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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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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曾听佩儿提起过,城中百姓都说,元昭是京城第一美人。但是这话却没人敢正大光明地议论,因为世人也皆知,元昭更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徽安公主。
公主不是神,却被人人奉上神祗,以供民间百姓敬仰与模仿。所以我虽作为嫡公主,深得宠爱,却必须永远端庄稳重、大方得体,作世间女子的典范。所以在这场宴席上,我只能保持得体的笑容,为来贺公主及笄的大臣呈现一个完美的神像。没有人问我到底感受如何,不过我确已练习过千百次。
父皇喝得有些醉了,在大殿最上方畅快地笑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清嗓。众臣连忙嘁了声,我瞧着刚刚还闹腾的大殿忽然静默,嘴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父皇却早已司空见惯,轻轻敲了敲杯子,缓缓开口:“朕的昭儿,竟一晃长到及笄的日子了。”
众臣闻言皆不敢作声,我垂眸盯了会儿眼前的核桃酥,悄悄地看了眼大殿之下的坐席。
我听不清母后和父皇的笑谈,也看不清满城满座皆贺我,只想把目光永远停驻在不远处的那抹青灰衫子。但是我却连这分自由都不能有,我状似无意的收回目光,心却又飘向了远处。
我明明前几天还和父皇他们一起登城门迎沈将军带沈家军凯旋,但今日却又想贪心着多看一看他,那个带着肆意笑容的少年郎,沈家的二郎沈钺南。他束着墨发,面庞朗毅,眉目间好似带着山间的清风,亦或是草原上的朗月,明明是行兵打仗之人,却又带着几分文气。人群中明明那么多相似装束的人,但我却偏偏就是看向了他。
*
沈钺南,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知道及笄宴意味着什么,作为公主,我向来做得问心无愧,但我却忽然不想承担起和亲或者嫁给其他王公贵族的命运,或者说,会不会可能,父皇就会为我挑到沈家二郎啊。
那晚也算是我的生辰,我只许了一个愿望,一如过去的七年。不管是作为北成的徽安公主,还是作为元昭,那个愿望,是关于沈钺南,也只关于沈钺南。
夜深,云昭宫。
“迢迢云中月,盈盈落满身。若问桃源路,萧萧竹树阴……”
“公主这吟的,莫不又是沈家二郎的诗句?”
“佩儿莫取笑我了。”
(二)
好在及笄宴之后,父皇并未再提起什么,我也放下了心,继续在宫里蹉跎着时光。直到那日二哥和长姐来瞧我,无意间提到了沈家的庆功宴。此次击退外敌,沈家立下大功,是北成王朝的大英雄,听说……这次庆功宴上可能还要谈到沈家二郎的婚事。
“阿昭,我可听说这沈家二郎可是颇受京城女子青睐……”
“瞧你,这么快就忘了咱们裴阙乐师了?”四哥假模假样地品茶,打趣长姐。
长姐大大翻了个白眼,“那我们裴阙肯定是更受欢迎。”
“是吗?”我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四哥差点没把一口茶喷出来,惊诧地看着我,随即哈哈大笑,“我还以为咱们小阿昭这几年都被规矩教糊涂了,只知道说些官话了,原来还是骨子里那个小阿昭。”
言笑声一下子又溢满了整个寝宫。
但我心底里却捺不住了,待长姐走后便求四哥带我去,女眷一般不被允许参加这种宴席,但是,我却沉了心一定要去看看。
四哥看着眼前那个呆呆出神的我,并未参透我的想法,反而倒是怀着自己妹妹终于又开窍叛逆的想法,乐呵呵地答应了我。小时候还没明事理的时候,四哥就经常带着我上蹿下跳,并替我挨了无数的骂。
我望着四哥远去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为我憨厚可爱的四哥谱了三页纸的赞美诗文。
(三)
乔装出宫于我而言并不难,单凭借着以前的肌肉记忆,也能顺利摸出宫。佩儿在我身边多年,早已明悉我的心意,亲如姐妹,从头到尾没有问我一句是否确定,而是一知晓我的计划就帮我打点,掩护着我出了宫。但一路上,我还是难免有些忐忑,自从七八年前正式被宫中嬷嬷管教,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我也问过自己,就算到了沈府,听起沈家人和旁人谈起沈家二郎的婚事,我又能怎样呢?拍桌而起摆出公主的架子吓他们一大跳,还是哭哭啼啼的说着其实当朝嫡公主也仰慕着沈家二公子呢?不妥不妥,总不能推一锅脏水出去说沈家二公子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暗中勾搭当朝嫡公主,教他无话可辨……怕是要把所有人吓一大跳,顺带怀疑我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去。
一到沈府,我也再顾不上太多,抓紧时间找了借口想暂且跑开,骨子里的意志告诉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还是寻一寻沈钺南。周身来来往往的都是来沈府的贵客,四哥自然不能在明面上跟我多加纠缠,只好蹙眉硬扯出个笑放了我去,但还是揪着我用折扇掩着低声叮嘱了句不要乱跑,早些回去找他。
*
我装作婢女模样立在庭院里思索了会儿,凭着小时候来沈府的依稀记忆,盘算着沈钺南的院落在哪处。今日大多人都聚在正院,我深呼了几口气,猫着腰在偏院穿梭了一会儿,稍微注意些自是没有被发现。我又穿进一处院落,果然,院中那树仿佛穿越数年风雨,与记忆中几乎重合的杏花使我确认,这就是沈钺南居住的院落。
正苦恼着,一个好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站住。”
虽然这语气并不怎么友善。
我在心里拼命想着稳住自己,勉勉稳住身形回身行了个礼,在心里默默想着“他会认出我吗?”
起身后果然迎上清朗身影,我刚想着要不要直接坦白,但沈钺南已经开了口。
薄唇轻启,只留下几个淡漠的字句。
“新来的吗?进来吧。”
?
进来吧?
什么意思?
久居宫中的我一时难以理解,只觉得突然面上微烫。
我款着步子迈进去。沈钺南拍了拍衣袖,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
我像是被定住了,他只当我是一府中婢女,这又是何意?
