宵靠回椅背，原本抓着护手的手也放松了，“谢谢你，姚鲁。”
　　姚鲁沉默了一会儿。
　　周宵觉得她似乎还有话说，也就等着。

　　“周宵，你还记得我们签协议的时候我说的话吗？”
　　周宵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记得姚鲁说了什么，或者说姚鲁那时候说了太多话，他不知道姚鲁现在这么说是要翻哪次的旧账。
　　“姚姚……”
　　“哼……”姚鲁在那头嗤笑他，“我知道你记不住，你的心思从来也没放太多在我身上。我那时候说，周宵，我等着看哪天你被别人折腾。”
　　周宵揉了揉额头，哎地叹了一声，“姚姚，你配得上一个更好的男人，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姚鲁没说话，可过了一会儿周宵听到听筒里传来似乎鼻子被塞住后的呼吸和哽咽。周宵有点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姚姚，你别哭啊。”
　　姚鲁清了清喉咙，鼻音很重地说，“周宵，我们这几天抽空去把证换了吧，这么拖着真没意思。”
　　周宵慢慢在房间走着，轻声问，“大林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姚鲁似乎平静了下来。“对了，那个男孩子血液检查有些指标有点低，营养不良已经到了中度。而且……”
　　“什么？”周宵问了出来，觉得自己这么急切的口气有点不好，便说了句，“你别生气啊。”

　　姚鲁在那头笑了笑，“都跟你说了吧，看你被人折腾我心里挺高兴的。”
　　周宵知道姚鲁还是在说气话，便没再开口。但他听着姚鲁和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慢慢纠扯起来。姚鲁说，郑嘉卖过血，有好几次，大概是因为他妈妈的病。他妈妈之前前刚刚因为胰腺炎住院住了一个月，医疗费花了三万多。上周，病又复发了，又住了进来，才一周，医疗费已经快要五千了。
　　周宵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