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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生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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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醉生坊”是一家老字号酒馆,开在即墨靠海的一侧。
酒馆面朝连绵的木栈桥,没几步就能踩到金黄色的沙滩。年迈的老板会做生意,在沙滩上支了藤蔓架,下面放几套老旧木桌椅。到了傍晚,落日余晖铺在密密的藤蔓上,微咸的海风从桌面椅脚抚过,甚是惬意。即便是天天对着这些景致的渔民农夫,也很愿意在结束一天辛劳后来醉生坊歇歇脚,吹着海风谈天说地,再要一碗呛辣的土酒润喉。
自有那更会赏景的外地人,每次都要赶着时辰挑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静静享受即墨的日落月升。来得次数多了,老板也认得那么几个。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对男女,女子总穿红色短衣裙,男子则常背一个剑匣。两人都是清秀俊俏模样,凑在一起十分悦目。
他们每隔一两个月便会来,通常都是男子先到,女孩子迟一点。一定是坐在边远靠海、背靠藤架的那个位置。女孩子喜欢竹叶青,有时也会要兰陵春或者女儿红;男人却永远只要清茶,不管老板怎么推荐陈窖新酿都不为所动。这一坐,便往往从日落喝到月上中天。
酒馆一般都是人们最放得开的地方。酒水沾湿了人们的伪装,透出内里真实的颜色,嘈杂热闹的环境轻易地将各种述说声淹没其中。老板在客人间游走洒扫,常听到各种各样的情绪和秘密。但这对男女不经意的对话比旁人玄妙有趣得多。两个人像在说书,偏又一本正经。
春天,藤蔓上开出的小蓝花落在女孩子青色的酒杯里,也落在男子衣角肩头。
“我看黄山上的精怪又冒头了。你最近缺什么铸剑材料?我去打劫几个给你带回剑冢,顺便敲打敲打它们,省得又下山害人。”
“我陪你去,莫要伤了那些年幼的。”
秋天,女孩子弯着腰戳地上爬来爬去的小螃蟹,男子把她的手指从蟹钳里救出来。
“峨嵋山剑派去找你铸剑?声名远扬嘛,小紫英~”
“是峨嵋掌门高看。镇派掌门剑,只怕我能力还不够,比不上师公当年……”
“哇哦紫英,你大概是要气死修真界吧?上次那柄随便铸的长剑都聚灵了好不好!”
“只是吸附灵气,并不是凝聚剑灵。而且菱纱,我从来没有随便……”
“反正你就是厉害!所以酬劳多要一点。你一个人在剑冢,生活上不要亏着自己,知道不?”
夏天,女孩子往酒里偷偷加冰,男子干脆倒掉了她一整杯。
“天热了,你那铸剑的活儿停一停吧?天天守在炉子旁边,也不怕中暑。好久没去鬼界看望风雅颂,你歇一歇,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你今年夏天离冰远一些,好好养护身体,我便随你去。”
冬天,女孩子裹着厚厚的斗篷,小口抿着热酒,男子站在旁边替她挡风。
“今日不该出门。”
“呀,不要这么严格嘛。这么冷的天喝酒暖身才最好呢。况且上次去鬼界你也看到了,我也就剩一年光景,今朝有酒今朝醉,万一明年冬天喝不着了呢?”
“菱纱!”
“好好好,我不说。你也别皱眉,这不是一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女孩子拉着他的袖子,笑他一本正经。
02
也有时候,他们会分别出现在酒馆里,还是坐那个靠海的位置。
女孩子会要一壶清茶,滚烫新沏的那种。其实喝不了一两杯,剩下的都在发呆的时光中放凉。男子会要一坛竹叶青,喝到微醺,然后很客气地因为打碎坛子向老板告罪。
他们都会坐很久,有时候人散尽了还不走。老板收拾完桌椅无事可做,也会端一碟下酒菜坐在旁边闲聊几句。
女孩子笑眯眯地问他,老板,要是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死,你会怎么办?