沈钺南在烛火的光影中挑了挑眼尾,“我真是今晚喝得有点多了,要么你还是找长生过来帮我更衣。”
我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摆摆手走过去,脑中混做一团,不知该说些什么,总不能一下子告诉他我是元昭,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来劫你的——
我从未帮人更衣,我略带紧张地取下他的腰带,又帮着他取下外袍。他的气息和灼热变得很近,酒味儿也撞入我的鼻腔,但是却带着他独有的清冽味道,我有些心猿意马,但也只好硬着头皮慢吞吞地试着帮他更衣,却一不小心摸上他的腰侧。
他“嘶——”了一声,我以为自己闯了祸,猝然抬眸看他。他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眸撞入我的眸,把我一下子拉回当年,当年四哥带着我溜出宫到沈府上闹的日子。在那个杏花雨落的时节里,我的眼眸也曾撞入那个小小的沈家二郎眸中,一如今日,眸中撒着澄澈的亮。
这一记,就是七年。
(四)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他还带着醉意,忽然俯了身望我,露出一个笑容,野得教人心慌。
真没出息,我不知道为何,鼻头突然一酸。
他却突然站直了身,“我记得你,刚在正院中,四阿哥曾低头和你说话。”
我瞪大眼,鼻头酸涩愈烈,一种莫名的情绪包裹了我。
我以为他认出了我。
我明明一眼就能望到他,哪怕他的声音变了几分,我也能清晰分辨。
*
不知为何,门外突然喧嚣了起来,不像庆祝,倒像是哭喊,伴着零碎的奔跑声和拥盛的嘶吼与呐喊。
我和他同时错愕地望向外面,他又快速地披上外袍,像是打消了所有醉意,往外奔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沈钺南走后不一会儿四哥就跑了进来,拽着我就跑,什么也没问。
我有很多想问的,但是我却像是失了语。
我看着父皇站在正院中,锦衣卫押下了沈府上下,而父皇只是冷冷的审视着这一切,仿佛一切只是平常。我还没看到沈钺南,就被四哥不分由说送回了宫。
我讷讷地在云昭宫中盛衣装束,被佩儿扮回了人前最神圣不可侵的公主。
*
那晚沈府被谋反的罪名满门查封,而我作为公主,没有任何资格在夜半时跑出去求情。北成王朝的北成公主,应该早已歇息,而不是突然在夜深时知道了这个消息跑到宣政殿或者沈府。
我彻夜未眠,一闭眼,就是沈钺南从我面前跑过的身影,我不记得有没有月亮挂在那里,但是他好像回头深深望了我一眼。
(五)
一大早,我吩咐他们给我准备了最庄重的红色华服,佩上去年盛夏光景母后请人为我打的雕花首饰,想了想,又缀上了及笄宴上父皇赐我的掐丝耳坠,他们说那是京城顶好的匠人打出的独一份儿,更是象征着独一份儿的皇家恩宠。
佩儿不明白我为何在给母后请安前如此穿戴隆重,但她什么都没问,她知晓我一句话也不愿意讲。梳妆完毕,我静坐了片刻,吩咐佩儿将太医唤来。
声音嘶哑的不像话,佩儿听闻我的嗓音,也难免慌神,勉勉稳住身形跑了出去找太医,还吩咐了两名侍女煮上热梨茶。
来了位资历不浅的太医,我望了望他,想起小时候溜出去看沈钺南射箭那次淋了雨,我发了高热,也是这位刘太医为我看诊。我许久都没有患病,也许久没召过太医。
刘太医疾步走来又跪下在我身前行礼,却久久没等到我唤他起身。
他也不敢抬头,直到佩儿急声喊了一句“公主!”
刘太医慌慌张张抬头,眸子微张,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知道,他定是觉得我有些疯了,我拿着把镶着碧玉的锋利刀子,一步一步向刘太医走去,然后在一定距离站定,把刀子放在了自己脖颈上。
刀子太锋利,我感到有一丝微疼划破了我,手还是颤着的,但我并未放下。
(六)
那天,我觉得我头脑有些发懵,但我又认为我从未这么清醒。
我攥着太医给我写的手书,拖着长长的裙摆,在众臣的注视下迈进了宣政殿。他们议论纷纷,却又不好直接拂了我,御前带刀的侍卫狐疑地看着我,我顿了顿脚步,喉头有些发干,明明裹得里外三层,但我却觉得脚底发寒。可我不能扭头跑掉,我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我想试一试,能不能救下他一命。我没得选,我的心激烈地颤抖着,我只能赌。沈钺南的面容成为唯一尚还清晰的支撑,我终于撕掉了温驯的面具,露出青涩的獠牙。
“儿臣上殿,唯请一事。”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大殿,我又顿了顿。
“儿臣……儿臣要选沈家二郎沈钺南作驸马。”我闭了闭眸子,一股脑儿把心里话撂了出来,便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整个大殿炸了,他们骂着成何体统,骂着沈家是乱臣贼子,还有人一面骂着公主实德,一面隐隐观察着高台上那位的脸色。
父皇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拍了身前的案子,气急败坏地想让人把我拉下去。
我早有预料,我低头攒了攒勇气,抬头看他,由江公公代为呈上了一柄缀着长长紫金流苏的如意,以及那封手书。
父皇指着我说不出话,他可能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引以为傲、乖巧得体的徽安公主好像变成了一个疯妇。
那柄如意是在我及笄之宴上父皇赐予我的,他说要以此许我一个愿望。我至今都能回想起当时父皇脸上的骄傲和疼爱,他可能想象着那个台下的小姑娘将来要用这柄如意撒着娇要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哪怕要个她喜欢上的任何一个青年才俊,不管是什么可爱的、随便的想要去实现的愿望……
但是那个微笑着、谦和着、行着周到礼节、说着最温润的话语,面对着满城百姓、外来使臣、文武百官的徽安公主倒像成了一个可笑的梦境。露出青面嘲笑着台上和台下。
微笑化成狰狞。
温和变成利剑。
最最得体和最最端庄早已成为扭曲的身影。
后背早已湿透。
我仍一动未动,
(七)
我终是用这场赌换来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沈氏一门逃不过一死,沈钺南与其母被剔出族谱,赐入八王爷府中,算是给了一个名头,不至于难堪地娶我。
而四哥被放逐到了江南一带,作为他私自带我出宫的惩罚。
我被送到了公主府,没有圣命,不能再入宫。
但后来的婚礼办得并不草率,依然是北成王朝嫡公主的名头。没人猜得透那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意气风发的沈家突然沦落到那般境地,而又为什么沈家二郎还是风风光光的娶了公主。可没人敢议论,我知道,父皇母后在用这场浩荡的仪式告诉世人,元昭仍然是北成尊贵的公主。
父皇没来,母后带着几位哥哥姐姐观礼之后,嘱咐了我半天,直到宫中随行而来的侍卫委婉地提醒了再晚便不合规矩,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我独自到院中,看着母后悄悄塞给我的礼盒,憋了好久的泪才终于掉出来。这些天来故作坚强的、张牙舞爪的冰冷和转变早已溃不成军、悉数消散。
盒子里装着几套掐丝首饰和一套西域泥偶。
我记得,父皇曾夸他的宝贝公主戴掐丝首饰最好看,那时阳光覆在他身上,眉眼慈祥温柔,我觉得他与寻常人家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我在记忆中寻觅,想起了曾在一次用膳时,偶然跟父皇提过西域泥偶做得憨厚可爱,惟妙惟肖。
而我回赠给了他什么呢?
