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张佳乐篇·天下第一 谁说美人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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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桃花城原本不叫桃花城，但它之前叫什么名字已经无需追询。
占城为营的的妖，江湖人称“乐美人”，坐拥藏宝无数的机巧阁。当年他一路闯进城里，坐在城守大人的窗沿边，用一壶美名天下的「晕月」换了一座城。
自人们知道妖也可除可斩之后，对妖宽限了许多，有些地方的妖甚至与人同寝同食，与人相差无几，以至混在人群中竟难辨异别。
“美人”一词不局限于女子，何况他是妖，妖的性别不似人那般斤斤计较。近年闻貌而来拜访的人愈多，他是天下第一美人的传言愈盛。
你从洛阳骑马而来，风尘仆仆，直奔这位乐美人的玲珑府下，放声要与他一争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
“我是洛阳相国府千金，来求见桃花城城主，与他一决高下。”你通报。
日日在玲珑府高墙上撑着伞远眺的小侍女，从前府又飞又跑，身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一路，摇醒了整个百花苑的芬芳。她到内院时气喘吁吁，对着那个在榻上侧躺纵饮的人间绝色扑通跪下，嘴里还不断重复：“少主，姑娘回来了。”
那人常年淡泊如水的容颜终于出现裂痕，手里的酒壶跌落，白影一闪，屋内早已没了人影。
当他出现在高阁上看你时，身着水色长袍，绾髻披发，很是飘然欲仙，你惊叹也有妖也能如此脱俗不凡吗？
你们相隔太远，听不到他对身边的人说什么，只见府门大开，想来他定是在吩咐下人开门。
但其实他站在高阁之上，看着你立马顿行，掀开带纱的帽子，有一丝发凌乱在风中，对身边的人说的却是：“她回来了。”
他有些隐忍的声音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暗流汹涌。
你由一位小侍女领着，穿过布置精巧的假山流水，桃花城的城主，传言中的乐美人，在前方等着你。
他虽然穿这样素雅的颜色，衣身下摆偏偏绣着飞舞的彩蝶，栩栩如生。简单的束发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
他果真长得极美。相国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父亲身居高位，你随着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见过无数美人。
他的美是男人的美，但世间一切男子的容貌又难以和他相比较。可若将他放到女子里，不似罗扇楼里能歌善舞的艳姬那样妩媚，不似江南来的富商小姐那样温婉，不似深宫高墙里的妃子娘娘那样精致易碎。凝雪般的好皮囊上眉眼清晰，自带韵味，唇红齿白，俊朗不凡。只是他的轮廓容易让你晃神，好像那里面有什么要让你抓住的东西。
“你这簪子甚是好看。”你由衷夸道，“裙子也做得漂亮，洛阳里没有。”
他对你有些失礼的话并没有在意，拱手对你道：“多谢姑娘夸奖。”
你觉得他举手投足间似乎施了法，你心底的脉络一根一根被他揪起来，他说话时红唇翕动，对你微微弯腰时好像扯动了一根你心底的细绳，血液忽然间被束紧，难以呼吸。
你面上仍然镇定，对他说：“我乃洛阳相国府千金，也还算洛阳第一美人。”
称号并非自封。只要谈起洛阳的风花雪月，无人不知相国府的千金，倾国倾城，文武卓群，当之无愧洛阳第一美人。
他笑得开心：“久仰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负盛名。在下桃花城城主，张佳乐。”
“张，佳乐。”你念他的名字。
一些景象在你脑海中一闪而过。你以为被妖统治的城即便喧闹，也到处着诡异。过几日就是花灯节，你沿路进城，城里张灯结彩，大街小巷尽是备节景象。小贩摊面熙攘，女子轻巧温婉，男子高大俊朗，青石铺的地面被打扫得片尘不染，车水马龙往来不绝，繁华热闹丝毫不输洛阳。
