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研墨起禅

4、第4章 陆

　　陆柏醒来时，天色才微微亮起，屋子里仍旧昏暗。他感受到头上有异物，伸手一扯，是一块已经半干的毛巾。自己这是发烧了？他翻了个身，刚好看见躺在床上的宋亦俞，整个身子裹在被子里。
　　从陆柏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宋亦俞露在被子外面的脑袋，还有一小节苍白修长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掐就断。真是毫无戒心。
　　陆柏无奈，自己这是又给他添麻烦了，所以照顾病患的价格该怎么算？他坐起身，打开手机看了看，现在是早上6：00，上面还有几条信息，都是在他昏迷期间收到的。
　　凌晨1：30
　　李淼：柏，东西已经帮你转移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凌晨4：50
　　李淼：陆盛泽那个龟孙真是阴魂不散，柏，你先自己找地方躲一段时间，他现在查到我头上来了。
　　还有一条陌生信息，看时间是刚收到不久。
　　“陆柏，早日把东西交出来，就放过你。”
　　陆柏看到这条信息，不用想就知道是陆盛泽的手笔，交出去怕是自己会更惨，陆柏嗤笑着将短信删除。不过，陆柏给李淼发了个地址，很快就接到回复，看着李淼发来的信息，陆柏低低地笑了笑，看样子，得再叨扰小鱼儿一段时间了。
　　屋子彻底亮堂时，宋亦俞才悠悠转醒。他是真的累极了，昨晚陆柏一直到2点多才完全退烧，加上这段时间晚上打工一直加班，白天又一门心思都在画画上，疲惫使得他这一觉睡得老沉。
　　陆柏端着饭菜一瘸一拐地走出小隔间，看到宋亦俞已经醒了，就招呼他过来吃饭。宋亦俞坐在小桌子前，手里端着饭，就着简单的菜尝了一口，意外的还不错。陆柏坐在他对面，一直在看着他，看他尝了一口，就按耐不住地问，“怎么样？我手艺怎么样？”宋亦俞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不自在地撇过头继续扒拉饭，良久，才闷闷地回了一句，“还行。”
　　还没等陆柏开心起来，宋亦俞就话锋一转，语气冰冷，我倒是没想到，陆少爷还会做饭啊。陆柏一下子愣住，宋亦俞却不理他，两下扒拉完饭，就起身走进了小隔间。陆柏感到无奈，宋亦俞怕是只知道他是陆家的少爷，却不知道他不过是个私生子罢了。
　　宋亦俞冷冰冰地声音再次响起，“你不需要为了住在这里而做什么，该还的还是要还的，你要做的就是把伤养好，然后快点离开。”
　　“鱼儿，为什么你……”陆柏听着他冷冰冰的话语很不是滋味，而且他敏锐地捕捉到，宋亦俞是咬着牙说出“该还的还是要还的”，于是想问出口，难道他除了欠房租还欠了什么吗？为什么对他这么陌生和冷漠？陆柏没能如愿问出口，他被一阵手机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宋亦俞看他接了个电话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回想起刚刚他的眼神，有疑惑，还有一点儿委屈，却独独没有气恼。宋亦俞内心开始动摇，当年的事难道不是他做的吗？可是，除了陆柏，那副画，他不曾给任何第三个人看过。宋亦俞从窗口看着陆柏一瘸一拐地到了小巷里，一个瘦高的人正倚在一辆黑色摩的上，在那里等着他，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柏从那个人手里接过一个盒子，摆摆手，那个人便骑着摩托车疾驰而去，而陆柏便再次走上楼。
　　宋亦俞心里乱得很，赶在陆柏回来之前，迅速地走入隔壁的房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陆柏一瘸一拐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宋亦俞走进隔壁的房子，然后把门关上，声音很响。他摸摸鼻子，陆柏刚刚确实是有着很多问题要问宋亦俞，只是刚刚李淼的电话打来，他不得不先解决自己的麻烦事。
　　陆柏在隔壁屋子的门前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原来的租房。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小铁盒，是刚刚和李淼碰头时，李淼交给他的东西。陆柏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包装得十分完整的U盘，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U盘，陆盛泽找了他八年的麻烦。哪怕他不屑于利用这U盘，但只要是他的东西，就绝不可能轻易放手。想到这儿，陆柏面无表情，眼底满是狠厉。突然间又似想到了什么，他转瞬又恢复一脸的纨绔笑意，该找个新地方藏着了。