是满朝大臣面前的丢人现眼。
还是当时呈上去说徽安公主已有身孕的手书。
亦或是我盯着他,故意露出的半截袖子中,闪过的一截银光。
还是说,用那柄华美不过的代表着无上荣宠的如意为他换来一场全天下的笑话。
我正哭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不想让身后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而身后那个人,也没有再往前,似乎是懂得了我心中所想。
(八)
我不回头,也知道那是沈钺南。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沈钺南会不会心里觉莫着觉得我失仪。
当我收拾好情绪,终于不哭了。心底里又泛上来莫名的慌张和失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沈钺南说话,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面对我。
我确实救下他一命,但是我不傻,我也没有像远古神话里那样神奇地失去记忆,我知道哪怕现在的我身着大红喜服,也提不起半分高兴。因为我的父皇处死了沈氏一门,不管我究竟地位如何,容貌如何,身份如何,对他做过什么,又动过什么情,都抵不过一个惨白的真相,我算得上是他的仇人。
是的,仇人。
正当我心绪乱得不行,身后人微微动了动,似乎是不想说话,但又想提醒我他还在。
我低下头,恢复端庄的面容,款款回身。
月光与星光共同流转,映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已然褪下喜服。我稍稍愣了片刻,又很快想明白,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大红腰带,倍感难堪。他似乎一直注视着我,感受到视线后微微抬头,我的的眸撞入他的。
他的眸中似乎失去了一些往日的神色,用曾经的潇洒和肆意,换添成了惊愕、悲伤和几分萧瑟。
他娶了我,没有怨,没有喊,没有歇斯底里,却好像失去了所有生命力一般沉寂,眼中深的似乎什么都能沉下去。
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有些怀念那晚他同我讲话时,露出的撒着野般的笑。
他肯定认出我了,那个潜入他院中的小婢女。他会不会觉得我也和那一场阴谋有关呢?我该怎么说,怎么解释。不说也是奇怪,说也是奇怪,就像是着急忙慌地要撇干净一样,也像是要往他心上扎刀子一样。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温度里凝结成雾,罢了,还是先不提了。
(九)
纵使再百感交集,我们还是回了房间。我端坐在那里,看着他有些尴尬,只好添了两杯水,一杯推给他。
“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睡在这里。”
我知道他可能无法面对我,他也分外的沉默。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我倒也坦然,我不需要他委屈自己跟我一房,我于他而言,倒更像是一根会勾起他所有悲伤的刺,会不自知地搅进他的眉目和心肺,一遍遍地提醒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所有荣耀和年少的骄傲。白日里一起行礼已经够了,我不想让他晚上也要对着我,把泪和心痛又都塞回胸腔。
“公主殿下,奴婢们已经准备好沐浴了。”佩儿小声地在外面试探。
我和沈钺南有些不自在的对视了一眼,我轻咳一声,还是唤了佩儿进来。
佩儿扶着我出门前,有些疑惑地问了句:“驸马爷不一起来吗?”
沈钺南闻声侧转过来,我顿觉脸上发烧,推着佩儿加紧了步子,“二郎身体不适,我们去就好了。”
佩儿懵懂地点点头,小心地扶着我出了门。回廊上,佩儿倒是步子欢快,“公主公主,我今天给你们房间了放置的还是云昭宫里常用的香,今晚时候,公主不用紧张或者害怕,就当还在咱自个儿宫里。”
“紧张?害怕?”我斟酌着这几个词,莫名发抖,莫不是佩儿也觉得沈钺南今晚要恨极了一刀捅死我,好报了大仇。
“公主殿下莫害羞,我听孙姑姑说了,这都是新婚之夜正常的事。”
我这才明白过来佩儿所指究竟为何,一时觉得脸上更烫,佩儿却还在一边念叨着“驸马如果身体不适会不会有所影响”如此云云。我当时用来威胁父皇说我已有身孕的手书并未被他人知晓,所以孙姑姑一定是和佩儿说了什么。但是想至此,心里更觉奇怪,父皇一定早就拆穿了我的心思,但是为什么还是一副全然相信了的样子,生生地被我威胁了去。
沐浴时,那晚摸上沈钺南侧腰骨的回忆又撞入脑海,只好叫他们开了好几扇窗,好让风涌进来冷静冷静。反正一会儿回去沈钺南应该已经去了别的房间,也好让我们彼此都静一静。虽然目前还不是很明白该怎么面对他才好,但是至少现在也不算太差,往后的事,也只好慢慢再说了。
*
一回去发现沈钺南还在的时候,我确实吓了一跳。他竟没走,且已经更好了衣裳。穿着素净的里衣。
佩儿见此,吹灭了几只蜡烛就匆匆地带上门走了。
门外侍女和侍卫的影子依稀可辨,我一时不知道该走往那里。
沈钺南一下子看穿了我的心思,温和地朝我露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微笑的表情,“公主的体面,微臣还是要保全的。”
说着就抱了倚窗被子铺在了床下的地板上。
我心中了然,北成王朝的公主,厚着脸皮自己去求的驸马,在新婚之夜跑到别的房间,确实奇怪。但是还是被他自称的“微臣”戳了根刺。我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觉得还是对不住他。
“要不你还是去别的房间好好休息吧,我带来的都是云昭宫的老人,嘴很严的……”
沈钺南已然坐到了地铺上,似乎颇为无语。我倒也理解他现下的少言,只好又抱了一床被子,也坐到地铺上。他吓了一跳,我瞅着他一副好似要被我欺负的表情,缓缓俯身把那床被子铺展了才站起,心里忍不住偷笑一刹,却又泛上止不住的酸涩。
“夜里凉,那你多盖些。”
“多谢公……”
“叫我阿昭就行。”我打断他。
“……元昭公主。”
算了,先这样吧,着实有些困得没力气再纠正。我挑了下眉心,左右四下没别的人,不用端着公主的架子,我直接倒在了床上用被子卷住自己。
“呼~”恍惚中,沈钺南似乎吹灭了几盏灯烛,光亮一下子变得更舒适。我眯起有些发困的眼睛,看到墙上还有他暗暗的影子,沈钺南哪怕但是影子也俊朗的勾人,忍不住多盯了会儿,几缕碎发的影似乎还触到了我。直到影子中的他也躺下,我才安心合上了眼。