老板也年迈了,这个问题之前自己想过,倒很坦然:和老婆子呆在一起,做些以前想做的事情,把家当都整理整理交给儿子。然后就等吧。
女孩子歪头继续问:可是老板,你不觉得不甘心吗?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剩下的时间却不够。
老板呵呵笑了:时间哪有够的。既然这样,不如做一件算一件。反正我没什么出息,想做的尽是一些小事。
女孩子听完却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是啊,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能做多少做多少。还有谁比我想得更明白呢?从一出生就知道的结局。可是奇怪啊,离死期越近,心愿完成得越多,反而越来越害怕。
她摩挲着茶壶:即使都是小事,每一件都很重要,每一件都想亲自完成。我还有很多想看的风景,有想陪很久的人。我一点都不想死。凭什么是我呢?
老板愣住了,嗫喏着:怎么、怎么就要死呢?姑娘你这年纪轻轻的……
女孩子张大眼睛望着海面,眼泪细细地落下来。老板听到她小声恨恨地问:就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活下去吗?”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老板有一天单独问她的朋友——那个经常同来的男子。
男子已经喝了一个下午,正在在醉意中发愣,大概连是谁在问他都分不清,便不经意间漏了话:有,怎么没有。投身剑炉做剑灵,不就是一个办法吗。
老板喜出望外,替女孩子高兴:那你快告诉她呀!
男子摇摇头,闷着头喝酒,倏忽笑了。
平日里眉目清秀的人笑起来竟不好看,七分无奈,三分自嘲。黑森森的睫毛垂下,遮着眼里盛的那点泪。
老板看他醉得不成样子又不开口,急得跺脚,干脆把他这话记下,要转天说给女孩子听。
03
两人从未像这样争吵过。老板远远看着,都不敢走近劝架。
“熔炼剑灵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简单的事情!那是活人献祭,生生烧死在铸剑炉内!肉身焚尽后,灵魂还要经过长达数月的煅烧才有可能成灵,无比痛苦煎熬,十八层地狱的刑罚与之相比大概都相形见绌!你想象不到那有多痛苦吗?”男子甩袖,气得原地转圈踱步。
女孩子叉着腰,也理直气壮:“寒毒发作而死就不痛苦?在鬼界暗无天日就不痛苦?”
“起码你是自由的!一旦成为剑灵,你的灵魂将永困于剑中,你的意志只能服从剑主。即使他丧尽天良十恶不赦,你也要听从他的指令,背一身杀债怨气!”
“你怎么知道我去投胎就是自由?我要在鬼界服役好几百年,投成牛鬼蛇神还有谁认识我?我宁愿做剑灵,起码我能留在这个世界,我能继续看到我想看的东西!”
两个人旗鼓相当地对峙,半晌还是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先把语气缓和下来。
“能成功炼化,还是铸剑师能力强大、熔炼过程顺利的情况。菱纱,我能力不足。我根本不能保证你投炉就能成为剑灵。稍有不慎,你在其中神智溃散,甚至魂魄消弭都有可能。但是去鬼界,你一定可以安稳投胎。即使失去意识,起码你的灵魂还会活着。”
“怎么样叫活着!”女孩子完全不为所动,反问他,“我要我活着!不是其他什么人,顶着我的灵魂活!投胎转世以后的那个人还是韩菱纱吗?她不认识韩菱纱,不认识慕容紫英,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我!”
她倔强地仰起头,目光灼灼:“紫英,我选择不了我出生的命运,但连我怎么去死都不能自己选吗?!”
原来她这么能说会道,精准地挑他的心窝子,一刀捅到最深。男子僵在原地,扶在桌沿上的手微微颤抖,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是要我亲手杀了你。”
“我是在求你让我活下去!”
“我不同意。”
“紫英——!”
“我绝对不会同意!休要再提!”
04
为什么不同意呢?明明是可以活下去的方法。老板不解地问男子。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女孩子就再也没来过,男子来喝酒的次数反倒多了,常半夜大醉而归,踉踉跄跄携一袖孤寂。
他敛眉低目,饮尽一杯:若是好方法,我怎么会不告诉她。我想给她生的选择,而不是更绝望的死路。
老板隐隐觉得自己之前多话了,小心地陪笑:那你……之后没再和她解释?