他府内芬芳簇拥，开得姹紫嫣红，缭乱纷杂。府上挂着过节要用的花灯，此刻已经为迎你而全数点上，回廊蜿蜒，一条灯海穿插花间。他说他叫张佳乐，太熟悉，你脱口而出，根本无需思考，快到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佳欢宴四海，白首乐双人。”
他眼中风云万千，情动难抑，往前走一步，要将手伸出来，问你：“你记得这诗？”
惊觉自己突兀，你对他抱歉道：“抱歉，我唐突了，我无恶意，只觉你名字起得真好。这诗也不知哪里听来的，脱口便出了。”
“无妨。”
原来，你没有记起。
他那只伸出的手故作无事地撩拨一缕头发，对你说：“你觉得好，那便好。你觉得不好，我便改了。”
你觉得这个人脾气真是好，名字也能说改就改么？
“他们说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今日见了你，想来那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今日来向你一战，想与你夺这称号，你可应战？”
他上前抚你的发顶，你惊诧抬头，发觉两人距离已然过近，他一伸手，像是拥抱，拇指在你头顶摩挲，大手温暖。可对他的靠近，你竟然没有感到排斥。
“我应，我应。”他笑着说。他笑得这样好看，怕是男子看了都要心动吧？
“只是今日天色不早，比什么都不大合适。我府上美酒佳肴江湖上还算排得上名，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在此将就一晚？”
你想了想，他说得也是，便应下。
侍女带你往内院走，走了一段路，张佳乐突然在你身后喊了你一声，于是你回头看他。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有人从后面喊你，你满面笑容地回头，你只是不知自己在哪，那人是谁。
张佳乐站在灯火明灭里，隔着半条长廊问你。
“姑娘为何如此衷于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
你对此实话实说，分外真诚：“我不知道。我三年前大病了一场，大概病坏了脑子，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有人叫我一定要守好这个称号，莫让别人占了去。但我受人之托，一定将事情办到。虽然如此，你也无须在比试中放水”
你说完，转身跟着侍女走了。
张佳乐嘴角扯出苦笑，细看眼里竟然有些泪意。不过他是桃花城城主，想来也无人敢靠近细看。这些年，他的痛苦煎熬，只有他一人知道。
贰
你闹了些小别扭，鼓着嘴转过身去不看他：“我才不要嫁比自己貌美的人！”
他扑上来抱住你，你们一起向前趔趄几步，他在你耳边问：“谁？谁能比你还美？”
他将你扯入怀里，两人倚栏而坐，高阁外夜空晴朗，清淡的月光洒在你脸上。
“你看你，细眉如柳。”他摸着你的眉毛，在上面轻轻落了一个吻。
你抿着嘴撇过脸，却又被他转回来。
“再看看这双眼睛，雪目星眸，一转一动倾人心魄，天下无与之媲美之物。”
他贴过来，你自觉地闭上眼，嘴角挂着笑，眼皮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的手抚上你的唇，你等待着他的赞美，等来的却是他下垂而专注的眼神，和越来越烫的呼吸。
咫尺之间，你向后缩去，问他：“若是有人拿东海三千年一产的夜明珠与你换我，你换不换。”
“不换。”他再贴近，“这东西我机巧阁里有。”
你不满意，又问：“那若是可治百病、起死回生的黑麒麟鳞甲呢，送你一车。”
“不换。这个我机巧阁里也有。”他贴得更近。
你叉起腰：“那若是有人拿整个天下的奇珍与你换、拿你机巧阁里没有的异宝与你换，你换不换！”
“不换。”他笑了，语气坚决，“什么也不换！”
他最终将你紧紧圈住，那枚吻落在你唇上，缠绵悱恻。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再往后是火光遍天、声嘶力竭、混乱不堪的场面。
这些年月挂中天之时，张佳乐总会独自坐在城头喝酒。他府上的酒都是珍藏极品，壶壶千金，被用来糟蹋消愁，好让他在那些愁苦中一遍又一遍地想你。
想你笑意明朗，邀他同去洛阳。