沈钺南对于那天我上殿请婚的事又是听人如何描述的呢,我阖眸之后想到了这个问题,顿觉万分丢脸。那时鼓足的勇气,亦或是豁得出、说得出早已烟消云散,软作一团。我甚至难以回忆当时我是如何一步步走上去,又是如何凭着那一点点支撑,在天子威压下将真心、谎言和难堪甚至羞耻吐露。又被打回了一个和和气气的模样,不明所以的人仍愿意将我奉为光明。我不禁又有些愧意。
轻叹了口气,既然过去了便先过去罢。
这晚,终于睡了个踏实的觉。
(十)
接下来的几日,我倒也过得消遣。我也又做回了曾经那个万人期待中的公主模样,拾回了我贤良淑德的壳子。我待沈钺南彬彬有礼,沈钺南亦不曾逾矩半分,一起用膳时,也是话不多的样子,似乎那些关于他曾经鲜活生动的记忆倒显得像一场梦了。
唯有偶尔他晚归下榻时露出疲惫神色,我才有机会送一盏茶去讨得个交集。
父皇暂时还没派给他任何差事,陷入了一种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他闲来无事,便会去帮八王叔做一些事情。我在公主府中呆的要发毛,换作往常,我一定要逮住时机往街上跑着闹,但是这的真出了宫心里又闷得紧,更何况,宫中的亲人也都不得见,每日只有佩儿陪着我,煮了茶冷掉,便再去读诗,读得倦了便抚琴插梅。
我有时候头抵着窗,会猜一猜父皇他们正在做什么,也会在想我吗,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呢,我也会想一想四哥在江南的日子,是不是每日都可以“山寺月中寻桂子”呢,江南倒却是教人羡慕。
这一切惹得佩儿气得牙痒痒,挥开下人的时候就气急地骂沈钺南,“驸马真是的,放着一个大美人每日在这里不闻不问的,真想不明白公主为何要……”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和沈钺南之间的事,总是只能温温和和地哄一哄她,“二郎对我很好的。”我努力回想着沈钺南把床让给我,自己打地铺的画面,便觉得自己也不算撒谎,更加理直气壮地哄她。
佩儿不明白这些恨或者爱,她只觉得我过得并不好。
(十一)
这日,佩儿同我拉着闲话时,门外似乎有客来访。我颇为好奇,还没走出去,就有人来报,“公主殿下,裴阙裴先生求见。”
“先着人为裴先生奉茶,我马上就到。”我有些惊喜,更有些意外,唤佩儿为我更衣时又对外面的侍从补上一句,“就用前些日宫里刚送来的新茶。”
换了身更得体的衣服,我便有些急切地到了会客的偏厅。
太久没有见过这位故人了,裴阙是京城中有名的乐师,因为曲艺不凡、品貌皆佳,出身又是位贵公子,无心官场却倒是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风生水起,颇受人崇敬。
裴阙一见我,便朝我行了个礼,我们之间倒也没有太多客套的寒暄。我向他探知了不少宫里面的消息,但问起他和长姐时,他又吞吞吐吐起来。
确实,当时我仗着宠爱,便借由修身养性的噱头,经常请裴阙到云昭宫为我讲乐,但是讲乐是假,偷偷为他和长姐创造一个见面的机会是真。以前好像还有人不明所以地嚼过我和裴阙的舌根,实在让我这个知情人笑话,不过我倒也的确耳濡目染到不少乐理知识,亏不到哪里去。近来宫中盛事并不多,裴阙被邀到宫中的机会更少,他与长姐,想必是更少见了。
思及此,我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时竟有些沉默无话,我便随口提了句,“确实许久未见裴先生风采了。”
裴阙放下茶杯,依旧坐得挺拔,眉间露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意味,“是驸马请我来府上,为公主解解闷。”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答案,霎时间,像是有朵小烟花在心中炸开,教我心头一颤。待送走裴阙,我就颇有些炫耀地跟佩儿讲着这件事。
说着说着,我又想起了往年上元节,宫中总是请裴阙去,想必再过一段时间,他便可以与长姐见面了。说起上元节,我也忍不住和佩儿讲起了小时候对于京城中上元节的憧憬,听闻到处都是极热闹的。
“我也还听说,人间的上元节又是情人节呢。”佩儿露出调皮的笑。
我害羞地提着裙子跑了出去,没敢捂脸,怕太过显眼,更要被笑话了。走廊边似乎有人影掠过,我定定神又看却消失不见,估计,是匆匆走过的侍从吧。
(十二)
接到宣徽安公主入宫的圣旨时,我是很震惊的,不止是我,半座公主府都闹腾了起来。我当初没有骗沈钺南,我带来公主府的,大多都是以前在云昭宫跟着我的旧侍,他们虽然面上不说,但是心里或多或少也都对我当时对于父皇和皇家尊严的忤逆有所耳闻或猜测。
当时成婚后回皇宫拜望,也只有母后和诸位嫔妃迎着我,父皇从始至终没有露面,而这次,传入公主府的,是一卷沉甸甸的圣旨,从父皇那里直接传来的圣旨。
佩儿领着一众婢女为我梳洗打扮,佩儿拿出诸多华荣的盒子要我选,放眼的碧玉金银,各式首饰璀璨夺目,她们脸上都闪着欢喜,笑闹着说公主这一打扮,只怕要教天上那仙子也失了神采。我看着镜中自己,恍惚中想起了什么,素手取了抽屉里的素净簪子,递于佩儿为我插上。刚刚还在嬉笑着的婢女一下子嘁了声,佩儿也愣在我身后。
我轻轻取出成套的耳饰径自配上,在镜中对身后的他们笑了笑。
“我是要去和父皇说些家常。”
轻轻的嗓音落在房中,佩儿缓过神来,为我簪上素净钗子,眼角泛红,“是,咱们公主殿下,是去见自己的家人。”
因为去见自己的家人,所以不用作出给外人看的最庄重的样子。
(十三)
当马车停在皇宫外的时候,我还有点恍然。明明是带着满怀的期待与欢喜,但真的到了,我便愈发的不安,倒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意味来。我想见父皇,但我也怕他又见到这个没用的女儿会生气。
驾马的小厮又提醒我一遍,“公主殿下,宫城到了。”
我回过神,终是下了车。
宏伟的高墙一下子撞入我眼帘,在晴天碧日下愈发深刻恢弘。我走的这段时间,不过月余,但我却觉得眼前这宫城一下子变得熟悉又陌生。明明也没有什么变化,也是,不管这宫墙中住了谁,又少了谁,又能有什么不同。
路过宫门时,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想起我以前喜欢爬上宫墙上去看夕阳,大片的火烧云会烫着橘红和瑟紫铺满整个天空,映到地面上的红墙和漆门,近处是肃穆,远处就是人间烟火,肆意色彩中的美景不胜收,平等地供每一个人去看、去欣赏,总给我一种独特的感受。但是那时我又总会想,此时和我一样真正沉醉于美景的又会几人呢?
带着乱糟糟的回忆和思绪,我已经被领到了父皇的书房外。江公公通报了一声就唤我进去。我一时有些迈不开步子,我害怕我再往前走一步,那时候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一步一步刺伤了殿上人心膛的回忆就要整个把我倾卷。
我又该怎么开口呢?装作无事发生般的虚伪还是直接跪下请罪呢?
