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浮沉 万念倾覆 ...
-
终于到了这一天,真真正正的结束,宣读声冰冷刻板,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现宣读对余忝《公安行政处分决定书》:
认定其存在擅离职守、消极对抗组织调查、重大事项瞒漏错报、违纪包庇等多项问题。
予以记大过处分,撤销刑侦大队长职务,降职下放基层派出所,保留警衔,一至两年内不得提拔任用……
限三日内,前往基层单位报到。”
冗长的处分结论,条条框框,冰冷又苍白。余忝浑浑噩噩走出市局大楼,脚步虚浮,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从这里出去。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重新回到市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听完整场宣读,也记不清旁人的目光、同僚的叹息。所有审判尘埃落定,处分落定,前程算是毁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功过作废,职位剥夺,前途尽毁,于现在的他而言,早就无所谓了不是吗。
毕竟,牧宇已经死了。
从天台鲜血浸染的那一刻起,余忝就已经跟着死了。
街边冷风扑面,他漫无目的走着,不明白,不懂自己今后的人生,他想放纵一次,积压的情绪憋的难受,迫切想找个开关,看到街边超市,不知不觉走了进去。
嗓音干涩沙哑,近乎破碎,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拿一瓶最烈的酒。”
前台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场面,被吓了一跳,眼前男人满眼密布红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神情憔悴狼狈,周身压着沉沉的绝望。她心头一紧,怯生生拿来一瓶二锅头,放柜台上,声音发颤:“这、这款度数高……”
余忝没多余耐心,还有些急不可耐,随手拍下一张红票子放在柜台,攥过酒瓶转身就走。
“不用找了,谢谢。”
脚步刚踏出超市门口,他迫不及待用力拧开瓶盖,仰头便是猛灌半瓶。烈酒粗暴涌入喉腔,刹那间,灼烧感席卷满口,舌尖发麻,黏膜刺痛。滚烫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像无数片滚烫的利刃缓慢切割,一路烧穿胸腔,沉坠在胃里,翻涌着刺骨的剧痛。
余忝向来滴酒不沾。
身为刑侦警察,他始终清醒自持,他认为喝酒会麻痹大脑,对于案件细节,微小线索不再敏锐,影响判断,生活中几乎不会让酒水近身,可今天,他偏要试试用酒精麻痹自己的感觉。
头昏沉沉的,眩晕感迅速上涌,耳鸣阵阵,胃部骤然传来剧烈痉挛。他强压下反胃的恶心,再次仰头灌下一口。酒水又苦又烈,难以下咽,刺鼻的涩味铺满味蕾。他贪恋这份尖锐的痛感,唯有□□的撕裂与折磨,才能暂时压住心口翻涌的崩溃、无尽的委屈,和铺天盖地的绝望。
用自残式的放纵,给快要窒息的心脏,找一点残破的缓冲。
昏暗的屋子里,酒气弥漫。就在这片沉沦之中,一道尖锐又急切的呵斥声隔着老远炸开。
“你给我起开!我倒要看看,我养了十几年,好好一个乖仔,怎么就成了你们口中的坏孩子!”
宋艳红风风火火赶来,一把将阻拦的马龙波推开,推门闯入。
屋内密闭沉闷,混杂着浓烈酒气、胃酸发酵的腥腐气,浑浊呛人,令人作呕。
她强压下生理不适,视线一扫,瞬间定格在沙发上蜷缩瘫倒的人身上。
满地空酒瓶散落一地,昔日干净自律、体面端正,意气风发的宝贝,颓败蜷缩,形同废人。
精致了大半辈子的妇人,眼眶骤然通红,所有强硬瞬间瓦解。
她顾不上满地狼藉,顾不上脏乱难闻,快步上前,一把将浑身酒气的余忝紧紧抱进怀里。
“我的乖仔…… 我的傻孩子啊……”
熟悉又温暖的怀抱撞来,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软肋与归宿。
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断裂,所有伪装、隐忍、硬扛尽数崩塌。余忝浑身脱力,任由自己陷进宋艳红怀里,压抑许久的哭声破碎溢出,像个受尽委屈、无人撑腰的孩童,无助又狼狈。
二人相拥痛哭。
“你怎么这么傻…… 怎么这样作践自己……”
情绪剧烈起伏,再加上过量烈酒灼烧肠胃,余忝胸口一阵翻涌,猛地低头剧烈呕吐。
酸水混着暗红血丝一同呕出,胃里绞痛撕裂,每一寸内脏都在疯狂抽搐。
宋艳红瞬间慌了手脚,脸色惨白,失声大喊:“快!叫救护车!”
诊断结果冰冷刺眼:
急性重度酒精摄入、急性胃黏膜糜烂出血、轻度酒精中毒,叠加长期精神崩溃引发的重度应激躯体反应。
病房纯白冷清,点滴滴答作响。
宋艳红褪去往日精致妆容,衣衫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守在病床边,指尖死死攥紧,满心后怕。
“打小我就看着他长大,好好的一个孩子,懂事又上进……”
她声音哽咽,字句都带着颤音,“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兴冲冲跑来跟我说,妈,我请好了假了,要和牧宇一起出去玩。
我还调侃他说,你马爸才不会同意。
我的乖仔就挽着我的手,靠在我的肩头,跟我撒娇,我马爸不批假,大不了就偷偷溜出去,就当两个人私奔。”
“明明那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明明好好的……”
“怎么一转眼,就全都毁了……”
一遍遍的喃喃自问,满是不甘与心碎,闭上眼那画面仿佛就在昨日,那鲜活淘气的孩子转眼变成病床上形销骨立的人儿。
病房里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空旷又寒凉,衬得这份悲伤无处可逃。
宋艳红指尖攥着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那是她刚才抱住余忝的时候,从余忝手中夺下的酒瓶残片。
她想啊,是不是她来的再晚一点,她的乖仔就会拿着它割开自己手腕,就那么悄无声息死去。
她望着病床上奄奄一息、任由药液缓缓输入身体的余忝,声音轻得发颤,越想越觉得后怕:“老马,你说…… 我要是晚一步会怎样……会不会就那么随着小宇也那么去了……我的乖仔,怎么就这么傻……”
马龙波沉默良久,只能低声安抚,苍白又无力:“会好起来的,小忝总会慢慢走出来的。”
可谁都清楚,有些伤疤刻进骨头里,有些人死在了盛夏。余忝的世界,早在那一天,就彻底烂掉了,高墙高耸入云,慢慢把自己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