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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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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四月,艳阳娇娇,嘉卉棽俪。
位于苍海之中的蒹葭山更是仙雾缭绕,有如金蔼楼台。而隐于蒹葭山之上的空尘宗虽仙泽隆盛,却因仙障的庇护,枕山栖谷,鲜少有人能在茫茫苍海之中寻见。
而今日,空尘宗内则是别有一番景象。
仙障大开,姜国的官船在蒹葭山前停泊,空尘宗中的弟子皆是在宗门前列队站好,面色肃然。
明舒在列队之中微微抬头看了眼空尘宗的仙障,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欣喜。
空尘宗的护宗仙障乃是离行仙尊亲自设下,若不是他亲自打开,没有人能解破。
所以现在,正是他逃走的最佳时机。
自重生后,他每天数着日子盼着日子,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只是比前世整整晚了半月。
幸得,他没有白等。
空尘宗的仙障一般进进出出时都会打开一会儿,只有像这种迎接贵客时才会一直打开。
但听闻空尘宗几百年来也没有什么贵客到访,姜国皇帝这次亲自前来,也是有要事与离行商榷。
人家皇贵为真龙天子,离行纵然再不情愿,也不能不给面子。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明舒目光左右一转,突然弓起身体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五官拧在了一起,对着旁边的师兄面色痛苦道,“我肚子疼,先上个茅厕。”
身边的师兄好生不耐烦,“你快点,一会儿姜国皇帝就要来了,怠慢不得。”
明舒应下,成功脱身。
他知道空尘宗的侧门有一个小破洞,虽然不大,但他身材娇小,钻进去应该没有问题,而至于他如何过苍海这个问题,也考虑过了。
他钻进官船之中,这样便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离开空尘宗,离开蒹葭山。
他一路猫着腰走到了空尘宗的侧面,那里常年无人问津,蒿草丛生,高大的蒿草宛如一个个站立的士兵。
幸好明舒带好了镰刀而来,砍了几棵蒿草,他一路平蹚过去,待看见那个如井口般大小的破洞时,眼睛蓦然睁大,唇角轻轻挑起。
他笑着叹了口气,回头最后又看了眼空尘宗中最高的一座仙宫。
那里是离行仙尊的居所。
不过现在,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
坚决地转过了头,将镰刀扔向蒿草丛处,正准备俯身钻进去时,身后突然一声急怒的声音传来,“哪个宫的弟子,在这里做什么?”
明舒脑袋嗡嗡作响,咬了咬牙,勉强故作镇定地转过头去,然而下一秒,他却看到了一张冷漠又略带阴霾的脸。
原来是离行与几位长老恰巧途经此处。
真是该死的恰巧。
明舒马上低垂下头,告诉自己千万不能露出马脚,一定要冷静。
他深吸了几口气,神色平静道,“回长老,我肚子疼,只想找个地方解决。茅厕太远,这里距离仙宗大门比较近。”
这个时候,所有的弟子都到大门去迎接姜国皇帝,所以他出现在这里的确十分突兀。
现在能圆就圆,只要他抵死不承认自己想逃跑,那他们也拿他没有办法。
长老气得指着他骂道,“混账,几时这等没有规矩,随地大小便成何体统。”
明舒垂眸不敢抬起道,“弟子只想这里比较近,不敢怠慢贵客。”
其实空尘宗少他一个弟子,姜国皇帝也不会知道。只是长老比较圆滑,要求他们全部在宗门前列队站好。
长老可能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转身先对离行恭敬道,“仙尊,不好让姜王等太久,您还是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去。”
离行在这里,长老不好开骂。
明舒垂眸间还轻浅地撩了下眼珠,余光瞥向离行时,见他双手负背,正一脸嫌厌地看着他。
没有太久,离行生硬地开口道,“一起走吧,人有三急,不能算错。”
说罢,他抬起了腿,只是正欲离去时,目光一瞥,却是瞥见了他身后的那个小洞。
目光一蹙,沉吟半秒,抬手,挥向那个小洞。
瞬间,小洞宛若从来不存在过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徒留的只有一面坚实的墙壁。
做完这一切,他抬步和长老一起离开了。
明舒却是站在这里久久不能回神。
眼中一阵酸涩,一行热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被山风一激,脸上仿若被刀子划过一样。
上一世啊!
他是多么不想再想起,可是现在他逃不掉,不知道该发生的会不会还是会发生。
人人觉得冷心冷情又暴戾的离行,却是这六界中唯一的美男子,他的仙寿已有几百年,但他的容貌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几岁,浓眉杏目,目光深邃,与他的一身玄衣仿若并蒂而生,深沉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就连额心的金色龙印都是黯淡无光。
但这些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
明舒承认,自己看脸,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冷戾的仙尊。
那时他多么崇拜离行,执意拜师,不惜成为同门的眼中钉。每日苦练功法,不眠不休地练剑,终于得以拜在离行的门下。
只是明舒知道,离行心中的白月光,是他仙逝几百年的小师弟,虽然无缘得见,但六界传言,他的小师弟比他生得还要美艳。
明舒知足常乐,只要能陪在离行身边就行,从没有想过要做他的仙侣。
只是幸福来得太快,他甚至还有些措手不及。
那是他拜在离行门下几月后,有一日,离行突然问他,“明舒,你愿意与我结为仙侣吗?”