父皇当日的气急和满朝大臣的怒骂好似已经涌了上来,环绕在我的耳边、眼前。又有人在骂着成何体统,骂着沈家是乱臣贼子,骂着公主实德……心头愈发酸涩,只有一小半是害怕,更多的是愧疚。
里面的人似乎轻咳了一声,我摸不清父皇的心绪,还是努力回想着之前每次同父皇母后登上城楼为百姓祈福般的庄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进去。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
门轻轻地被推开,眼前人坐在塌上,但并不是正襟危坐,反而透出一股随意。我怔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行礼。父皇却已经把台阶都为我铺好,“昭儿,愣着作甚,过来陪父皇一起喝喝茶。”
出乎意料,没有责骂,没有尴尬,也没有肃穆地站在那里等我先开口。人人都称道的天子威仪,却为一个小公主让了步,只因为这个小姑娘是他最疼的女儿。气撒过了,冷战过了,他还是看不得这个小女儿受委屈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走过去,径直跪下行了王朝最庄重的礼节。御寒的斗篷早已交给门口的侍女,我只穿着并不厚重的衣裳,头和手紧密贴在不太温暖的地面,但三跪九叩分毫不差,我只是有些细微的颤抖,并不在于紧张,而只是很想告诉面前这个人,女儿真的很对不起他。
再次抬头望去的时候,父皇已经坐的庄重,他看着我,目光并不严厉。我眼眶中有些朦胧,以至于我忽然觉得面前的父皇竟有些苍老了,虽然依然威仪万千,我只敢在心里悄悄地哭一哭这件事。
父皇又唤我上前去,屋里没有其他人,他拉住了我,引我坐至塌的另一边,茶还热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传来厚重的温热,开口和我说了第二句话,“我们昭儿,最近好吗。”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当着满朝文武去丢皇家的脸,我也没有质问他沈家是否真的犯下滔天的谋逆之罪。但那天我呜咽着,似乎和父皇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又似乎也并没有说上什么切实的东西。我也终于明白,这座皇城,不管多巍峨,多神圣不可侵犯,也不管这个我这个有些放肆的人离开多久,这座宫城都永远有温度,因为这是我的家。
(十四)
冬天还在持续着。
“殿下,您进去烤烤火吧,这雪怕是要越下越大了。”佩儿回屋拿了个厚袍子立在我身侧。我抬头看着絮状的雪花纷纷落落,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裹了裹衣襟,依然坐在回廊边,我朝她挥了挥手没有披上那件外袍,趴在栏杆上继续看着雪中的景致。波浪似的回廊檐角盛着落雪,院中的梅花蕊中也裹着洁白,送来丝丝暗香,在回廊的灯光下分外清恬。我懒懒的不动弹,却也心旷神怡。
佩儿还攥着外袍,看我这幅样子,忍不住劝我:“殿下也该和驸马说一说,近日好像总是往秦府跑……”
“二郎领了禁军的职务,自然是要多与秦相来往。”我歪头看着雪,一面答着佩儿,一面伸出手想去接。但是那雪花太小太脆弱了,我还来不及数一数它有几片花瓣,就已经融成了指尖的一点湿润。
我知道佩儿说不出的话是什么,我在宫中就听长姐给我讲过这种八卦,虽然装作不在意,但是听得却比谁都认真。秦氏有一嫡女,素来仰慕沈钺南,说起来,那晚决绝地要出宫去沈府看一看,也曾心中揣度过秦府会不会就在那晚和沈家人说起这件事。如今……沈钺南心中对谁有过情意,我也确实不得而知。我们俩倒确实一直相敬如宾,我也确实找不到于他更进一步的理由。
我揉了揉指尖的湿润,鼻头有些闷闷的,心头一种说不出的躁意,只好试图用一些寒意来平复。
我想起幼时和四哥偷跑出去找沈钺南嬉耍的年岁,那时候不重礼节,不重分寸,我们一起爬上爬下,不管我的裙子蹭的多脏,他也会凑到我脸前认真地盯着我,说小阿昭仍是最最好看,然后在我累了的时候背我一段。
我们一起踏过南山,踩过城郊的春,也在不知名的溪边泼过夏水和秋叶。别人用重金都求不来的美人笑,早已被那时有些不知好歹又有些可爱的小男孩用忽闪忽闪的长睫毛骗走了心。
后来再长大些,我被礼节束缚起来,再不能天天偷跑出去。我就一直盼着一年一度的围猎。我在高台上看着他和其他的世家子弟比骑射,他穿着墨色的骑服,带着银灰护甲,哪怕离得远我也看得见那衣袍上面滚边的金色鹏雁刺绣,挺拔潇洒的身形在一群同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中格外扎眼。他颇有些随意地拉开弓也能正中目标,引得人群一阵叫好,我也努力地张望着。可是他的目光一旦要扫过来,我就会赶紧转过去,心虚地和身边的人说话,其实当时我已经心虚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仆从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确认我是要喝茶还是要奶露,我却低头避着那可能也并不是投向我的目光,在心里偷偷想着为什么幼时每次玩累了是他背着我而不是四哥呢……
突如其来的温热把我从思绪中扯了回来,我更加烦闷,忍不住轻嗤一句,“我不要……”说着收回在栏上撑着的手,试图去脱掉突然覆上的外袍。却触到了不太一样的感觉,低头一看竟是一件雪白的大氅,很厚大,阔阔地围在肩上。来不及反应,无所适从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了去。
“公主的手明明这么凉,还是披着为好。”
心头一阵酥麻,一回头,竟是沈钺南回来了。他一看到我竟露出一个有些淡淡的笑,或是因为我被吓到的表情。但他的手很快收了回去,看我站起来,便帮我又整理了一下,细心地把领口的带子系上。
我脸上有些发烧,慌乱地问了一句“二郎吃饭了吗?”
“吃过了,已经戊正时候了。”他笑意深了几分,“今日议事,回来的晚了些。”
我有些惊诧他会跟我解释,自我那次从宫里回来,没过几日,父皇就在禁军中委任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职务,他也比以前忙了几分。我当然也没怪他,或许也没立场,不过是每晚的一场同床异梦……想及此,我更是觉得丢脸,连同床都算不上。
他轻咳了一声,我回过神来,见他并没有穿着外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顿时不太好意思,“嗯……外头确实冷的紧,二郎也累了,赶紧进屋吧。”说罢,便有些心虚地轻轻推了他一下,往屋里走去。进屋前,好像还听的后面有几声侍女嗤嗤的笑。
我不明所以,只为我占了他的外袍而心虚。他一跟进来,我就赶紧关上了门隔绝外面的凉气。我正一面愣着想他为什么不赶快坐下来暖一暖,一面解着他的衣服想还给他,外头却响起轻轻敲门声。
我想也不想就让外面人进了来。
佩儿端着干净的里衣放到桌上,一看我正在解衣服面色竟有些涨红,撂下了句“不打扰公主与驸马了”就匆匆跑了出去。
我听着佩儿的关门声不明所以,这带子半天解不开,也不知道沈钺南是怎么绑的。沈钺南望过来,我不愿意被他发现我连这个也解不开,只好尴尬地问了句“佩儿这是怎么了……”
沈钺南今日头发高高束着,配着金边的发扣,额前的碎发半遮着脸上的情绪。烛光下,俊美的眸子忽明忽暗,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彩,有些危险又有些克制。盯了我一下,才缓缓反问我,“你真不知道她怎么了?”
