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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想要我的 ...

  •   “小姐!宁公子又来啦!”

      “说我有事。”

      “小姐,你也没事做啊。”

      “说我睡觉。”

      “可是…”

      我把手里的戏折子丢在桌上,无奈扶额。我才从宁府回来三天,宁熠已经来府里四次了。

      这还有完没完啊!

      宁熠站在我屋子门口,果不其然,手里又拎着一盒酥糖。

      我摆摆手,让小悠儿她们先退下。

      我瞅着桌上的酥糖,愁得恨不得现在就驾鹤西去,一命呜呼罢了。我纵是再喜欢吃这东西,可这三天吃三盒也是厌倦得直犯恶心。

      我颤巍巍地把那盒酥糖推远,告诉宁熠,其实我没那么爱吃酥糖。

      宁熠又把那盒酥糖推回来,说要是吃腻了就给小悠儿吧。

      我盯着他,他瞧着我,四目相对,无话可讲。

      苍天啊,到底谁能来救救我。

      好烦好烦好烦。

      俗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投桃报李,找我亲爹去。

      ——
      我在饭桌上冲我爹乖巧地笑了笑,我爹迷茫,他大抵是想不明白,一向要在角落里吃饭的我,怎么今日偏要凑到他跟前。

      我跟他说,我想吃他眼前的这盘回锅肉。

      我爹更懵了,因为我素来只爱吃那些清淡的,这种菜原先是碰都不会碰的。

      没办法,话都说出去了,我忙夹了一大口回锅肉到自己碗里,讨好地看着我爹。

      我爹果然欣慰的笑了,拿起那盘菜就要往我碗里倒,我连忙拒绝,可碗里还是堆起了一座小山。

      我含泪痛吃两大碗。

      我和宁熠中间隔了一个相微,她脸黑得像戏折子里的包拯,我瞅她忍了半天,最后在宁熠又一次给我夹肉的时候,爆发了。

      她把筷子摔在桌上,双手抱在胸前。

      “二姐就算和宁公子再好也要有个度吧,这三两日宁公子来了多少次了。”

      宁熠脸上表情一滞,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有不妥。

      我顺着话碴,给宁熠舀了碗汤。

      “宁熠,你也听见了。”

      宁熠接过汤碗,尴尬地看着我。

      父亲瞄了一眼我们,笑着打圆场,说什么宁公子也不是外人什么的。

      我放下筷子,用手帕擦擦嘴,低着头,不知是在对着谁说,我说,皇上说,那些作不得数的。

      宁熠和父亲再清楚不过我的意思,在那件事上,他们对我都是愧疚的。我倒也不是故意刺激他们,只是话突然就到了嘴边,我一冲动便说了出来…

      其实也算不上是冲动,那确确实实是我心里想说的真心话。

      四周突然安静了,他们都瞅着我,瞅得我直难受。我说我吃好了,便放下筷子,转身离开。

      我走到池塘时,宁熠从后面把我拉住,我回身对着他,眼里没什么波澜,我的态度已然很明确了。

      他说我好像变了很多。

      我抽出手,笑着问他,这世上哪有不会变的东西呢?

      就像我今日忽然觉得回锅肉其实也挺好吃的。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望着我。

      我跟他说,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情于理不合。

      他呆愣地唤了我一声惜儿。

      我说:“宁熠,回去吧。”

      他说,知道了。

      我们从未如此平静地谈起过这些,以至于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都没缓过神来。

      父亲站在回廊处等我,他还是在看池塘里那些宝贝莲花。我站到他身旁,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说,惜儿长大了。

      我没吭声。

      父亲转身看着我,跟我说,下次别再拿我那没心眼的四妹当枪使了。

      我笑着说好。

      回屋的路上,我看见相时生正坐在院子里削木枝,他今年六岁了,是相府里最小的孩子,长得像个白团子,皮得很,却跟我最好,因为我总是由着他胡来,怎样闹我也不生气。

      我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他连眼都没抬,奶声奶气地问我是不是又不开心。

      我拾起一节木枝放在手里把玩,问他怎么又知道了。

      他一脸骄傲地抬起头,跟我说,“二姐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会笑,你一笑我就知道你不开心啦。”

      我皱着眉推推他的脑袋,问他,不开心怎么会笑呢?

