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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游玩 “人或小狗 ...

  •   京郊老宅青灰院墙外,夜风拂过时憬皮肤,微凉,孟峋手臂微拢,像是儿时抱住她那般,一分钟后便松开。

      轻声谢过孟峋顺路相送的好意,正想叫车,余光瞥见道旁,那辆本该返回市区的车,还静静停在她一个多小时前下车的位置,一点未动。

      时憬走近,拉开车门,车内有沈知节身上木质香调,比来时似又添了几分清寂。

      “外面风大吗?”

      他声音平平,打开外置车灯。冷白的光照亮车前那块地,目光落在行车辅助探头,发动引擎,平稳调向,驶向市区。

      “会吹开裙角的强度。”时憬碰了碰衣袖,“很舒爽,我穿着外套,不冷。”

      车窗开了条小缝儿,偷溜进来的晚风,在耳边呼呼轻响,沈知节落了个单音,没再多言。

      车内光线昏柔,借着窗外车灯与街景漏的暗光,时憬侧眸望去。

      睫羽弧度优越,长而密,丝毫不比女生逊色,鼻梁又高又挺,褪去镜头修饰与荧幕滤镜,这张权威矜贵的面容,愈发真实立体。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时憬刚到嘴边要出口的话。来电备注,高琳阿姨。

      接通后,高琳亲切问起她这周日程:“小青珥,你沈叔叔说带你去看熊猫。”

      时憬微怔,年早已过去,只当长辈随口一提,没成想他们还记着,连忙道:“沈叔叔工作要紧。也不急于一时。”

      “他呀,忙起来就没头没尾的。”高琳沉吟会儿,“索性让知节带你去吧,他这阵还没接工作,省得一拖再拖。”

      “啊?”时憬轻讶,“我近一周都有空。就是……”

      瞟向专心开车的沈知节,带着几分顾虑:“会不会太麻烦他?”

      没等她说他在自己身边,高琳笑说不麻烦的,我去说,转瞬便挂断。

      二环核心地段,高楼如林,连片矗立,地标建筑群的灯火耀眼如光海。

      时憬该在这里下车,指尖触到冰冷的车门把手,又收了回去,偏过头,直视沈知节。

      “跟我上去。”

      虽是命令口吻,尾音却是软下来的,“有话跟你说。”

      沈知节眼底那片常年平静的色调,寸寸沉下,滞涩与空落凝成浓稠的沉霭,却没说一个“不”字。

      跟在时憬身后,却隔着半步距离,像怕唐突,又像不想落下。

      踏入玄关,时憬取出男士拖鞋,摆至他脚边。

      等沈知节踏进客厅,时憬没有半点拖沓,将今晚的事,说给他听。

      “你见到的那个和我一起出门的人,叫孟峋。是爸爸带出的学生,也是小时候常陪我玩的哥哥。”

      她语速很慢,“他家里出了点状况,爸爸让我回老宅陪他聊聊天,开导一下。”

      沈知节安静听着,全程没插话,在她停顿的间隙,轻轻点了下头。

      “院门口那个拥抱,只算安慰。就这些。”

      她看着沈知节的眼睛,没有任何遮掩回避,坦诚交代所有。

      三句话格外简短,却说得明明白白,连多余修饰和铺垫都没有。

      沈知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放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不自觉的抿着的唇角。

      “我知道了。”

      一想到她年少曾依赖过旁人,以及这番过分坦率的模样,衬得他那点隐秘的在意与极淡的酸意,狭隘而小气。找不到半点发作的立场,只能不轻不重的回复。

      和沉稳的人相处,比她预想中更轻松。

      时憬以为这事翻篇了,走到冰箱前,取出几大枝从滇省高原空运而来的五星枇杷,鲜绿的叶子还缀在枝上,剥开橙黄果皮,咬下一口果肉,清甜解燥。

      刚走到沈知节周围,要递给他,他一言不发,突然动了。动作快且稳,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长臂骤然一伸,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时憬身形微晃,稳稳落在他大腿。

      心口一窒,轻惊过后,泛起细微的慌乱,却没有挣扎反抗。顺从靠着。

      男人的掌心滚烫,牢牢圈住她的腰身。

      那双手生得冷白又骨感,五指微微收紧,指骨修长,手背青筋线条微鼓,沿着腕骨一路延展,透着种清冽的性感。

      不凶,不狠,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感,无声把人彻底纳入怀中,密不透风。

      全是成熟男人独有的侵略感。

      却他圈锢,时憬动弹不得。心口轻轻发颤,后背紧贴着他厚实的胸腔,极近的呼吸透过她薄薄的衣料,洒在背脊皮肉上,泛起细密的热意,连带着耳朵都烘得发烫。

      他问:“为什么要解释?”