她这十几日都不愿意见我。男子摇摇头,又饮尽一杯,醉意染得眼底水光潋滟。
他今天喝得格外放肆,叫了好几坛堆在桌下。月色落在满溢的酒液里,泛起薄薄的微光。
老板劝也劝不住,眼看着人就要醉倒了,连忙一边拦着酒杯一边劝解:还是要解释的。我看你们关系挺好,有些话说开了就好了。她不见你,写信,或者我帮你说给她听也行啊。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点醒了男子。他摇摇晃晃推开狼藉的杯盘,用手指着空出的桌面,眸子亮亮的:老板可有纸笔?
老板哭笑不得,喝成这个样子还如何写信。果然,笔握在手上也抖得不成样子。男子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把笔撂下:老板……可否代笔?
老板自觉害他和女孩子吵架了,连忙应着把纸笔接过来,一面在心里嘀咕,只怕口述也说不清。
谁知男子以手撑额缓了片刻,竟能扶着桌沿端坐好,一本正经地开口叙述。语速虽慢,总还是清楚的。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中翻来覆去无数遍,只差付诸笔下。
“……致菱纱。”
他盯着老板的笔尖,提醒他:是菱花的菱,纱幔的纱。莫写错了。
“连着十几日去你门前道歉,你都拒不开门。大概你实在是生气了,除非我给出你想要的答案,否则不愿再见我。我思前想后,若不劝解你,恐你又自作主张孤注一掷,再来不及。因此书信代笔,只望菱纱一读。
“我先要为我那日的生硬拒绝向你道歉。我着实是着急了。剑灵一事,一旦投身剑炉,便再无反悔的可能。我急于打消你如此念头,便未曾考虑太多。但我不应该训斥于你。当日态度失当,我已反省过错,于剑冢思过数晚。请你千万莫要为当日之事生气伤身。我有许多想法之前未向你提起,今次便细细说与你知。”
男子顿住,轻吸一口微凉的夜风,如自言自语。
“你总以无谓的口吻提起寿命短暂,但你一直在焦虑害怕,我是知道的。你在村子里常对着新生幼儿出神,你会趁我不在时外出饮酒深夜方回。我能全然注意到,是因为作为你的挚友,我也是……如此恐慌。”
“你问我即使投胎,你也要在地界服苦役,谈何自由。你问我投胎之后的你根本不再是韩菱纱,韩菱纱如何算活着。”
“我何尝不希望你在这世间永远存在下去。你说得对,以你的记忆、你的性格、你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才是真正的活着。从得知你短寿宿命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求破局之法。如果真的能够实现,仍如当年所说,我实愿付以己身,毫不犹豫!”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自己安静了片刻,又沮丧下去,灌了满满一大杯酒。
“谁知到最后,还是只有熔炼剑灵这一条死路可走。”
“当日不欢而散之前你说交给我做决定。这几日我……我如同背倚危壁,面临深渊,进退两难。我知道你在等我给你一个生的答复。我也万分希望我可以做这样的决定,不让你失望。”
“可是对不起。菱纱,我最终还是不能同意。”
老板觉得这话实在无情了些,忍不住抬头看他。男子将眉心掐得青白,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实言相告,当我想到剑灵这一办法时,我也是欢喜的。一想到你有可能一直存在于这里,仅仅是想象,我便觉得跨过了这最后期限的绝望。如果我再自私一些,便会向你许诺成为剑灵的诸多好处。而那些好处,也确确实实是你想要的。我还可以修仙延寿,承诺不将你的剑体交予他人,从而掩盖剑灵的弊端。只要这样做,我几乎确信一定会成功。
“可即使深深地知道你内心对于死亡的恐慌和不甘,即使日日面对着即将与你告别的痛苦,我仍然不同意。由此你可知晓,这种方法对你有多大的损害!这也是为何我将这一办法始终隐瞒于你。”
“顺从世间轮回常理,对你到底是害处最小的。从此投胎转世,或许有诸多不如意,起码你仍然可以保留本心。今后的岁月,你不用再受短寿和寒毒所苦,亦不用受制于人。而投炉入剑,且不说成过程的痛苦和成功的渺茫,就算熬过了这一层成为剑灵,看似逃避了轮回,你要付出其他许多代价。”