      他说,因为是假笑啊,嘴角翘着,眼睛却苦苦的,他一眼就看出来啦。

      我把他抱在怀里,他又长了几斤,我抱得很是吃力。

      我问他,时生也觉得我变了许多吗……。

      他摇摇头。

      我喃喃道,没有吗?

      他回身用两只小白手手摁在我脸上,一脸不耐烦,奶凶奶凶地对我说: “没有就是没有,难道就因为你爱上了我爱吃的回锅肉,你就不是我二姐了嘛?难道就因为你最近多说了几句话,脸上多了点表情就叫变了嘛?二姐就是二姐,爱看戏折子,对谁都好温柔,哪里变了?”

      我被他凶得一愣,然后笑着把他在怀里紧了紧。

      他说,我现在是真的高兴啦,眼睛也是笑着的。

      我被他拉着玩了一下午,等到晚上回房的时候,一进门便累得瘫软在床上,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小悠儿蹲跪在地上给我捏腿,心疼地问我怎么不顾着点自己,居然陪五公子那小魔头玩了那么久,说我身体是要吃不消的。

      我笑着说,时生高兴嘛,玩玩也没什么的。

      毕竟我还能有多少时日陪着他玩呢。

      天上的月亮又圆了几分,算来,明日便是十五了,我跟小悠儿说,月初的时候我病着没去施粥,赶个好日子,明日去吧。

      今夜安静的吓人,没有虫鸣,没有猫叫,我吹灭了灯烛,借着明亮的月光,打开了我放在床底的雕花木匣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沓戏折子和一些各式各样的小物件。

      我的第一本戏折子是宁熠给我的,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刚识了几个字,上面好多都看不懂,宁熠在我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读。

      我又拎起一个粉色的纸蝴蝶,那年我六岁,没出过相府,相微从府外带回了一只纸蝴蝶,我很是羡慕。宁熠问我喜欢吗,我没吭声,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他学了一下午,给我折了一只纸蝴蝶。我想起那堆被他折废了的纸,哑然失笑。

      可是,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

      起风了,我把手往衣袖里缩了缩,起身要去关窗,正对上暮色的脸,他往我怀里丢了个小物件,我下意识接在手里。

      是一个拇指大小的木雕小兔子,用朱砂点了眼睛,很是可爱。

      我拿着小兔子左看右看,笑着问他,莫不是还拿我当小孩子。

      他耳朵红红的,有些别扭的转过头,跟我说,小孩子又如何,我现在不也是喜欢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嘛。

      “我小的时候喜欢吃香菇粥,长大了爱喝香菇汤。他们现在也都说我爱喝香菇汤,可难道我就不爱吃香菇粥了吗?”

      “相惜,其实香菇粥和香菇汤没差什么的,只是我在选择的时候多了些顾虑而已,从心便好。”

      我望着他许久,突然就释然了。

      他倚在窗户上看我,眼睛亮亮的,像今夜的月光,我有些出神。

      良久,我跟他说。

      “暮色,你能不能别总是夜里找我。”

      他晃了一趔趄,皱着眉瞅我。

      我关上窗子,他留给我一个迷惑不解的眼神。

      小兔子被我摆在铜镜旁,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射到铜镜上,又从铜镜折到兔子上。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
      城门口一向是流民最多的地方,他们不敢深入洛阳城,只能城边捡点东西来讨生活。我差朱雀把棚子落在了东城门,府上的随从帮着我抬了几个粥桶,小悠儿连夜做了一些馒头,小小的棚子,挤得满满当当。

