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稻》拜尔

1、第 1 章

　　我猛地头一坠醒了过来，下意识朝反方向调整身子没让自己继续歪下去。摸了摸头上的凤冠，还是好端端的，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也对，毕竟这么沉呢。可脖子难受得紧，我只好磨擦几下手掌运功生热，再顺着耳后到后脖颈一路按压过去，这才舒缓了一些酸痛。
　　下意识叹了口气。
　　回过神来定耳一听，门外的喧闹声似乎小了很多。我按照嬷嬷事先嘱咐我的姿势再次坐好：双手交叠，腰背挺直，膝盖并拢，双脚相碰。我算是尽职尽责，每个小事都做到了，如果这场礼出了什么意外……绝对与我无关。
　　可天不遂人意。
　　门被一个小侍女打开了。红盖头严实我是看不见的，可我耳朵好用，她脚步很轻又很急，在我几步远外站定，语气倒还镇静：“世子妃安。刚来了几个刺客欲刺杀世子，虽已被捉拿，但皆自尽了。”
　　“知晓了，你退下吧。”我语气平常，像是听见她说今夜月光清明一样无感，有些细节我虽好奇不过还是等到他本人来了再问最好。
　　行刺这种事过于常见，来这王府的五年里我早就见惯了。世子成婚这种时机，不来刺客才奇怪吧？可说回这婚事，其实也本可以不折腾的。
　　我抚上右眼下的疤痕，还在。幸好，还有一年，这道疤就可以只是一道遗物了。它留给我的记忆太多，而我又容易陷入回忆，一脚一脚插在泥潭里，步履维艰可又心甘情愿。初入凉秋了，白日里满屋的燥热，现已被大开的窗户散得干干净净。我能感觉到有微风把盖头吹贴到我的脸上，细密的针脚缓缓摩梭着我的皮肤……
　　忽的一下，这盖头就没了，有个人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我抬头看见李雾关切的眼神，他在唤我名字，问我是否有受伤。我微笑着摇摇头，起身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一些侍女，她们端着酒水、点心，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没有人为刚才的刺杀所扰。李雾袖子一挥，转身对着她们命令道：“放在桌子上便去领赏钱，不必侍候。”
　　门又被关上了。“阿姐，你饿了吗？把这冠子摘了去，与我一起吃点东西如何？”他看上去很是高兴，倒了酒，又从各碟点心里分别拾了几块放到一个盘子里朝我端了过来。我刚刚摘下冠子坐下，他便把碟子凑到我面前。我不饿，但也盛情难却，拾了一块方形的点心吃到嘴里。点心微苦不甜却很香，意外好吃。
　　“是不是蛮好吃的？我特地吩咐厨子做的，都不是很甜。”他自己也吃了一块。
　　“阿雾有心了，很好吃。对了，刚刚喜宴上的刺客，你出手了吗？”我问道。
　　眼前的少年名为李雾，他是世子，是我的相公，也是我的徒弟。从踏入王府的那一天起，我就是在还一笔债，债主说了，要以我的武功教学相抵，而教的徒弟便是李雾。难道说是我的功夫天下一绝？非也，一般水平，只够自保而已。只是因为我上山求学的时候已经过了习武的年纪，却也奇迹般地赶上了多年的拖欠。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我迫不得已下了山来了王府，成了李雾的师傅。李雾少时体弱多病，后来病好也是同我一般过了年纪，可他的身份又怎能不会武功？所以，便有了现在的境地。
　　“出了的。其实，也是爹有意试探吧……等我制服了刺客之后爹他们才出现的，这都算是明摆着了。”李雾把自己都说笑了，我也跟着笑，又拿起来一块咬了一口。
　　喝了口酒润喉，我不急不慢地继续问他：“什么感觉，可有气短？可有惧怕？”
　　李雾认真回忆起来，双眸闪烁看着我，压抑不住兴奋：“嗯，我当时心跳得很快，快要蹦出来了……可我没怕，因为我担心刺客会对其他人不利……有几次出招落空的时候，我现在是后怕，但当时我记着阿姐说过不要犹豫！都解决掉了我也要憋死了，喘不上气……差不多就是这样了，阿姐，原来这就是对抗的感觉吗？”
　　李雾抬起眼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评价。我轻“嗯”了一声，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阿姐，你很累了吗？要不早点歇息吧？”李雾似是有些担心。
　　“没事，我只是在想，你约摸……已经是可以出师了。你看，你不但能解决掉危险，同时还能为弱者担忧，我深感欣慰。”可为何王妃还会操办这场婚事呢？我是真的想不明白。是想要留住我？可我能做的也已经到头了，李雾需要新的师傅，而我的债也算是还完了。
　　这府里的人都以为，我能和世子成婚，都是因为王妃错认我为她过世的女儿罢了。真是愚蠢，王妃可是分得清清楚楚，知道我就算是多了一道疤也不是她的女儿。可大家早就坚定地相信王妃已经疯了……算了，这王爷王妃夫妻二人，这五年我是一点没看透，唯独他们这儿子倒是纯粹一点。还有那个常年在外征战戍守的长子，我虽未与他谋面，却也隐隐觉得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这座宅子，真是一点都待不下去了。
　　李雾聪慧，他大概从我身上察觉到异样，试探着问我：“你要走了吗，阿姐？”
