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刨坟 ...
-
雨淅淅沥沥地席卷而来。
忽明忽暗闪烁着的吊灯不由得让正在雕橘子的兰殊皱了皱眉。
“已经是第十五个了……”
她一边叹着气,一边清理着桌上的橘子皮,待把它们全部扫进垃圾桶后,再闭上眼,认命般把早已面目全非的橘子整个塞进嘴里。
前面十四个失败品也都被她秉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下了肚。
是不是有病?
雕了一晚上的橘子,指甲缝里全是黄色橘皮屑。
她顿了顿,反复确认四下无人后,从垃圾桶里扒出一片橘子皮。
仔细端详,反复琢磨,比她偷听路人讲话还要认真上好几倍。
“这也没有那么不争气吧……”她烦躁得把手上的菜刀狠狠扔到案板上。
她只是用的刀质朴了一点啊,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她不是很能理解,但她现在看到纸箱上那个“橘”字,已经不认识它了。
风又拍打在窗上,发出令人战栗的声响。
她也顾不上这些个糟心的橘子了,鼓足劲儿往楼梯上冲刺。
等她气喘吁吁地抱着湿的差不多的衣服往楼下走,又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她的橘子。没多久,又想到了她的小堂哥,他在后山种了好大一排的橘子树呢。
一家人围着桌子聊天,一会儿催催这个不中用的好好读书,一会儿又拉着那个快三十的叮嘱快点结婚,一会儿又叨叨着哪个常年不回家的是“小白眼狼”了……
当然,聊完这些再来点他们老兰家的特色“游戏”。
画符,拉门。
准备工作就绪后,开始搓搓手忙着祈福的仪式了。
屋子里点了各式的蜡烛和线香,关了灯,却和开着一样亮堂。
他们笔直地站着,一边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都是些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文字,地上也铺着代表着各种元素的物件,他们深色庄重,手指沾了水,齐齐地对着空中划着五芒星……
吵闹的孩童被关到另外的隔间去,小孩子们抱着橘子你追我赶,玩着不知名的追逐游戏,这个摔了,又有另一个爬起来,继续跑。
其中也不乏对仪式充满好奇的,又或者说是对门缝中漏出的白烟好奇的,齐齐趴在地上,渴望偷听到什么。
而她的小堂哥兰清总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对着打闹的顽皮小童笑了又笑,声音像溪水流过瓷器般悦耳,半天也憋不出一句斥责的话。
他才不会斥责呢,他觉得这般活泼没有任何的不好。
兰殊也不知道为什么大人都派小堂哥来盯着他们,明明都是小孩,都被关在这,他就有更加老成的优越,难道就因为他相貌生得好了点,大人可真是跟她一样肤浅。
感叹完,她的神情又忽地悲拗起来,思绪又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在她也天真烂漫的幼年,兰清总是能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好多令她振奋的宝贝来。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条银铃手链,一端是铃铛,另一端嵌着颗易碎的水晶。稍微一动,水晶和银质外壳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黑暗里也发出也灼灼动人的光泽来。
兰清小心翼翼地把银铃系在她的手腕上,沉默了许久,眉眼弯弯地盯着她:“这次莫要再丢了。”
是了,兰清送她的,似乎丢的每一件东西,都能有各样式的理由丢失。
她大概天生性子顽劣吧。
可兰清总不会恼她这些无厘头的行径,总是笑着揭过,总还有下一回的小玩意留给她。
可那银铃大抵是不同的吧,竟再也没有下一回了。
那一年她七岁,他十七岁。
他把最后一件东西给了她,在瓢泼大雨中踏上了永远不会回头的路途。
十多年了,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可如果兰清还在的话,应当还把她当孩子哄吧。
后来有人说他去了边境,有人说他跟跳大神的走了,有人说他去深山寻了一古刹修行去了,有的说他搞封建迷信被抓起来了……
还有直接说他早就死了的,气得兰殊直接跟人扭打了起来,把对方脑袋狠狠地往墙上撞,撞得直求饶了才作罢。
兰殊发泄完,周遭无声了才发觉自己竟心慌地厉害。
趁着月黑风高夜,偷偷跑去后山堆了一堆土,往土堆上头插了块木板。
借着稀稀疏疏的月光,才能看清木板上俨然的几个大字:兰清之墓。
他要是真死了,连块埋的地也寻不到,魂魄就这样游荡在外头,当个异乡孤独鬼也叫她好生唏嘘,干脆给他立个碑算了。
她这样想着,又这样做了,她可真是孝顺。
可又有什么东西才能让着堆土变成他的呢?于是兰殊把那串银铃埋进去了。
忙活完,她就端坐在那堆土前,动也不动,人在这里,眼神又忽地迷离了起来。
她开始想,活着的时候孝敬长辈叫孝顺,长辈死了好好操办葬礼也叫孝顺,那活着不孝敬,死了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算不算的上孝顺呢。
可要是请乐队来奏乐,又击鼓又鸣笛,还放礼炮和烟花的,热闹又风光。可那些又有什么用。
可小堂哥是她长辈没错吧?
可他要是没死呢?自己岂不是在咒他了?
于是,反反复复和自己的思想斗争了许久。
诡密寂静的黑夜,借着清明的月光,她那堆刚堆好的土三下五除二就被她扒开。
泥土和指甲摩擦发出噜噜呼呼的声响,有点让人头皮发麻。
终于再次把手链系在手上,累的兰殊只想摆烂。
胳膊放在脑后枕着土,就着空气中好闻的橘子味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天亮。
兰殊是被闷醒的,正坐着美梦却忽然感到喘不过气了。
实在难受的不行,好像下一步就要驾鹤西去了,她猛地睁眼翻身,却发现是那只被她养的好吃懒做成天摆烂的胖橘猫。
自作孽啊。她想。
兰殊单手拎着橘猫命运的后脖颈,大摇大摆地走在归家的路上。
她走的很慢,步子也摇摇晃晃,一只手里还拎个睡死过去的大橘猫,重心极其不稳,活像一个夜半宿醉到处闲逛的醉鬼。
后山除了那一片橘子林以外,其他地方都种满了草药,稍微贫瘠的土地都种满了竹子。
晨间涌起了大雾,雾越来越浓,影响到正常的视线,足以让兰殊十步开外人畜不分。
从后山到村口,从村口到家门。
她觉得很奇怪,路上的小孩都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