      她大可不说的,作为追求她的人,没资格过问她的私事,可她说了。

      时憬轻轻搭上他的手背,触到他手背:“只图享受被追求的风光,不是我的准则,不想你因为我的言行有任何不适。”

      重新拾起上午电话里的事:“我白天说的,还算数。”

      “想我怎么谢你?”

      沈知节沉溺在她干净柔软的气息里,手臂收力,却不会给她半分压迫的束缚感。

      眸色深得像融进了深夜不见底的暗潮,

      沉默片刻后,说得直白:“想吻你。”

      想锁住掀涌‌的心绪。

      时憬眉眼柔和:“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好像不太合适。”

      衬衫纽扣规规矩矩扣到最顶端,可那颗纽扣之下,肌肉绷到极致,连平整的衣料都被撑出隐隐的轮廓,藏着压抑到极致的张力。

      男人微微仰头,清冷的下颌线绷得紧实,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每一下都带着微喘,情动的绯红铺在脸上。

      不是不信他一向的自制力,这时的他的浓烈,真要吻下来,情难自抑之下,她隐约担心,他会咬破她的唇瓣。

      两人紧密相贴,她能清晰感知到他大腿倏然绷紧。那是他在拼命压抑,再往前,所有克制都可能会彻底溃堤。而不会这样做。

      空气中有着微妙的矛盾感,像蓄着势的弓弦,一触即发,既危险,偏又因珍视在最后一刻收力。

      眼下沈知节也清楚,侧脸深深埋在她背部,嗓音闷闷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流露出外人从未见过的苦恼和难耐:“但就是很想。”

      时憬轻声应着,带了点安抚的意味:“那怎么办?”

      外面是京市夜景和车流,沈知节抬手难耐的扯开衣领,松了两颗扣子,喘息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压抑不住。静默几秒,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让我多抱会。”

      时憬低笑出声,打趣说:“你现在这样,哪还有他们口中的禁欲顶流的样子。”

      他靠在沙发上,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颗喉结凌厉地凸起一个性感的弧度,随着呼吸上下滑动,那双好看的眸半阖着,睫毛轻轻翕动。

      她腰肢上的手臂微微收束,带着成年男性的真实欲念:“面对小憬,又不是木头,全然无动于衷才不正常。”

      那点暧昧又比之前重了。

      时憬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感,她算是撕开他禁欲系的派头下,看见里面因她失控的男人?

      紧接着沈知节又说:“别信网上那些,我才不是无欲无求,只是厌烦别的异性,带着太强目的性靠近,本能抵触。”

      像是在认真澄清。像怕她信了那些不实的小道消息。

      时憬抿着唇憋笑:“是。”

      “不准笑我。”沈知节略带无奈地闷声说:“你以前,是不是真以为我无欲无求,才对我不冷不热的?”

      “也不是。”时憬回想他们相识:“我很少考虑工作之外,再加上你警觉性高,在你身边一些微小的行为会被无限放大,我也不够热情健谈,就想敬而远之。”

      沈知节呼吸拂过她的颈窝,带着温热的痒意:“现在还这么想?”

      时憬缩了缩脖子:“现在啊,能帮我剥枇杷吗?”

      枇杷果肉娇嫩,去皮后稍久便会氧化发黑。

      沈知节失笑,撸着袖子,剥好一个。

      等时憬吃完,才剥下一个,新鲜口味最佳。期间自己也尝了,很甜。

      很快那一小桠枇杷没了,倒是沈知节的手指,染上了洗不净的浅黄色素,覆在甲面与指腹。

      时憬轻俏的说:“这么好看的手,拿来给我剥枇杷,想想有点大材小用了,远看像涂了层橘色甲油。”

      沈知节低头看了眼指尖:“用在小憬身上。做什么都不算。”

