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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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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铛’地一声,一根沾血的银针沉浮在清水之中,缓缓坠落铜盆底,一朵血花诡异地绽放于针尖上。
烛光晃得少年脸上汗水盈盈发光,沾湿了枕套。青筋若隐若现浮于表面,牙关咬得死死的,直至晴娘又从他身上拔出一根银针,他方能暗松一口气。
可他攥紧的拳头没敢松开,哪怕意识不清,陆长生也明白此刻的轻松只是暂时的,下一轮马上又要来了。
少年不好受,同样的给他疗伤的晴娘不好受。
这已经是她拿出的第十根银针了,至于这少年身上还有多少她这心里还真没个底。不是她医术不佳,只是换做旁人来治,怕是连半根银针都未能摸到。
晴娘手捏最后一根银针,细细观察起来。长一寸有余,宽却不足一厘,掂量着比雪花还轻巧。
外门人看,定以为伤人无形,实则一旦受了一针,所承受的便是粉身碎骨之痛。
针尖刺入筋脉之中,针尾藏于皮下不易察觉,从而封闭血脉,接着牵制人的行动,使人犹如木偶一般不敢乱动。
江湖人称此针为……
突然看到窗外人影晃动,血腥气也跟着传到晴娘他们这儿。
晴娘倩眸一瞥,立刻将手中的银针对着那人影飞了出去,刺破纸窗却被外头人稳稳接住。
“晴娘,你可别犯糊涂,敌我不分啊!”外头接到针的萧瑟,丝毫没被飞针给吓到,反而游刃有余地玩着。
他这一脸云淡风轻的,反倒让人觉得他手上拿的不是能杀人的利器,而是一根随处可见的牙签?
“知道是你萧瑟这么个老王八,所以才不让你进来。”晴娘不紧不慢地说道,要是放在往日,她指定要出去跟这嘴上不得空的家伙打上一架。“要想保你徒弟活,就给在外面把你那一身杀气散尽了,再进来说话!”
可现下要紧的是眼前这位死里逃生的少年,银针虽以都被她拔尽,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银针插入的时间太久,筋脉也跟着受阻,再加之少年一箭一刀爬上的涧鸣山,自己还能见到他,已是老天留情。
“他现下如何?”萧瑟看得出来平日里能跟自己吵上几句的晴娘,此刻间的沉默不语,也就意味着事情可能有些不妙。
“得看这少年心志如何。”晴娘担忧说道,“若是今夜熬了过去,往后调理身子便好,怕就怕在……”
晴娘不敢接着说下去,为了能让少年心境平静下来,所以她才不会让满身杀气的萧瑟进门。她是不忍,不忍这么好的少年郎,吃了那么多苦走到他们面前,到最后却是前功尽弃。
眼瞧着少年满脸大汗,眉头紧锁,神情凝重,怕是梦魇缠上心头了。
未经江湖的风雨的少年,正值风华正茂之时,鲜衣怒马看尽百花都来不及,哪里会有愁心的事。
但落到这个地步,他的梦魇怕也只有家仇血恨了。
“娘……”床上的人痴痴地喊道。
一滴汗水从他指尖滑落,正巧滴到铜盆中,使得满盆血水有了短暂的清明。
似乎有人能透过那片清明,看清事情的真相。
从小没见过多少腥风血雨的陆长生,头一回在陆家保护伞下,见识到了什么是江湖。
那一夜熊熊烈火在他懵懂的眼眸中燃烧,沾血的银剑在火光下闪过一丝寒光,来人白净的剑面倒影出他慌张的模样。
一时间他竟忘了拔刀防身,刀光一闪,血溅白墙,又一个人倒在他的跟前。
活生生的血肉,露出骇人白骨,一切就这么措不及防地闯进他的眼中,顿时血腥味萦绕在他的鼻尖,夹杂些许烧焦的味道。
可此时的他已经分不清,那是木头被烧的味道,还是人。
被吓着的陆长生,僵硬地站在原地,等着仇人的刀砍向他。
“长生!”母亲周禾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可也因救他,拿剑的手被划了好大一个口子,血从袖口中留了下来。
看到因自己受伤的母亲,再怎么愣神的陆长生,也终于反应过来。
立马拔剑对敌,只是拿剑的手已经出卖了他害怕的心思。拿剑的手颤颤巍巍,好像是他第一次拿剑一样。
即便陆长生如何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可手脚依旧不听使唤地发抖。
“呵!”杀手一声冷笑,是在笑他。
陆长生听到一声冷笑,随即整个身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几根银针朝着他这儿飞来,母亲见状立刻拿身子来挡,一口鲜血吐在他的身上。
“娘!”陆长生连忙扶起人来,却被人阻止,随之被母亲一个飞旋带着来到暗室。
这是陆家以防万一,所设置秘密通道,旁人一般都不知晓。
“快跑,快跑长生!”母亲用着最后的力气,拿随身带着的剑匣撑着自己的身子。
“不,娘。”陆长生倔强地摇了摇头,眼含泪光,他怎么能放在母亲不管呢,放下陆家不管呢。“我要和你在一块,我要和你一起守着陆家。”
“长生,我的长生!”周禾细细抚摸陆长生还是稚嫩的眉眼,眼眸中满是不舍,“爹娘取这名于你,是想着你能活得好好的,绝不是让你随意赴死!”