　　“嗯，有这打算，改天再跟王爷说说，找个合适的时机。”我向来在李雾面前直言不讳。
　　“会去哪儿？”
　　“大概是……先回山里看看，上个坟，再回生我的地方扫个墓。之后，便浪迹天涯吧！这些年王爷也待我极好，月钱给得足，够我活好下辈子了，你不用担心。”我自顾自说得开心，说得快活，一扭头看见李雾脸色不明，读不出来情绪。我当他是心有不舍，可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虽然成了亲，可我俩哪有那夫妻之间的情意，迟早要散的。
　　“怎么这副表情？说说看？”我碰了他的酒杯，陶瓷相撞的声音很是清脆。
　　李雾看着我，微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感觉有点醉了，发晕。”
　　我好像也有点醉，这酒果然不能喝得太急了。
　　“阿姐，我去给你铺床，你去换寝衣吧。”
　　“别。”我赶紧拦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我去长椅，你睡床，我们是师徒，虽然成了亲可这毕竟没有……听我的，我捞床被子就行了！”我说不了太直白的话，李雾好似是脸红了，他听懂就行。
　　吹灭了蜡烛，房间里落下一片黑。李雾的呼吸声若有似无，估计是睡熟了，可我倒是失眠了。来来回回翻身睡不着，我干脆起了身，脚步很轻，披了件衣服出门了。今夜月色出奇得好，如水流，如轻纱，倾泻一地。我抬头望去，什么都是黑的，只有那玉盘幽着冷光。
　　忽然，我注意到东边的屋檐上竟然是立了一个人！
　　可下意识的警觉忽然就消失了，因为那身形我再熟悉不过。我嘴角一勾，干脆就这么跟他对着站，我在屋檐下，他在屋檐上，虽然有些话想说，可夜里风急，上面更冷，而我怕冷。他似乎也是不愿意下来。
　　月光是照在我身上的，他应该能看得见我的动作吧？我如此想着，便用右手手指指了指自己，又双手扒着下眼皮做了个“白眼”的动作，最后，学着狼的样子，无声狼嚎。
　　我是白眼狼。这便是我想传达的信息。屋檐上的人似乎动了动可还是没下来，算了，我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一夜无梦到天明。侍女们来得早，我还在睡，李雾竟是已经去练功了！我顿时羞得脸红。尴尬之际刚巧李雾回来，他满头的汗，把剑递给身后的小侍向我走来，气息略有不稳地说：“阿姐，是要去敬茶吧？我换衣服，我们一起去。”
　　侍女们伺候的比我只是一个师父的时候仔细更多了，我略有不适可当下也只能先如此。我努力让自己不要贪恋这富贵中的舒适，毕竟等我离开这里可是没这命的了。
　　去敬茶的路上，李雾侧脸关心道：“阿姐睡得可好？昨夜似乎是冷了一些，梦里总感觉有风吹在身上。”我一警，回忆昨晚似乎出门的时候门没关，只好“嗯”了一声说：“是啊，毕竟入秋了，不比夏天，夜里记得盖好被子不要着凉。”
　　“阿姐不是怕冷吗？要不还是在床上睡吧，没事的，毕竟很快我们便不是师徒，可还是夫妻。”我正想着回绝的理由，可到了正厅已经来不及只得先作罢。
　　我跟李雾跪在王爷王妃面前，按照礼仪敬茶。这些嬷嬷事前都有教，我向来记性好，这种按程序做的事绝不会出错落人话柄。
　　敬茶结束，我和李雾落座，王爷和王妃看上去依然是慈眉善目。
　　王妃看上去更是很有精气神，笑着问道：“稻儿，可歇息得好？小五终究是比你年幼一岁，这抱孙子的事情我和王爷是不着急的，你不用担心。”小五是李雾的小名。
　　我看着王爷也是点头，顿时整个人都像是定住了，只能感觉到脸上发刺，多半是脸红了：“多谢王妃……儿媳记下了。”
　　这整座王府的人一向如此直言，五年了我以为自己习惯了。我看向李雾，他也只是笑笑不说话，可见我窘迫只好也跟了一句：“多谢母亲体谅。”
　　这时王爷轻咳了几声打断了气氛，他看向我说道：“小五现如今底子打得不错，我已经给他请了新的师父，明日便到。”王爷语毕给我留了一个眼色，我领会。四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一起用了早膳，之后李雾便去读书，而我去了王爷书房。
　　“见过王爷。”我行礼。
　　王爷正站在窗前不知看着什么，见我来了便点点头坐了下来，说道：“嗯，来了。说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说道：“谢过王爷，那我便直言了。请王爷让我离开这王府，我离去之后，不会再回来。”
　　王爷听了我的话又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会同意王妃的意思让你们二人成婚。”
　　我回道：“非我不尊这成婚之礼，我以为，王爷不想听赘言。”就算知道原因又怎样？不过是平添给我更多尽早离开的理由罢了。
　　“我想你早就知道，王妃她知道你是谁。那道疤，反而只是提醒你罢了。”这话听来些许讽刺，我轻笑一声回道：“不止，还有这王府的下人们呢，王爷。”
　　“有没有不离开的缘由？”
　　听了这话我倒是好奇了：“王爷，不如您先告诉我您同意的理由吧，或许这里面也会有我留下的缘由呢。”

作者有话说

　　( ?? ω ?? )y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