      待我的东西都收拾稳当了,小悠儿一抬手,在周围等了很久的穷苦百姓呼啦一下聚了上来,朱雀和其他几个男丁勉强维持着秩序。我,小悠儿和翠竹则忙着盛粥,发馒头。

      已经入秋了,那些人们大多还穿着单衣,各个饿得面黄肌瘦,我瞅着他们拿着碗一口一个菩萨的叫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若非皇上昏庸无道,搜刮百姓民脂民膏,他们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的。那一声一声的菩萨叫得我羞愧难当,因为我除了给他们点吃的,也帮不了什么了。

      世上最大的无奈,便是无可奈何。

      人群是突然乱起来的,起因可能只是一个饿急了的小童多拿了一个馒头。我看着人们发了疯的推搡,咒骂,单凭我相府的那几个男丁根本拦不住他们,我的棚子早已被他们冲倒,一层又一层的人把我围在中间,争着抢我面前的馒头,粥桶被推倒,馒头散落一地,人们便跪在地上像饿狗一样抢食,朱雀被人群隔开,在外面焦急地看着我。一个冲劲儿过来,我被撞倒在地,几个人压在我身上,拼命地去够我手边的吃食。我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像是失了窍。

      冲突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推搡变成了斗殴,我眼瞅着一块砖石朝我飞来,小悠儿在人群外哭着喊我,可我的身体却僵的动弹不得。

      身上一声闷响传来,依旧是那股子檀香味儿围着我,一滴血滴落在我鼻尖,我抬头,暮色罩在我身前,把我护在怀里。

      “暮色!”我吼他。

      他咬着牙抬头瞅我,眼神温柔,轻声对我说,没事。

      我鼻子一酸,慌乱地擦着他额头不断滴落的血。

      朱雀带着罗雀从人群里开出一条路,暮色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紧紧地护在怀里,任凭什么石头弹丸打在他身上,一声不吭,带着我一步一晃地上了马车。

      我告诉罗雀,今日之事,不可告诉宁熠,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小悠儿和翠竹被我留下收拾摊子,我把朱雀拉了上来,顶走了原来的车夫。

      暮色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衣服被他的血殷了一大片,我喊他名字,他不应我,我一手环过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头,对朱雀喊,驾车,驾车,去找柳川。

      朱雀推开风雪阁的门的时候,柳川刚放下包袱,一脸愁苦地看着我,大意是,我刚回来你就给我找活干。

      柳川认命地接过暮色,差人将他抬进里屋,自己拎了个小药箱扶着脑袋走了进去。

      我蹲在屋外,一个劲儿的发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朱雀站在我面前,依旧是面瘫脸,跟我说暮色没什么大事。

      他越没表情,我哭得越凶,一直到柳川从里面走出来,揉着眉毛跟我说暮色真的没事,只是石头碰巧砸到了什么穴,晕一会儿就该醒了。

      我把鼻涕吸回去,抹抹脸,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说了一句,哦。

      柳川把一瓶金创药塞进我手里,跟我说过一个时辰给他上一次药,他岁数大了,舟车劳顿要去歇一歇了,我点点头。

      朱雀说他要回去看看小悠儿,我也点点头。

      一转眼,厅堂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拿着药,走进屋子,暮色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额角的血迹刚刚干涸,身上绕了几圈纱布,纱布里渗出点点血迹,让人心里难受。

      我趴在他床边,手指滑过他的鼻尖。

      他这种样貌,哪怕在戏折子里,也是要拥有一段不平常的人生的。

      他明明睡着,拳头却攥得紧紧的,绷着脸,看起来有点凶。我把手轻轻覆在他手上,他手上的力气微微松了松,我跟他说,暮色,快点醒吧,我害怕。

      ——
      他醒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我瞅他瞅的眼睛发涩,他反手轻轻勾住我的手,笑着瞧我。

      我把手抽出来,锤他胸口,骂他干嘛冲过来。

      他诶哟一声,吓了我一跳,忙跟他说对不起,问他哪里疼。

      他捂着胸口,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问我是不是要谋杀亲夫。

      我红着脸,白了他一眼。

      他从床上撑坐起来,我摸摸他额角的伤口,他抓过我的手,跟我说,放心吧,不疼。

      谁问他疼不疼了。

      他把脸凑到我跟前,歪着头问我,怎么眼睛红红的,莫不是哭了。

      我甩开脸,撇嘴说没有。

      他笑了,带着少年气,歪坐着瞅我。

      这人真是的,被揍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我晃晃手里的药瓶,喊他坐好,我要给他换药了。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耳根子一下子红了起来,眼神闪躲。

