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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离 残月出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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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
银月高悬于空中,清辉泻地,宛若为万物罩上一层薄纱。
天阙区一处繁华地段,通明灯火沿至低伏的黑沉屋脊,便被静默地收束。
一辆雾灰色的SUV缓缓拐入辅路,刹停在泊着的两辆蓝白警车旁。
车门推开,男人的腿先迈出,站定,身姿挺拔。向值班门卫出示完证件,他略颔首,径直往里走去。
石板路快走到头,位于角落的别墅前,一个身着警服的年轻男人上前,“童队。”
“怎么样?”童逸飞环顾起四周,随意地问道。
“法医已经在做初检了。”年轻警员回得言简意赅。
他没应,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衔在嘴间,同时头微微一偏,向对方递去一个眼神——去忙你的。
直到最后一缕烟散尽,童逸飞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朝不远处的凉亭踱去。
“童队。”正侧头和女孩说着话的女警认出他,起身打招呼。
注意到童逸飞向后打量的视线,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报案人,也是……死者的女儿。”
童逸飞了然,点点头,“我来吧。”
亭内只剩下他和她。
童逸飞在安全距离外坐下,没急着开口,借着头顶亮光端详起眼前的人。
一张素净的脸,没有泪痕,没有红肿,甚至没有抽动——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鼻骨高且直,唇色偏淡,墨绿的长卷发垂在胸前。整个人像是被黑色裹挟,衬得露在外的皮肤愈发白。
他注意到左手腕间的木质手串,尺寸卡得刚刚好,在黑与白的极致对比下,颜色显得更为秾丽。
或许是他的视线过于专注,存在感太强烈,引得女孩无法忽视——原本微垂的头抬起,一双水凌凌的眼睛露出来,直直迎上他的。
应该是像母亲多一点。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童逸飞不禁怔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从上衣内袋掏出证件,“区刑侦大队,童逸飞。”
女孩的目光只在那证件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回他脸上。她开口,嗓音有些低,跟她人一样清清冷冷,“你问完,我就能走了吗?”
目送她与同事的背影一同消失在廊道尽头,童逸飞转身,不疾不徐地朝别墅走。
穿过入户花园,走一段马蹄石径,便到了会客厅。
厅内光线沉静,厚重的紫檀木家具占据在中央,主位后方的墙上静置着一幅《青绿山水图》。
童逸飞的视线被画卷落款处吸引——只有“君凝”二字是用瘦金体写,不符合原画的时代背景。
带路的年轻警员察觉脚步声停,回头去寻,见童逸飞盯着客厅那幅画出神。
“童队?”
“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
直到楼梯尽头,视野蓦地收窄,室内弥漫着的沉香加重,隐约混着腥味——这是别墅的顶层阁楼。
童逸飞站在门框内,注视着这隅空间。
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件乱中有序地散落在各处,达成微妙的平衡。一扇天窗嵌在倾斜的屋顶,好似一张画框,暗夜如幕,月光被切割成一束,不偏不倚地打在正下方一口浴缸里。
缸里静卧着一个女人,一道利落的切口横亘在她的左手,有暗红的血液冒出来过,不多不少,顺着小臂的曲线,贴着光滑的陶瓷壁,一路蜿蜒而下,在地上积成粘稠的一滩——这是一条清晰、简明的路径,意味着从始至终,她几乎是静止的。
等回到局里,已是后半夜。
童逸飞按亮办公室的灯,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去外面接水,足足喝下两杯才解渴。
他长舒一口气,瘫在办公椅上,摸起桌上送来的资料,微昂着头,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方,君,凝。”
“1984年7月23日出生。”
“婚姻状况,离异。”
“育有一女……季,望,舒。”
……
“童队?又没来得及回家啊?”
童逸飞从沙发上悠悠转醒,抬手抹了把脸,反应几秒才坐起来,抬头去瞧,是下属赵明磊。
“正好多带了。”赵明磊将早点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脸上挂着笑。
“那就不客气了。”童逸飞笑着接过来,溢出的香味勾得他食指大动。
“技术那边加了个班,说是,过量服用二苯并硫氮杂䓬类药物导致的心律失常……”
“说人话。”
赵明磊停下挠脑袋的手,咳了咳,“就是,先服了药,再割腕。”
童逸飞停止咀嚼的动作,拿起豆浆往嘴里送,腾出另一只手去捡滑落在脚边的资料,道:“她的社会关系排查了吗?”
“我们已经将她的生父和前夫列为首要调查对象,她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前夫吧……”
赵明磊掏出手机鼓捣了几下,递过去,显示聊天界面,“她前夫……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查。”
闻言,童逸飞蹙眉看他,等看清聊天内容眉皱得更深。
“先联系季望舒来一趟。”
赵明磊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说的是谁,连忙回道:“噢噢,好的。”
距别墅区六公里外的酒店。
手机系统自带的铃声蓦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连两回,大有一副来势汹汹的架势。
“……”
季望舒神色不虞地钻出被窝,手向旁胡乱挥两下,堪堪够住手机,眼睛开条缝,是一个陌生号码。
大脑开始迟缓地转动,拇指滑下接听。
“你好,是季望舒吗?”
“……是我。”废话。
“我是区刑侦大队的,关于你母亲方君凝的案子,需要你配合接受询问。请问现在有时间吗?”
“……”
季望舒懵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时,嘴已经比脑子快一步答应下来。
没理由再赖床。
本打算简单洗漱一下就完事,洗完脸瞧见自己快挂到嘴角的黑眼圈,直接被吓得清醒。
她默默忏悔几秒,手上开始动作,在一旁舆洗台上的化妆包里挑拣出几根毛刷和几盒圆盘方盘,驾轻就熟地给自己换上副假面。
从浴室出来,季望舒拾起桌上的背包,拉开拉链,整个儿调转方向,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抖出来——几件衣服,一顶鸭舌帽和一个笔记本电脑。
将衣服分门别类放好,勾出内衣、短T和高腰牛仔裤,她脱下睡衣,一件一件换上。
随后,伸出两根手指撩开窗帘,外头天光晃得眼睛生疼,于是又拿起帽子戴上,手里拿着手机和房卡,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