明舒吓了一跳,生怕是自己的龌龊心思让师尊看透,忙摆手结巴道,“师,师尊,你别误会,我,我我只是,只是想陪在您身边就够了。”
他知道在离行面前,他的心思根本掩盖不住,既然掩盖不住,他再自圆其说就是对离行的不尊重了。
他低着头,脸都快埋进自己的胸口里,心跳很快,快到他已经无法正常呼吸,从脖颈到脸上都是火辣辣的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觉得口干舌燥。
这时,离行一双如瓷般的手掌向他慢慢伸来,抓住他颤抖的手时,声音满足地轻笑道,“无妨,是我想与你结成仙侣。”
明舒抬起头,蓦地瞪大了眼,离行此时的笑容真的很温柔,好像他额前的金色龙印也跟着一起开怀的欢笑,他眸光闪动着涟漪,声音粗哑道,“我真的,想与你成为仙侣,很想很想很想。”
明舒永远不会忘记,就因为离行要与他结为仙侣的事,空尘宗上下都叠声反驳,所有的长老都觉得,就算离行要找仙侣,也要找一个与他修为齐虎相当之人,绝不是一个连御剑都不稳的仙门渣渣。
那段时间,空尘宗在明舒眼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带着愤恨的目光看他的人,还有一种是对他阿谀奉承的人。
他以前整日嚷嚷要拜在离行门下,本来就得罪了不少人,这样一来,他更加是欲加之罪。
但明舒不管,他满心满脑的感动和欢喜,在他的世界里,只要有离行就够了,其他人怎么对他都不重要。
然而就在他们新婚之日,离行温柔地与他饮下交杯酒后,伸手动情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就在明舒意乱情迷之际,伸手穿进了他的胸膛,剖出了他的内丹。
那一刻,明舒一点痛感都没有,只是身体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心脏般正在跳动的内丹被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离行抱着他,声音哽咽道,“别怕,有师傅在,你有没有内丹都是一样的,以后我会保护你。”
去他妈的保护。
明舒没了内丹,却不会死去,只是比凡人都不如。
他跟着离行离开了景仰宫,看着他把自己的内丹喂给了一位中毒的同门。
突然间,他很想笑,原来离行想要他的内丹救人。
那为何还要上演一出深情的戏码呢?
是为了弥补对他的亏欠吗?
如果离行告诉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内丹剖出来救人。
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工具人。
他是空欢喜一场,到头来,差点害了自己。
重来一次,他再也不想要当个恋爱脑了。
*
入夜后,明舒刻意换上了一身黑衣,同寝室的弟子都已经睡下了,他悄悄地拉开了房门,向着景仰宫的方向而去。
他记得这件事不久,离行就宣布今年会收一名入室弟子。
离行是从来不收徒的,今年不知为什么,突然说要收徒。
如果能阻止他收徒,自己不当他的徒弟,就算逃不出空尘宗,至少他们没有任何交集,那剖内丹解毒这件事,也就抡不到他的头上了。
他若不随着离行修行,便不会结丹。
刚到景仰宫,他就看见离行拿着凌空剑走了出来,向着空尘宗后面的蒹葭山而去。
明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景仰宫的后山有离行的仙障守护,但明舒早就将口诀烂熟于心。
人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到了后山。
蒹葭山在浓郁的夜色笼罩下,处处透着阴冷之气,明舒一直跟在离行的身后,不敢太近又不敢太远,一阵夜风吹来,他开始涩涩地发抖。
离行站在月空之下,执剑举过头顶,月色在铮亮的剑身上渡了一层银白的幽光,仿若祭剑。
他闭着眼睛,口中默念口诀,不多久,幽幽的剑芒冲天而起,像放出了一道白色烟花。
明舒在远处扶着一棵大树静静地看着。
说实话,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离行执剑问天。
虽然知道离行的凌空剑上问九天下问九泉,但从前他断然不会做这种鬼祟之事,更何况离行是他心中永远的YYDS,更不可能会行跟踪之事。
但现在,狗哔仙尊,他只想知道如何才能不让离行收自己为徒。
白色的光芒在墨黑的夜幕中慢慢飘散开来,仿若大雁南飞,一会儿排成几个圆圈,一会儿又铺成一条直线。
反复几次后,他看到白色光芒圈圈叉叉后书写出了两个大字:徒弟。
明舒心里咯噔一声,原来是凌空问天的结果。
这就难怪了。
他低眸向离行看去。
离行也是满眼的疑惑,纠结的眉心将龙印压进褶皱中,握紧的双手在身侧愈发僵硬,抬头一直看着这两个浮动的字。
不多时,他长叹了口气,双眸惭惭垂下,声音氲氤,但在空旷的山上还是有回音传来,“师弟,你到底是在哪里,三百年了,我上问九天下问九泉,就是找不到你的转世。如果命中注定要我收徒才能找到你,那我收徒又何妨。”
真是一痴情的人儿,但不是对他。
明舒欹靠在大树上,抬头望着天空,收徒跟找他的师弟有什么关系吗?
这凌空剑果然奇葩。
既然改变不了他收徒弟的决定,那只好改变自己。
这一世,他不想再当离行的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