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空城》六月蔚蓝

1、九月天 出来时，许

　　高中开学那天绝对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妈妈没有避讳许一笙，当着她的面，直接将昨天买好的烟酒往许爸爸手里一塞，嘱咐道：“回来咱们可要好好谢谢彭三叔。”许一笙没忍住大大咧咧打了个哈欠。

　　昨天晚上那场家庭会议开到十二点，许一笙现在还头大如斗，整晚上折腾得一直没怎么睡着。本来表决心那叫一个壮烈，惹得刚刚上六年级的弟弟许愿都一本正经起来，吃完晚饭放饭碗的动作都宛如朝会升国旗那般慎重。

　　妈妈照例横了许一笙一眼，知道她一直就是三分钟的热度五分钟的决心，便又拉着老许在一旁合计这个那个，最后老许将刷得油光锃亮的皮鞋一蹬，开腔拯救了许一笙和许愿：“都知道了，咱们这是去走个过场，要真功夫在这个上面我们直接打道回府！幸好这还是彭三叔第一次开口求人！”

　　“一笙，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个时候妈妈还不忘记夸夸女儿的命好，许一笙后来一直都觉得自己注意力转移得太快绝对是遗传她妈妈的。许愿背着书包出门前对着全家人说：“爸爸妈妈，一次就够了，我保证，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绝对不会在我的身上发生的！”

　　许一笙追出去一百米，直到弟弟拐过了门前的竹林不见人影才作罢。妈妈又在家里给许一笙比划，“一笙，你还是穿着去年你叔叔给买的白衬衣和格子裙好看，看起来也聪明！”

　　听得许一笙气结，什么叫看起来聪明，难道她长得像智障吗？明明小学三年级的她，就已经开始指导妈妈给在远在海南打工的爸爸写信，妈妈当时写到“迅”字，问歪在凉席上和弟弟玩耍的许一笙要怎么写，那个时候许一笙觉得自己了不得，竟然能在父母的书信来往中插上一笔，拿过妈妈的笔，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讯”字音全部写了出来。妈妈大力表扬了她，却对于挑选哪一个写上去犯了半天难。

　　可是为什么到后来，家里公认智商最低的人却成了自己。许一笙百思不得其解。

　　才到校门口，许一笙就被镇住了。抱着爸爸的胳膊定定地瞧了衡成八中很久才轻轻地说：“爸爸，我要是能来这里读书那就太好了！”

　　爸爸微笑不语，摸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和煦地说：“一笙，爸爸能为你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你要好好学习。”

　　大条条的许一笙被这几句话刺得眼眶有点涩涩然。

　　转机是在开学前一天出现的。跟许一笙比邻而居的彭三叔认识衡城八中的校长，而且交情不浅，听说许一笙差了几分要去二中当即拍板：“一笙这样好学的姑娘怎么能去二中，从二中出来的姑娘，还有几个是清白的？”许一笙之前也听过二中很乱，女生堕胎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好几起，在家长和学生之间的口碑也一落千丈，生源流失得很厉害，已经岌岌可危。但是许一笙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置身其中会是怎样的心境。此刻，却有点身临其境，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彭三叔又接着道：“一中我是没有办法，但是要是一笙愿意去八中，我倒可以不要这张老脸，去说说情。”

　　无异于绝境逢生，许同良一听，马上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张罗起来。

　　应该是早自习结束了，有走读的学生从八中巍峨的大门里鱼贯而出，穿着蓝白相间的大校服，都分辨不出身体的轮廓。虽然很丑，但是许一笙看得热血沸腾，觉得那一身校服简直比灰姑娘的水晶鞋还珍贵，几近有点贪婪，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能争取到这所学校来学习，都应该不遗余力。许同良看着女儿漆黑晶亮的眼神，心里生出几分落寞来。

　　彭三叔直接带着他们父女二人去了校长家。

　　八中的校长是大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保养得很好，岁月虽然催人老，但是许一笙不得不承认，比起常年干体力活流汗流血的父亲来说，他真是风度翩翩，儒雅不凡。又想到要是丁菲菲见到校长肯定会哇哇大叫，丁菲菲迷陈道明，总是道叔道叔不离口，自从看了《康熙王朝》便如此。而校长嘴角的法令纹很深，这样看又多了几分威严。

　　被安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许一笙一直低着头，脸上像是被放了一把火，烧得厉害。

　　彭三叔和校长直接扯入正题，“江校长，这就是那孩子，平时伶俐聪明得不得了，还考过清水镇的前十名呢。”说完征询许一笙的意见，江校长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带着压迫感也看向许一笙，她硬着头皮点头，转念一想不太礼貌，缓缓地抬起头，然后看着前边整个人一点点石化。迅速地弯下头去，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只听见清冷而带着一丝不满的声音响起：“靠！”
　　那个男孩子貌似回屋去了，许一笙舒了口气，觉得刚刚失控的心跳慢慢回复正常。江校长只笑着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不管以前成绩是好是坏，既然进了三中，就要好好学习，高中的学习会更紧张忙碌，你自己有把握吗？”

　　许一笙下意识地去看父亲，父亲此刻正堆着一脸的笑，忽然很难过，从来没有这般难堪过，想起弟弟许愿早上说的话，许一笙只狠狠地点头：“校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不会拖班级后腿的。”

　　而那个刚刚打赤膊的男生此刻穿了T恤短裤出来，正诧异地瞟了这边一眼，许一笙看到他黑亮的眼睛，只是上面漂浮着点点碎冰，冷淡而带着些许嘲讽。这双眼睛很熟悉，但是却想不起在哪里看过，像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人瞧个正着，而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长手长腿的男孩子大大咧咧地坐在饭厅里吃早餐，电视里便传来篮球星期天的讲解。校长的妻子据说也是学校的骨干老师，此刻正张罗着早餐，留许一笙他们吃饭，许同良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门铃却响了起来。

　　男孩子才一开门就传来女生的娇笑声：“江嘉晋，我们又在一班呢！”边说着边走进一个和许一笙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江嘉晋叫他“文叔叔”，而本来威严的江校长也笑得十分舒心：“如果文静不想呆在一班了，可要跟叔叔说，不然你名次从不退出前十，没有机会哟。”许一笙站起来要走的，一屋子的人却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顿感局促。
　　“等下要领书的人会很多，你早点过去吧，那边有老师接待。”站在她旁边的江嘉晋突然开口道，许一笙感激不迭，连忙和父亲出来。九月秋老虎肆虐着，出来时，许一笙却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