      我们两个僵在那,都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半晌,他说,要不还是喊柳川吧。

      我说柳川才刚歇下。

      又是沉默。

      算了,他总归是为我受的伤,我慢慢凑到他身边,俯下身,解开他身上的纱布。

      他背对着我,身子绷的僵直,一动不敢动。

      我掀开最后一层纱布,他的背完整的露在我眼前,白净的皮肤上大大小小的满是伤疤,一大片一大片的乌紫,瞧得人心里一揪。

      现在往外冒着血丝的大多是一些细小的伤口,估计是被那些乱扔的破碎瓷碗划到的,我把药膏小心翼翼的点涂在那些伤口上,生怕又弄疼了他。可怎么能不疼呢,我每碰他一下,他的呼吸都要微滞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肩,那里有一道伤疤,略略有点深,大约三寸长,还在结痂期。我皱着眉,在那用手划了一个小圈,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他抿着嘴,不回我。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是不是那片断瓦。

      他半天才“嗯”了一声。

      “怎么不说?”

      “等你现在心疼我。”

      又骗人,如果我今天不发现,他怕是一辈子都要瞒着我了。

      我鼻子酸酸的,问他,我是不是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他回身抱住我,小心翼翼的,声音轻轻的,他说,怎么会。

      木门发出一声响动,估计是柳川进来了,我和暮色慌乱的分开,床头一个,床尾一个,隔得老远。

      柳川揉着眼睛,坐到暮色旁边,半梦半醒地看他身上的伤。

      “哟,弄得挺好,我还担心你抹不开面子呢。”

      柳川说着便看向我,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诶呦呦,这怎么又要哭了,他真没事,这么大的人了,这点小伤不作数的。”柳川一边说着,一边大力拍了拍暮色的后背,暮色痛得憋着口气,从嘴里挤出个“又?”

      柳川一脸头疼地说,“可不是,你睡过去的时候,这小丫头都要哭成泪人了。”

      我羞红了脸,像是被人戳破了心思。

      暮色咳了几声,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裳。

      又一次是诡异的安静,这次是柳川开的口,他说,我们该回府了,朱雀他们在阁外等了有一会儿了。

      ——
      马车上,我和暮色谁也没说话,我瞅着窗外,他瞅着我。

      到了相府,我便直直回了屋。

      好尴尬。

      小悠儿守着一大桌子的菜,还有一道回锅肉。她笑吟吟地朝我跑来,说国公叫崔妈给我做了好些个好吃的,她馋坏了,就等着我回来吃呢。

      我被她推着坐到桌前,手里莫名捧了一大碗蔬菜粥,上面盖了好几片回锅肉。

      明明是一样的回锅肉,为何我现在瞅着,便轻松了许多呢。

      我无意间瞥到了梳妆台上的那个兔子木雕,突然想起暮色到现在还没吃饭,估计要饿坏了。

      我放下筷子,小跑着出了屋。小悠儿在门口喊我,问我哪儿去,我回头跟她说一会儿便回,一回儿便回。

      我在暮色门口转悠了两圈,左右不知道怎么敲这个门。

      要不,我也学他走窗户吧,不用敲门。

      反正当暮色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正一条腿跨在窗户上的诡异景象。

      他憋着笑,把我从窗户上拔下来,从正门塞进了屋子里。

      我挠挠头,跟他说,我本是想着入乡随俗的。

      他笑得更放肆了。

      我恼羞成怒,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便要走。他把我拉回来,按在座位上。

      他打开食盒,愣了一下,里面是一碗香菇粥。

      我同他讲,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他捧起那碗粥,用汤匙在里面转了一圈,他说,可他想要我的心朝他偏一偏。

      他说,他想要我的心,朝他,偏一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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