想你毫不扭捏地告诉他，你是洛阳第一美人。
想你们一同游赏集会，你与他牵手漫步街头。
想你和他在高处相拥，看着万家灯海，你念：“佳欢宴四海，白首乐双人。君负四海意，我负天下人。”
然后想到你替他挡的那支毁元箭。
你是相国千金，要嫁当朝太子，怎可和一只妖孽虚度余生？那日你当将军的哥哥领兵而来，他还求得杀妖的毁元箭。毁元神器，仅此一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支箭射在你的背上，你的血喷在张佳乐脸上。
不去想，但还是会一遍一遍跳出来。
你这样不愿意打打杀杀的人，为了他在桃花城之下与你哥哥的士卒拼杀，脏了你喜爱的那件青兰香叠裙。你这样怕疼又爱美的人，替他挡了一箭，日后就算治好，也是会留疤的啊。
日后治好，可是会留疤的啊，小傻子。他怀中的你气息渐弱，他拼命地在心里骂你傻子，欺骗自己有以后。
你摸着他的脸抱歉地告诉他：“不……不能陪你同游洛阳，甚是遗憾……日后……替我多看一些……洛……咳咳……洛阳美景……多尝些……”
“我不要，我不要独身去洛阳。”他拼命摇头，竟然在哭，“我们说好了一起去洛阳的。”
你艰难抬手，张佳乐知道你要去摸他的脸，他急忙托着你的手到他脸边。
“我……还……美吗？”你问他。
“美，天下第一，无人能比！”他又拼命点头。
“乐乐……你真好看……我再不与你抢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你……将这宝座坐稳了……别让人抢了……”你叫他的小名。
“我不要天下第一！你睁眼，你睁眼看看我！你要是不起来当天下第一美人，我就要喜欢别人去了！你起来！”
你只是重复低喃，意识不再清醒：“也好……也好……”
也好。忘了我，还有日月星辰更迭，还有春去秋来反复，不知你余生要如何度过，总之希望你忘了我，再热烈爱上一个人，与她共看世间喜怒哀乐。
叁
人们没有见过这样落魄绝望的张佳乐，他抱着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一颦一笑的你，越过千里长泽，终于找到神隐世外的高人叶修。
逆天改命是违反常理的邪术，叶修问张佳乐：“你想好了吗？”
他不曾迟疑。他散尽家财、耗尽修为，半死不活，只求换你一缕生息。他本是妖，何惧逆天而行？
叶修为你筑魂，你活过来，记忆却被夺去。忘却他的眉眼、忘却他身上清冽气息、忘却他唇齿间的温存，忘却与他种种过往。
你看啊，竟然有这样的邪术。前尘恩怨，竟能这样轻易一笔勾销。
你死在桃花城，最后的残魂也留在这。他护送你到洛阳的相国府后，就回到这里为你继续筑魂祈福，祈满三年，保你复生之后能平平安安，不受魑魅魍魉侵扰。他一路拼杀到城守大人的窗沿边，用一壶晕月换一座城，他说他要一座城，织一个梦，还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今天那个小侍女头上挂的铃铛从前院响到后院，一声一声，终于到了百花苑。她跪下说，一字一句，有如鸣钟：“少主，姑娘回来了。”
他将滔天的喜悦压下，免得自己高兴得走火入魔。他在高阁上远远看着你，你将头发束起，洒脱伶俐，眉目风采依旧。
你对他说：“你的簪子真好看。”像你当初濒死时夸他一样真诚。
你说：“佳欢宴四海，白首乐双人。”然后随即告诉他是你唐突了。
你说，只记得有人叫你坐好天下第一的名号，所以你就这样不顾一切地来找他一战，像当初不顾一切挡在他面前。
哪有人这样天真到无畏的，哪有人这样无畏到勇敢的，哪有人这样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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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自几年前那场大病过后，夜里总有些遥远的悲声唤你，使你梦中不得安眠，醒来怅然若失。
侍女来替你梳洗，请你同去和张佳乐用早膳。张佳乐还差人为你送来换洗衣物，是一条素色的轻盈长裙，裙摆点缀飞舞的彩蝶，和他那身甚是相配。
“你们桃花城流行这样的衣裳吗？”
“姑娘有所不知，只有少主穿这样的衣服。”小侍女长得很是水灵，他府上尽是一些机灵如花的姑娘，望向你时眸中有地欣喜的雀跃。
