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成书》复南生

1、或许，你听说过南陵么

　　逢州望着疾驰而来的地铁，脚下默默攒起了劲儿。

　　地铁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左闪右避，眼疾腿快，越过重重人障，成功在车辆末尾的角落里抢到了一个位置。逢州轻吁一口气，暗笑自己体育考试都没这么有战斗精神过，不过谁让今天兼职结束好死不死赶上了晚高峰，要是占不到个座位，只怕还没到家就“中道崩殂”了。

　　地铁在一阵喧闹之后恢复了宁静，逐渐启动的声音贯穿了整个车厢。听着地铁艰难的喘息，逢州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也在同样发出阵阵悲鸣。

　　刷卡，出站。

　　天空带着混沌的深蓝，干涸的牛奶渍慢慢变成云朵，逢州抬眼望着这片了无生趣的风景，无端让她想起家里那张陈旧的桌布。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兼职和钱包的余额，从地铁站回家这一段路，她走的很是心不在焉。

　　拐弯，上楼，最角落的屋子。

　　逢州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但是却对这里没有太多的记忆与亲近。每次走过这条灰暗的长廊，站在门前掏出钥匙，她总会对那扇门产生片刻的陌生。她对这扇门，这栋楼，甚至这个城市都没有太多的记忆，吴市喧闹纷扰，灯红酒绿，容的下一个小小的她，却容不下她在这里生根发芽。

　　叹了口气，逢州迈上了最后一个台阶。

　　邻居家门前站着个戴毛线帽的男人，正瑟缩着点燃一支烟。听到脚步声男人抬眼，正与逢州四目相对。

　　“这位先生，走廊里不让抽烟。”她并不喜欢香烟的味道，虽不是在自家门前，这个距离还是让逢州不由得眉头一紧。

　　男人听到这话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手里的烟已经被人夺走扔在了地上。一点细碎的红色挣扎两下，消失在了黑暗中。

　　逢州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越过他向里走去。

　　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被男人捏住了手腕。

　　“等一下。”

　　“这位先生，不过一支烟而已，您这是......况且在这走廊里抽烟，确实不合适的。您...”逢州轻易地挥开了男人的手，面上带了几分不耐。转头却对上了一双带着惊愕的眼睛。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逢州，未了又低头看看自己，眼中莫名闪出了些兴奋的光彩。

　　逢州扶额，这...怕不是个傻子吧。他那个眼神...怎么看怎么像第一天发觉自己是个人，第一天发现自己长着手长着脚，长着眼睛还会说话...

　　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逢州紧了紧手里的包，以微不可见的速度慢慢向后挪动。

　　男人这时才结束了对自己全身的视线扫描，跳过来又抓住了逢州的手，一闪一闪的眼睛里带着细碎的光，晃得她这意识越发的不清醒。

　　“你看的见我！”

　　逢州也不知道男人这如同收复失地的喜悦究竟是从何而来，心说这么大人杵这儿是个人就看得见吧......哎，长得还挺不错，只可惜这个脑子，不太行啊......

　　“是是是，我看的见你，看的清清楚楚，就连你有几根眼睫毛我都数的清。所以...可以放我走了么这位先生？”逢州抬起胳膊，用下巴指了指挂在上面那一双毫无松开的意识的手，眼神扫向了冷静些许的男人。

　　男人啊了一声，赶忙松开了手，有点尴尬地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几蹭，犹豫着开了口。

　　“不好意思啊...那什么...有点儿激动了...毕竟上千年没跟人类有眼神交流...一时情不自禁...对对对...情不自禁...”又干笑几声，试图把刚才那段唐突的行为一笔勾销。

　　逢州听着男人的话，眼中的无奈逐渐变成了惊愕，又有些戒备，左手伸进衣服兜里，暗暗握住了手机。什么上千年，什么人类，这已经不是脑子不好了，说不准是哪个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吧。

　　他要敢靠近，自己立马报警！

　　像是察觉了逢州眼神中的敌意，男人很自觉地后退几步，保证两个人之间隔了足够安全的距离之后，又怕她还不够安心，索性直接交出了双手，“你要还不放心，直接把我捆起来就好。我...我不会对你不利，我的脑子也没有问题。”

　　包里翻来翻去，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东西，逢州只好暂时放弃了把眼前这个男人五花大绑的想法。要对她不利自己可能现在早就遇害了，再说看样子也不像是个坏人......

　　逢州暂时放下了对男人的戒备，工作了一整天的疲惫，加上方才因为这人神经一直紧绷，现在一放松疲惫突然席卷而来，她有些站不稳。

　　在自家门口坐了下来，又示意男人在远一点的地方就坐。逢州戏谑地瞟了一眼道，“你刚才可说你上千年没跟人类有眼神交流，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我都死好多年了...反正也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就在这世间飘飘荡荡的...今天刚好路过这里...”

　　逢州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爬上了头顶，“莫...莫非...你是鬼？！？！”

　　男人有些语塞。现在的女人都这么爱脑补？怎么也不听人把话说完...一个瞬移飘到头顶给了逢州一记爆栗，又飘回了原来的位置。

　　“让你瞎说！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我这么高贵这么威猛这么...是吧？！怎么会是鬼那么低级的东西。听好了，我可是灵！”男人有些不服气，又猛地移到逢州眼前，大喊了一声“我是灵！”才又坐回去继续讲起了下文。

　　“你们人类知识也太匮乏了，不是人就得是鬼啊，真的是...”

　　接连两记爆栗，逢州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揉了揉脑袋，似懂非懂地问道：“灵？什么是灵啊？”

　　“就是人死后会变成的东西。一般的百姓死后会变成鬼，命中有奇运之人死后则会变成灵。总而言之，就是我，比较高级。”

　　逢州撇了撇嘴，原来人就是死了也改不了这自卖自夸的臭毛病。

　　“那你命中是有什么奇运啊？而且你刚才说自己死了好多年......”

　　男人眼中忽然笼上了一层阴云，显然过往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沉吟半晌，男人抬眼望着虚空，“奇运也分好坏，我...大抵是因为有坏的那一部分，死后才变成了灵浮游世间吧。就跟你们人类有好人也有坏人一样，灵也有好坏。生前得善运好运的，死后会成为真灵；生前行恶走背运的，死后就会成为非灵。比如...我。”

　　“生前行恶...你又过世多年...难不成你是史书上哪个罄竹难书的大坏蛋？”

　　“或许，你听说过南陵么？”

　　“南朝亡国之君，厉帝南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