我的脑子转了半晌,好像终于明白过来,忍不住咳了一声来掩饰心虚,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比较合适,手上的动作愈发混乱,眼看着沈钺南站起往我这边走来。
一颗心焦灼起来,一种未知的情绪包裹了我,有些躁,但又不是烦心的那种躁。终于,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他停了下来。他太高了,遮住了光,我看不清他现在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好像很烫,真的很烫……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靠的这样近,近到让我想起他戏弄我帮他更衣的那个晚上,近到又让我想起他腰侧的似有若无的触感。
(十五)
在我紧张的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颤的时候,面前这个人触上了身上衣物的带子,沈钺南轻轻叹了口气,我认为他在嘲笑我,于是我不服气的微微仰起头不去看。
那个复杂的绳结他三两下就解了开,还没来得及动作,他就环着我把外袍取了下来。我抬着头看他,他却神态自如,忍不住更加羞愧,好像我在恶意揣测他一般。
“多谢。”我欲盖弥彰地跟他道声歉就去桌上取了里衣往里面走去,不敢再去对上他的表情。
不知道耗了多久,沈钺南也换好了衣裳走到床边。虽然屋里的碳烧的很足,但看着他一如既往地去铺自己的被褥,又觉得有些可怜。就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大白猫被踢到了床下瑟瑟地缩在自己的窝里。
地面算不上暖,虽然铺着厚厚的褥子,我也可以想到成日躺在那里并不舒服,但是如果我开口请他睡在床上会不会又有点奇怪,再结合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他认为是图谋不轨,或者是一种道貌岸然的邀请就不好了。但是一直这样任由他睡在地上,又明显有失于我从小受到的“仁义礼智信”良好教育,更有失风范。
于是沈钺南发现我巴巴地望着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
“你睡到床上来吧。”
“……”沈钺南明显愣住了。
“天冷了,地上凉。”我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本公主会守礼的。”
“……”
好像解释以后更加奇怪。
沈钺南没出声,带着一种好笑的表情看着我,我倍感丢脸,但又忍不住想到,如果是以前的他说不定会和我开句玩笑。说到底,我们还是对不住他……不安又占据了上风。
下一秒,沈钺南抱着被子站了起来,我以为他会拒绝,所以我微微地被吓了一跳。他却脸不红心不跳,“嗯……地上凉。”
突然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但还来不及想出来哪里奇怪,沈钺南已经放好了被子,我也糊糊涂涂地躺了下去。我们之间隔得很远,保持着一条克己守礼的分界线。但是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终究还是比往常要隔得更近一点。夜已经很深了,我听着身边人缓缓的好像在尽量放轻的呼吸,意识愈发清明。也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但是这样躺着聊天好像也颇为尴尬,我也就忍着不说话,尽量放轻呼吸,听着窗外落雪的簌簌声,鼻息间还有一些淡淡的香味。
我不知道沈钺南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尴尬也好,同我成婚,如今又躺在一起,不情愿也好,心底里偷偷恨着我也好,怎样都好。只要我还能看着他,我也愿意把我那些对于他的小心思藏起来,我只想多陪一陪他,满足我从小到大的一晌贪念。我甚至笨到不知道该怎样平复他藏在心里的悲伤或者恨,我只知道,我唯一能做的,是抓住所有的可能,让他尽可能的好一点。我甚至不知道那天在大殿上做的到底对不对,但那已经是我当时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偏执的想要救下他,哪怕落得如今,我也并不后悔。
当我终于好像有了一些困意的时候,耳边传来试探着的温润嗓音。
“公主明晚想去看一看花灯吗……”
我倏地睁大双眼,他在和我说话?
“明晚?”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被放大。
他好像没想到我也没睡着,顿了一会儿,才回了我个含含糊糊的“嗯。”
花灯?明晚?上元节?我当然想看,其实就算沈钺南不问我,我也会带上佩儿一起去看。我从未想过沈钺南会约我,但是直接答应会不会太不矜持了。我就也故意默了片刻才轻轻地回他了句“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身边的人好像有微微的颤抖。
“我也还听说,人间的上元节又是情人节呢。”佩儿那天同我笑闹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意识更加清明,但也不敢烦躁地翻身被身边的人瞧出端倪,就这样端端正正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多久,才终于睡去。
借着那花香,我竟梦到了一枝桃花,但我在梦里捧着花,却也分不出心思再对窗外的暗香道上一声罪过。因为那是小小的沈家二郎曾为我折的一枝花,那时的他满不在乎地递给我,却在我心上掀起一朵花。
(十六)
天底下顶漂亮的烟花我见过,最繁丽的灯笼我也见过,最机巧的把戏我当然也见人耍过。但当我真的挤在这条热热闹闹的大街,听着四面八方的笑闹声和叫卖声,看着年轻的夫妻扶着步调有些不稳当的长辈,看着小孩儿调皮地爬上父亲的背,看着摊贩在卖力地把自己的彩灯夸上天,看着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的笑容,我的呼吸甚至迟滞了几分才恢复,差点忍不住要惊喜地跑来跑去,无奈人太多,我没有实现我的想法。
从前的宫宴上,从来没有人这样挤我,大家都安安分分地坐在那里,优雅地抿一口酒,无动于衷地看着台中央的表演,偶尔捧场地挤出一个得体的笑,然后和身边人自然而然地攀一攀关系。而今天出门我才知道,这才是真正活起来的、属于这个世间的上元节。
跟着我们出来的人不多,有沈钺南这位如今的禁军副统跟在身边,又需要担心什么呢。我穿着红色衣裳,被喧嚣的人群感染着又融合着。
“哧——”刚听到这个声响,便被温柔却有力地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来不及反应,只看到有街边杂耍的红色火焰堪堪从身边掠过。卖艺的伙计一看吓到了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一边那个收钱的伙计放下钱框走过来向我们作揖道歉,我当然不计较,反而觉得好玩,那伙计也朴实地笑了笑,又真心地躬了躬身,“那便祝这位小郎君和娘子良辰美景,吉祥如意。”
明明是一句再俗套不过的祝语,我却一下子红了脸,想要摆手,却忽然发现自己还缩在沈钺南的怀里,一下子脸更红了。而身边却传来了轻轻的笑意,但等我仔细去看,沈钺南却又收了表情一脸正经。
真是阴险。
我挣开他,慌乱地道了声谢谢便跑开了,去看前头还有什么好玩儿的。沈钺南追上我的时候我正在拼命地踮着脚往一小团人群中看去。
“糖人儿?”
我这才知道里面正在卖糖人儿,但又一时有些羞赧,堂堂一个公主,为了一个糖人儿在这里挤来挤去的,沈钺南会不会在心里笑话我。但我还没开口说什么,沈钺南就把手里一个物什塞到了我手里,唤着佩儿把我带到边儿上等一等。
“公主稍等,我去买。”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句子,我却心里一颤,乖乖地由着佩儿把我拉出了人群。沈钺南披着一件轻氅,梳着简单的发髻,高挑地立在人群中,比平时倒显得更加温润几分。我瞧了会儿他,见佩儿偷笑我,我便低头玩弄他刚刚塞给我的花灯。淡淡的黄色灯映着灯身上的花纹,映亮了我的眼眸。
美好的氛围却被一句有些尖锐的嗓音打破。
“小女秦如婉拜见徽安公主。”
我抬起眸子,一个有些英气的姑娘正朝我略略欠身。
秦如婉……莫不正是秦相的女儿。
我懒得理会她,略点点头,继续看我的花灯,一字一句地在心里默念上面的文字。
秦如婉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在我身前立下,张望了一会儿,便轻嗤一声开口。
“那不是沈家二公子吗?”口气里并无自觉,像是丝毫不知道他是当朝驸马。
“你……!”