他们府上的人真奇怪，张佳乐也是这样，好像你的来到是天大的好事，你明明是来向他宣战的。
“款式真别致，洛阳里没有这样的衣服。洛阳里花花绿绿，我看得都有些烦了。不知你们少主哪里做衣服，我也带几件回洛阳。”
“姑娘还是自己去问少主的好。”
侍女为你梳了头，理好妆容，将你送到百花苑。张佳乐已经坐着在等你，桌上有冰粥，皮薄肉少的精致烧麦，八宝糕，桂圆羹。
“都是你爱吃的。”他将筷子递给你，又顺着你坐的方向为你调碗碟位置。
“你这百花苑倒是很不错。”你边吃边望出去，院里一半都洒满了金色晨光，一切看起来都在缓缓苏醒之中，祥和安静。“你若喜欢，大可搬过来。”张佳乐说，“近日就是花灯节，在下身为城主有许多事情要忙，怕是不便与姑娘一战。”
“你既有要事，我肯定不为难你。你说延后那便延后吧，若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我不是小气之人。”
“我知道。”
他坐到你身边，你生了些警觉，但他只是替你布菜。
“慢些吃，当心噎着。”他提醒道。
“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你想要如何与我比？”他问你。
你偏头想了一会儿：“没想好，我不知道这美人头衔该怎么争？我们比诗词歌赋？亦或翩跹之姿？世人大多以此定论人的美丑吧？”
“不知道你还这样理直气壮在我府外下战书！”他刮了刮你的鼻尖。
你不是轻佻之人，往日遇上登徒子，凭着功夫出手就是教训。今日对着这个人，你竟不觉一丝厌恶，心中反而有难以言喻的情绪，所以任由他对你亲昵。
“我也不想如此。只是有一个声音一直催促我来，我不知道，只觉得如果当不了天下第一美人，总会失去些什么。”
他闻言笑意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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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灯节的晚上，他邀你同游。你们在画舫上穿城赏景，城里熙攘一片，灯海绵延。
“你喜欢怎样的花灯？”张佳乐问你。
“桃花的。”你回答。
“真巧。”他从背后拿出一盏桃花样子的灯。你提在手里把玩，甚是喜爱。
他言语间的无奈没有被你察觉：“你从前最爱桃花。”
所以这座城叫桃花城，我为你苦心经营。城里有一家桃花宴，卖上乘的桃花饼桃花羹桃花露。你以前还爱吃炒糖糕，东川街上卖糖糕老伯的手艺不知你自己闲逛时可有尝过？你总说洛阳太热，这里处处栽树，遮阴造风，城里四季都还算凉爽。
“这里比起洛阳，如何？”
“洛阳城纸醉金迷，莺歌燕舞。我看十几年，也看腻了。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倒有自己的几分韵味。”你说，“不过洛阳城夜景极佳，繁华更甚，若比试之后你还当我是朋友，有机会我带你游尽洛阳，看尽繁华。”
张佳乐盯着你很久才应声，你很久之前也说带他去洛阳。承诺让他害怕，他说：“不如我们不比了。”
“不比了？那我怎么当天下第一？”
“你已经是了。”他撩起一缕风吹起遮挡在你面容上的青丝，替你别在耳后，拇指眷恋地在你五官上勾画轮廓，“你是这世间最美，无人能比。”
他的声音随风入耳，甜蜜动人。一定因为他是妖，说起话、盯起人来才这样蛊惑人心。
“天下人不会认的……”
“那……不要天下人，你当我心中最美，可好？”
佳欢宴四海，白首乐双人。我不要取悦四海，也不要那些荒唐名头。我只想要你，哪怕是妖，也化形和你白头。百年之后的事情，百年之后再说，你现下，当我心头之人可好。
你大病过后，总觉得失落无比，好似忘记什么。你奔奔跑跑，总是想抓住什么。抓住什么？空气？手上空空如也，心里也是。
你手中的花灯不知什么已经缓缓升空，汇聚在满天星火里。开始放烟花了，夜空闪烁，人群欢呼。在这个你只相处了几日的人的怀抱里，你终于觉得透过空气抓住了什么。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张佳乐篇·天下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