“菱纱,我期望给你生的选择,而不是死亡和永世囚徒这样绝望的选项。终有一日你会后悔将自己的灵魂交由他人手中,你会后悔选择了永无止境无法逃脱的生命。无论是在铸剑炉里魂飞魄散,还是成为剑灵后的漫长折磨,我都不愿你去经历。”
“……剑灵一事,还请你千万细细斟酌。如若能够理解,便不要再与我生气了可好。”
老板依着写,一大页信笺很快写满,他收拾收拾铺开一张新的。
铺纸的间隙,男子忽然笑了:说起来,她有句话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选择不了如何出生,连怎么去死都不能自己决定吗。是我自私,是我不让她选。
话音未落男子又灌下去一大杯。酒气浮动,他还要示意老板接着写。这下真是想到哪说到哪,没那么有条理了。
“菱纱,我不是不为你考虑。你是我慕容紫英最重要的挚友。琼华坠落后青鸾峰只剩你我二人说话。我生长于门派森规中,师公德高望重,我也不愿使他老人家失了颜面,处处小心谨慎。而在青鸾峰住下第一天,便因太过疲累睡到日上三竿,又因生火弄炊点燃了厨房,好不狼狈。其后与你筑鸡窝、种蔬果,日日见你欢笑,我从未感觉生活如此快意自由。”
“当年巢湖初见,恍若昨日。太一仙境还曾与你互生误会,看轻于你。那时不相识,许多细节未曾放在心上,也颇多自以为是。如今想来,你实是我所见之人中最豁然乐观、勇敢聪慧的女子。如今追忆,若是再早些相识,是否……”
他皱起眉,没有再继续那一句:“幸而自结识后,相伴游历四方,除妖扶弱,这许多时光均不曾荒废。得友如你同行,实是我三生有幸。因此莫要害怕,即便你转世忘记,我也会铭记过往种种。你收集的物件我会原样存留,是绝不会舍得丢弃的。于我而言,无论你投胎何处,转世何人,在这里的永远是韩菱纱,不会被旁人所取代。”
“倏忽百年,对修炼而言很快。你之前还许愿祝佑我做剑仙,要是成真我自当寿命长久的。只要我活着,你就一直在。所以我会努力修炼,你莫要担心。”
这一段倒是顺畅,之后老板就许久等不到下文了。男子似乎被思绪困住,缓慢地眨眨眼:“不,其实我不是想说这些……”
老板为难地看看已经写好的大段大段,犹豫着要不要划去。
男子怔怔地盯着桌面,试图从满肚子纷繁的话里找出些能摆上台面的。可找来找去,要么是些见不得人的私心,要么是些他不再想说的客套话。最底下倒是埋了那么几个承诺可以复述,可他看一眼,突然就觉得委屈到泪水决堤。
“我不想修仙。”
“我……我想如这世间所有情窦初开的男子一般诚挚地追求思慕之人。不必承君此诺,长命百岁,而是如这世间所有爱侣一般一同赴死!”
“我后来才知晓感情一事一旦萌发,不管多少清修,都是烧尽己身也不能抑止的,连喜怒哀乐、理智和希望一并系到一处去。所以菱纱,你若是离去,这些都没有了。”他捂住脸,把呜咽和眼泪都闷进袖子里,“我也希望活在一个有你的地方。我也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
老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下笔,往男子身后看去。夜风吹得酒旗刷啦啦响,之前藏在酒旗后的红色身影已经悄悄地消失不见。
直等到男子放下袖子,疲惫地再抬起头来时,语气已经波澜平复:“我……无更多要说的了。竟如此语无伦次,请菱纱千万见谅。慕容紫英,书于……。”他艰难地想要分辨今夕何夕,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老板自作主张地替他补上时间地点,宽慰他:别难过,你这把想说的话都说清楚了,那姑娘看过一定会很高兴的。
男子坐在夜风里出了一会儿神,握着酒壶晃晃悠悠站起来,没走几步就完全忘了刚才哭过些什么。袍袖带翻了酒杯,溅出的酒液落在写好的信笺上。老板连忙用袖子去拭,男子倚着藤架眯眼看,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住被洇开的“挚友”二字。
他摇摇头:这里,怎么写的是挚友呢。
老板努力回忆了一下:您刚才说的确实是挚友。
男子还是摇头:不对,不是挚友。她……不一样。
老板从善如流地提笔:那我改一下?