我止住佩儿,再度抬起眸看眼前这个人,但却丝毫没有值得我打量的价值,我站正之后冷冷开口。
“本公主的夫君便不劳秦小姐操心。”
秦如婉还想争辩什么,我却又素来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我又问佩儿,“佩儿,你可还记得《礼则》第一篇第七节讲的什么吗?”
“回禀公主,奴婢愚钝,只记得讲见到公主,应当行两拜礼。”
我没有理会秦如婉发青的脸色,“虽说秦贵妃见到本公主都要行礼——”我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前的女人,“也不知道秦家都教出了些什么来。”
我给秦如婉留了面子,没有把话说的更难听,秦相颇受倚重,我也更是听闻过秦相对这个小女儿百般爱宠,怪不得如此嚣张跋扈没有眼力见儿,但敢这么对着皇家权威使脸色倒真是让我长见识。但她没有傻到当街和嫡公主吵起来,也不好发作,我当然也不想当街把身份暴露出来,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欲走,秦如婉却沉不住气。
“你……”
“秦小姐,你这幅剑拔弩张的样子是要给谁看,是要给我禁军麾下的将士练练胆吗?”温润的嗓音传过来,一双大手覆上来护住我。一回头,就撞上一个温和的笑容和两支澄黄的糖人儿。
“秦姑娘自己没有教养就罢了,莫吓到我们阿昭……看来还得”
秦如婉后面立着的两名侍卫被沈钺南剜刀似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带着还不服气的秦如婉道了个歉就匆匆走了。
看着他们走开,我收起刚刚的样子,表情整个软了下来,试图更靠近他,心里偷偷想着二郎也会吓唬人了。沈钺南倒不知为何耳尖发红,稍俯下身,故作镇定地把糖人塞给我。
我一手提着灯,一手捏着一支糖人儿,在微微的风里边走边小心翼翼地尝。
糖人儿的动作惟妙惟肖,我悄悄地拿着它去和沈钺南比对,沈钺南浑然不觉,目光无二地往前走着,因着常年在军营,颇有一副好仪态,步子带起衣袍,看得我心中欢喜,看得我眼角眉梢都是遮不住的喜欢。
糖在舌尖融化,我蓦地想起什么,更加明目张胆地望他。
他好像刚刚……叫我阿昭。
不是徽安公主,也不是元昭公主,更不是元昭。
糖好像,更甜了。
那一天,沈钺南好像终于找回了一些曾经的影子,我们也好像没有什么深仇大怨隔在中间,像真正的一家人一般颇有些亲密地走在一起,我没有刻意问过他是否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但我却在那天奢望了一刻他是不是也会喜欢我一瞬。
(十七)
夜深时,我手里捏着秦相又传来的密信,眼前却逐渐模糊。纸上写着起兵的时间,写着他对未来的筹谋,写着他对宏图的许诺,也写着他口口声声中的沈家的血仇。
其实,说来惭愧,我很久没有梦到那晚的场景了,沈家最开始被扣上谋逆罪名的那一段时间,我几乎日日夜夜都在从脑海中看到父亲不可置信的双眸和兄长不可置信的呐喊,以及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那么冷漠地注视着我们,仿佛我们都是随便一根手指就能捏碎的蝼蚁,而不是为他征战四方的将士。
边关的血和尸,那么惨淡的一切,王真的看不到吗,你都忘了吗……对,那位王,他忘了。每每想到这一切,脑子几乎要炸开。但我竟然活下来了,我不能信,为什么……夺走了一切还不许让我去死。我的父兄,还有那么多热血沸腾的好二郎,都还在等着我一起奔赴上那条黄泉路。为什么……在我心死的时候,在我百般诅咒着那些不知好歹的所谓皇家、所谓权威的时候,会有一个人……凭着一句话就救了我……
凭什么?我们所有的忠心耿耿,所有的厮杀和信仰,难道就都是一场笑话吗?
我想去死,但是我的母亲和秦相拦住了我。母亲哭得几乎昏厥,而秦相把我扔在了偷偷留下的、草率的沈家满门的墓碑前,我哽住了,我不疯了,我睁着血红的双眼无声地瞪着眼前的一切,秦相告诉我,想复仇的话,他能帮我。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太奇怪了。我终于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要娶当朝嫡公主,我要做驸马。我几乎已经痴愣了,几乎要丧失语言能力的我,终究是没有丧失思考的能力。当朝嫡公主……嫡公主……怎么可能?他们给我安上一个罪人的名头,却要……有人告诉我,是她亲自上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的旨。
当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又疯一般的避开了所有人,跑回了小房间,等我再反应过来时,早已是泪流满面。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傻……
脑海中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到心头,那个穿着鹅黄色衫裙,却非要爬上爬下蹭上一身泥的小姑娘;那个让我用一把好扇子忽悠走四阿哥,只能由我背着的小姑娘;那个每次都让我在围猎中拼命表现只为搏她一个眼神,可她却总是避开我的姑娘;那个……误打误撞跑到我院中,让我只想借着酒意发发疯的姑娘,其实我从来没有让侍女帮我更衣过,其实我真的很想说我也很想你,我是凭着你的背影追过去的,我想说我早就认出你了,我想使使坏,我甚至想……我能不能再斗斗胆,趁着公主已满及笄,趁着沈家又立战功,问皇上借一个旨意,我肯去战场上再拼拼命的……
但那天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步入了一生的地狱。
我不想承认,你就是当朝嫡公主,我不想……
但我只能这么做,母亲让我跪在墓前一整晚,让我保证我能做得到,让我保证我没有私情。我真的想要崩溃地哭一哭,但是父兄的仇明明白白的摆在这里,你让我,怎么去爱。
所以,我沉默着早早换下大红的衣服。虽然我还是忍不住去看了那个在院中好像在偷哭的你。
所以,我假装不知道你在心里有些失措。虽然我确实在你俯下身的时候失神一瞬。
所以,我按捺住所有的冲动,用彬彬有礼掩饰自己、伪装自己,生怕我一不小心就要把心思露出来。虽然我明白你一次次地哄着佩儿的时候也会很难过。
我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请来了他们说跟你很交好的裴阙乐师,虽然我偷偷去听了墙角,但还是忍不住的心酸。
我感觉每晚的我都睡在割裂的两端,左侧是你温热的呼吸声,右侧的心脏却呼啸着父兄死不瞑目的模样。但我还是赖着没走,我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
我一边在心里动摇着,幻想着这一些就这么过下去,另一边却又在疯狂唾弃着自己绝不可以忘记仇恨。心理的扭曲让我沉默着、黯淡着。但你却总是时不时在我心里明亮着、痛苦着。