“娘!”陆长生还是摇摇头,还是不肯离去。“孩儿……”
周禾见状拿剑横在自己的脖子面前,威胁着,“你若不走,娘这就死在你面前!”
“娘!”陆长生要上前夺剑,可看到刀刃上那道血线,他又退了。“不要,不要赶我走,娘!我能护好你的。”
“走啊!”周禾朝着不肯离开的陆长生喊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见状,陆长生跪了下来,朝着母亲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未能报母亲养育之恩,是一过。”第一个响头。
“未能保陆家平安,是二过。”第二个响头。
“抛家、弃母,临阵脱逃,非人子之所为,是三过。”第三个响头。陆长生磕下后,迟迟不肯抬头,就连最后一过都是咬着牙哽咽说出口的。
“走!”周禾一声令,剑在地上画下一道痕,是要将他们俩分道扬镳。
“娘,保重!”说完陆长生不看母亲最后一眼,拿着手中最后的匕首,走进密道。
周禾看着少年毅然决然的背影,不禁有些伤感。尚在襁褓的婴儿,也不知是否能独当一面了。
长生啊!娘不求你为陆家报仇,但求你能寻得一方清净之地安度余生,以应其名——陆长生。
“好一个,母子情深啊,看得我都有些感动了。”身后大门打开,为首的黑衣人鼓掌笑看着身负重伤的周禾。“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你们母子相聚的。”
“在地府里相聚吧,哈哈!”黑衣人发了疯似地笑道。
周禾看来者一人,一掌拍开剑匣,匣中露出仅剩的两把剑,“你想要得到什么?”
“陆家家主早逝,劳您一个妇人看管着整个陆家,实属不易。”黑衣人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目的,“有些东西,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妨交出来,也好给小公子条全尸不是。
“我丈夫早逝,陆家也因我不胜从前。”周禾抽出双剑,剑光凌厉,杀气十足,“可你也别忘了,陆家是兵器世家,武或许不行,但剑心在,仁义在。”
说完就耍着手中一把软剑,出其不意地上前刺去。
自然是被人躲了过去,可周禾也不是吃素的,手轻轻一提,软剑瞬间化作一条银蛇,上挑开了黑衣人蒙面的黑布。
黑布落地,看清来人模样的周禾愣在原地,“怎么会是你!”
话音刚落,三根银针直直刺入周禾的死穴中,周禾倒地不起,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
“其实你早就应该猜到是我的!”暴露身份的黑衣人,捡起蒙面的黑布,又将自己面容遮挡起来,“只是当年那件事,你们都忘了,就我还记得!”
孤寂的月,怪哉枯树枝头,浓浓的血味弥漫在陆家的各个角落。
“我为什么还记得?”黑衣人自问自答着,“对了,因为我要拿回我的东西,那是你们抢了我家的东西!”
说完又是一根银针,刺进周禾的身上,蹲下身子,看着奄奄一息的周禾说道,“对了,我忘说了,我说送你和你儿子相聚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以为青山是什么好地方吗?”黑衣人嚣张笑着,“你丈夫就死在那儿,想想你那入世未深的小儿子,要是进了那个虎狼窝,还有几块骨头剩的。”
“你!”周禾愤怒地吐出一个字。
“别着急,我先送你去了,再给你小儿子收尸去。”说完又是一根银针,一股黑血从周禾的嘴角流了出来。
“晚安了,陆夫人!”黑衣人合上周禾死不瞑目的眼睛。
看着头顶那轮孤零零的圆月,渐渐隐于乌云之下,乌鸦不应景地叫唤了几声。
“啧!”黑衣人‘啧’了一下嘴,随即一根银针飞过,乌鸦随之落地。
黑衣人冷眼看着地上挣扎着的乌鸦,手轻抚着沾有血污的羽毛,冷笑一声,黑鸦便在他的手中化成一滩血水。
“仁义?”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