……不改了。男子垂下头,拎过两页纸看了看,把第二张信笺泡进了酒坛。
05
老板一直记着那日客人携信而走的事,也记着有人悄悄旁听的事。
他以为很快就会再看到那二人。可是整个漫漫冬日熬过大半,来往酒客纷纷杂杂,再也没见到他们出现。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海边孩童们玩得热闹,藤架上的花挤得也热闹。老板的生意比冬日好了许多,酒客从早上开始就络绎不绝,忙起来险些没注意到那一对男女又一起来了。
还是男子先到,蓝衣玉冠如谪仙人一般,手里护着深色的剑匣。女孩子迟一点到,也换了件蓝色衣裙,抱着一大捧花。老板按照惯例给他们送上一壶竹叶青酒一壶清茶,女孩子摆手,非要换成两壶花雕。
老板听见男子问那女子:“菱纱,这花是……”
“我路上摘的!好看吧?”
“嗯。只是你以前从不摘花,我还以为你不喜这些。”
女孩子笑嘻嘻地把花塞了男子满怀,五颜六色的花在清冷的男人怀里格外鲜艳。“以前是以前。我现在想明白了,花开了就是要摘的。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有花……有花……”
“有花堪折直须折。”男子冷冷清清地帮她接下去,耳朵却可疑地红了。
“对嘛!就是这个说法!”女孩子笑着点头,“反正我时日无多,相信这些花花草草也不和我计较的。”
听到她提起这个话题,男子扣紧了手里的剑匣。沉默片刻,他把剑匣推到女孩子面前。
“我把峨眉掌门剑改成了适合你的属性。已经锻造到后期,只差注灵,我也已钻研过注灵之法,随时可以开始。”
他垂着眸,平稳沉静,仿佛在商量明日去哪里游玩:“如果你决定了,我听你的。”
女孩子惊讶地抚上剑匣,连封印都挡不住的冰寒气息证明这确实是契合她的灵剑。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以前的事。
“紫英,你还记得我要去封神陵取弓的时候吗?你们最开始都不同意,我以为我就要一个人去了。最后是你先让步,舍命陪小女子。”
她歪歪头,冲他笑了:“这次也是一样,还是你妥协。可是小紫英,要是我死在铸剑炉里,你是不是准备投炉来着?”
轻飘飘笑吟吟的语气,女孩子的目光却笃定地落进他眼里,戳破了一层心虚。
她怜惜地拍拍剑匣:“哎,可惜了,这剑是没福气拥有剑灵啦。要是峨眉掌门知道自己的掌门剑被莫名其妙改了属性,会不会气到晕过去?你说,要是他找我们要赔偿怎么办?”她骨碌碌转眼珠,唇角弯弯,“不然我去抓个十恶不赦的精怪做剑灵可好?”
这话里的意思出乎男子的意料。他本来做好万全的准备,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他愣愣地不知该问什么,只有黑凌凌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理智清醒的人难得犯傻,女孩子觉得特别可爱,笑得前仰后合。
“死亡呢,我还是有一点害怕的。但是一想到紫英还会一直记得我,大概也是我的一种活法吧。所以呢,你要长命百岁,我才活得长久。”
“不过小紫英,这样你就错过了哦,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的机会。”
她狡黠地点点剑匣,然后从袖子里扒拉出一张纸:“我列了新的遗愿清单。哎呀,感觉要想做完真的是得抓紧了,也没几个月了呀!”
“紫英,今天我们去踩沙滩,然后不醉不归!”
女孩子豪迈地脱了鞋袜扔在桌子下面,光着脚就跑进了金灿灿的沙滩里。男子远望着她在海浪碎沫间跑跑跳跳的模样,也笑了。
他把那张遗愿清单折好收进袖子里,饮尽杯里的花雕,卷起万年整洁的下摆,踏着春色阳光走向他终将失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