直到那次你入宫后,我并不知道你那次入宫说了什么,但是皇上却终于派给了我职务。让我去禁军领了职,那天秦相大笑着说皇帝老儿果然还是要给驸马爷几分说得过去的面子来安抚百姓,还规划着联络早已遣散的沈家军编入禁军由我悄悄操练。我却在心里忍不住想到了那个有些纤弱的你,是怎样在皇帝面前为我说了怎样的好话。
但或许并不全是坏事,我在秦相的示意下,要如他所说般所谓讨好公主,但他并不知道,我那颗心里藏着怎样的私意。所以我终于可以在府中眼线下,也能靠近你一点。我为你覆上那件大氅的时候,那双握过无数次刀剑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我稍亲昵地唤一声你的名,都需要克服极大的障碍,却又会在心中窃喜。那个雪景中的阿昭像一个美好易碎的梦,引诱着我想要更靠近。我想着那天的偷听,鬼使神差地为她许下了上元节的约。我渴望着接受,又渴望着拒绝,所以我在夜半时才试探着发问。我说不清我在做什么,或许是距离我与秦相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才让我想抓紧时间再做一个梦。我觉得这么做很令人作呕,但是上元节的时候我,我真的只想看着阿昭笑,只想让阿昭开心……我甚至矛盾地盼过,阿昭如果知道我所图谋的一切就好了,光明正大地恨上我一场,但是她不知道,她永远还是那样对我笑着,拿着一颗真心对着我,所以我又更加地不敢让她知道我原来藏着那样一颗心。
或许,我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能够值得她喜欢的沈小将军,或许,我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阿昭那晚快快乐乐又倍加珍惜地舔舐着的糖,一起融化掉了。真的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一面对着我从小就藏在心里的这个姑娘被爱沉溺,也没有办法操起利刃心安理得的杀回去。造化弄人啊,真的对不起,罪人沈钺南,愧对沈家满门,也愧对阿昭。
夜更深了,我又如往常一般无声地躺在阿昭身侧,不知道她睡熟了没,我偷偷地看她,算作偷来的最后一份奢望。但直到最后我都不敢说一句我一直、一直的喜欢,也不知道我的行为有没有走漏过我的心声,但愿是有的。原谅我的懦弱。
(十九)
不同的门,却恰巧在同时分为两边。
一道白衣,走向东,一道黑影,走向西。
白裙的姑娘略略扶正了发钗,裙裾翩跹若蝶,勾出来水墨般的美感,一步一步走得端庄,仿若走过了一片片莲,仿若庄严地要如往常一般,在国庆佳节登上城门,为百姓祈福。有枝上好奇的鸟儿追着她的身影痴痴望去。
她没有办法再假装不知道夫君和秦相的图谋,但是她不敢去猜任何一种结局,又该说这是谁的错呢?以前长姐告诉她,其实公主的命运,往往不是殉夫,就是殉国,她还不信,但是如今她信了,她不敢想究竟谁的剑更快,因为哪一边,都揪着她的心。她也知道,沈家的血债,凭她一个人,怎么能还得清。
直到那身影在窗前倒下,鸟儿吃了一惊,叽喳着扑扇飞开。但那白裙姑娘的脸上还噙着笑意,好像面临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梦到了一支澄黄的糖人儿,或者梦到了前一晚她装睡时感受到身侧在偷看她的那个人。
鸟儿惊动了残雪,滴落成水融入枝桠,早春的花苞已经开了,但是躺着的那个人,再也看不到新开的桃花。
当侍卫惊慌着去找公主府的男主人,一推门,却是已经开始逐渐冰冷的一道黑影伏在案前。侍卫惊得跪在了地上,失去了再爬起来出去通报的力气,几乎要和那厢的翠儿一般昏死过去。伏在案前的人却浑然不觉,案上空了一只盏,碧落黄泉的残梦里却有一枝花,那枝桃花那么高,残影中并没有长开的小小少年,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折下来,但是送出去的时候,却故意装着漫不经心。
(二十)
满目苍白,耳边鸣钟犹不止。大殿之上那个向来威严挺拔的尊主在日暮之时的霞光暗影中却显得有几分佝偻,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他刚刚才挥散了说着已经平定谋乱的臣,沈家军最终还是没有将长枪对准他们曾守护的一切,秦相失去一大支柱,终于还是溃不成军。但是这个高台之上的人枯坐着,只有江公公还侍在身边,却也一言不敢发。
他并不开心,也丝毫不振奋。他想为他最心爱的公主写一个尊贵的谥号,却发现自己落不下笔。他做错了吗?他想抹杀掉所有不确定的强大的,可能威胁到他的势力有错吗?这不过是帝王的疑心和权威。他做错了吗?他是不是不应该心软着答应了她的公主,他知道她那晚偷跑去了沈府,他知道她的心早已被人偷走,他想发怒,但是还是拗不过她豁出了命的威胁。
但是,怎么就成这样了呢?姓沈的为什么不能见好就收的感恩戴德呢?是啊,为什么呢?
他捏断了手中的上好狼毫,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说服自己,自己没有做错,没有做错,没有……
皇后早已病倒了去,贵妃的长公主被贵妃拉着去看皇后,不知道其目的究竟是讨好还是笑话。被拉着的人早已流干了泪,在心里为自己和疼爱的妹妹立了冢。那道许下平阳长公主的和亲诏旨已经落了灰,再也没有人日日为它垂泪。
裴公子孤坐在一道屋檐上,灌了一大口酒,辛辣又浓烈,他眯起眼,像是不怕被霞光晃花,看着南方出神。
江南的四爷仍浑然不知,就着光,吊儿郎当地往嘴里为葡萄,一面又挑着小玩意儿,时不时跟身边小厮打个愉快的商量,想着那个天天装正经实际上皮得很的小妹,看到这些礼物会不会高兴得忘了形。一开春,回京城的路就要化了,他打算请旨回去一趟看看。
也不知道沈家那小子现在对昭儿怎么样,打小就会勾人,啧。
但过了不到一刻钟,那盘本来还在被悠闲享用的葡萄就被打落在了地面上,咕噜噜滚出好几颗青翠,洇出的汁液一点点的滑入地面。
从京城来送旨的人,紧赶慢赶,总算慌慌张张地把信儿递到了四阿哥手上,不敢抬头看,只能悄悄擦擦汗,就算是终于京城里那位尊贵主儿的结局交代完了。
京城里的百姓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丧礼太过隆重。但是关于那位徽安嫡公主,她的美,她的爱,她的放肆与端庄,她的神秘与天真,也只不过还是融入了说书人的半篇故事,最终又随着不咸不淡的茶余饭后逐渐淡去并逝去,顶多再换来两句局外不痛不痒的“哦...那真可惜”。
葡萄还撒在地上,无人问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一种悲到了骨子里,却也落寞到了骨子里的孤寂。如此种种,万千浮生心绪,又该与谁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