　　隔壁的租房里，要比宋亦俞居住的房子显得充实的多。两个高大的陈物架并列在屋子的一旁，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画笔和颜料，架子前是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画。屋子另一边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画，都是已经完成的作品。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塑料布，看得出画的主人对这些作品的爱惜。
　　宋亦俞就定定地站在画布前，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杆细长的画笔，却迟迟没有动笔。他的心情平复不下来，心里满是不解。刚刚那个人……是陆柏的朋友吗？也对，富家少爷从来不缺朋友。既然是朋友，那为什么不去他朋友那里住，非得来他这小房子挤。
　　过了许久，宋亦俞自暴自弃地放下了笔，今天怕是不能静下心来作画了。他转身走向摆放着许多画作的地方，看着自己这些年的作品，从早期充满生命张力的风格，到如今阴郁暗沉的画风，这些画，宋亦俞不曾给除自己外任何一个人看过，他宁愿让这些画随着自己生命逝去而凋零，也不愿意在被任何人利用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宋亦俞看着早期色彩鲜艳的画作，眼底浮上一层灰蒙，一些曾以为已经忘却的回忆，就这么突兀地变得清晰。
　　宋亦俞和陆柏算是青梅竹马，宋亦俞从小就喜欢画画，特别是色彩绚丽的油画。而他也很有天赋，靠着一幅画作的加分进入了一所相当不错的高中，陆柏则是靠着优异的成绩考取和宋亦俞一样的学校。
　　他算是半个画痴，一旦画起画来就常常忘记吃饭。这时候都是陆柏在照顾他，提醒他去吃饭和休息。而且陆柏对画的鉴赏能力不差，也总是能明白他自己在画中想表达的情感。所以宋亦俞一直把陆柏当作自己的知己。虽然常常被陆柏嘲笑他是除了画画和吃饭啥也不会的笨蛋，但是宋亦俞还是最喜欢作画时陆柏在身边陪着他时的安心。
　　宋亦俞很少参加比赛，他的家人希望他先完成自己的学业，再发展自己的兴趣。
　　直到15岁时，宋亦俞在老师的建议下，决定参加由知名的仰光中央大学举办的HOPE油画竞赛，他为了这个比赛准备了很久，费了很多心思，终于完成一幅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宋亦俞在作品完成的那天，兴奋地拉着陆柏来看他的画作，并且和他讲解了自己作画时的心情。那时候陆柏和平时一样，认真地听着。宋亦俞告诉他，这幅画名叫《莺之歌》，是在天灾席卷了夜莺的家园后，夜莺在荒芜大地的一根枯枝上，对月悲鸣……最后，宋亦俞还很幼稚地和他拉勾勾，许诺一个在比赛前，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幅画存在的秘密。
　　然而，当时获奖的却是同样参加比赛的班长肖云云，她获奖的画作，与宋亦俞的如出一辙。宋亦俞接到比赛结果的同时，还有学校对自己开出的开除处分，理由是涉及抄袭画作，品行不端。
　　当时的自己在做什么呢？屋子里，宋亦俞轻轻地触上面前的一幅画，画上涂有溶解有天然蜂蜡的松节油，薄薄的一层，可以保护油画。
　　他想起来了，当时的自己还在父母的葬礼上，处在亲戚相互推脱监护权的漩涡中心，等他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辩护时间。
　　接连遭遇父母车祸意外身亡、作品被他人抄袭、被学校开除的打击，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记得他当时激动地在学校外面堵住肖云云，声嘶力竭地质问她，肖云云的回答直接把他最后的希望碾碎。“是陆柏给我看了你的画，也是他把你的创作思路告诉我的……为什么？因为陆柏说我可以比你优秀啊。”肖云云笑得很开心，撩了撩长发，秀气的脸蛋完全没有一丝抄袭别人画作的窘迫。
　　她根本不用害怕，因为那时的自己就是一个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没了父母的庇护，他什么都不是。
　　肖云云的话像一把匕首狠狠地刺进自己的心里，为什么？宋亦俞心里只剩下被背叛的苦楚。
　　他想过找陆柏问清楚，但是却得知陆柏早已经离开，也得知了陆柏是陆氏集团的少爷，已经跟他的父亲离开了。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再加上看过画的只有陆柏，以及家中变故的打击，宋亦俞处在精神恍惚中，对肖云云的话信了八分。
　　“当年，真的是你做的吗？如果是，那到底是为什么？”宋亦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现在面对陆柏时已经不再是怀着怨恨，更多的是寻求一个答案，当年那件事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