      比起车内的沉郁,他身上的冷意散得干净。

      时憬思绪骤然飘远,想起多年前跟老爷子去山庄会友,那里养过一只大黄,名儿叫旺财,听着土长得可不坏,黄毛覆身亮得像缎子,面毛雪白雪白,称得上是“帅狗”。

      旺财平日里警惕得很,生人稍一靠近便会直起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某次她见到一只小白狗,蹲下身摸了摸软乎乎的毛,还笑着夸了句真乖。

      偏被旺财瞅见了。

      自那以后,任凭她怎么唤,旺财都梗着脖子扭过头,尾巴蔫蔫地耷拉着,不理她,饭盆里添它最爱的肉骨头,它也只是凑过去闻闻便走开。

      她没办法,蹲在它面前,软声软气地哄,说尽了好话。

      “旺财比那小白狗好看一百倍。”

      “下次再也不摸别的狗了,只跟旺财好。”

      说着,还把煮好放凉的鸡胸肉,倒进它的饭盆里。

      僵持了好久,旺财才慢悠悠地抬眼看她,她笑着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它鼻子在她手心蹭了蹭,尾巴不是很情愿的,轻摇。

      望着眼前的男人,她觉得,这世间的在意,无论人或小狗,原是这样相似。

      几天后的早晨,天边是澄澈的雾蓝,像被海水洗过。

      时憬换了身轻便穿搭,颅顶蓬松,耳朵缀着对指甲盖大小的圆形磨砂金耳环,简约又大气,衬得脖颈纤长。

      上身纯白衬衫,灯笼袖软软的,浅蓝牛仔裤包着笔直双腿。一双低帮帆布鞋,肩上挎着只大容量浅棕托特包。少了往日的冷感,多了几分清爽灵动。

      她和沈知节一同前往京市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那是沈文山任职的地方。

      路上,时憬像是怕他误会,说:“年三十晚上,沈叔叔提的。不是我主动要你陪我来的。”

      她问好了参观流程,一个人来也没事。

      沈知节目光落在她马尾上,利落又精神,她头发很长,乌黑发丝顺滑透亮,平日总梳着低低的丸子头,沉静干练,今天一换倒有些校园时期的青葱之感。

      “嗯,故意的我也不介意。”他说。

      时憬模样远比实际年纪显小,这身日常装扮,任谁看了,都会把她错认成在校大学生。

      车子转过路口,驶入另一条林荫路,树影在车窗上流动。沈知节嗓音清沉:“很喜欢熊猫?”

      时憬倚着车窗,先是微微点头,却又在几秒后缓缓摇头:“是喜欢的,没和你提过,是我不怎么去动物园。”

      沈知节未语,浸在一层沉敛的静意里,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高三毕业那年,”时憬敛了敛神,“去加拿大的圣劳伦斯湾,亲眼见到白鲸群。”

      双手轻放膝上:“游船驶进幽深峡湾,那片海是冷蓝色的,吹来的风咸湿,扑在脸上有点凉。忽然有人惊呼,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水下掠过几道银白,尾鳍轻扫水面,拖出一道柔亮弧线,跟着溅起大片浪花。”

      “它们一点不怕生人。”

      她语调轻缓,“那时翻卷的浪潮,混着空灵的鲸鸣,像一场太过温柔的美梦。总让我恍惚。”

      “它们生来属于辽阔大海。”时憬抬眸看向沈知节,眼底有微光闪动。“该在碧波里肆意遨游,而不是被圈在一方狭小的水池里,被人为驯化,供人观赏,沦为利益的附庸。世间生灵,皆是自然独一的杰作。”

      时憬眉眼慢慢舒展开,带了点稚气:“我喜欢熊猫倒不单是萌,更多的是想学它们那样,揣着一身圆滚滚、毛茸茸,从容应对光怪陆离的世间百态。”

      亲耳听她说出心底所思,沈知节才真正明白,时憬的才情从不是凭空而来,她踏遍山川湖海,是阅尽人间风物,将经历、见闻与心绪,凝于文字,沉淀底蕴。连偏爱熊猫,都不落俗套。

      她像一本翻不尽的书,页页都有新意。越往深处越觉意蕴万千,引人不断探寻。

      研究中心大门的安保人员核对过系统里的备案信息,面前男女是提前报备审批过的内部访客,无误后抬手放行。

      内部与人来人往的动物园是两回事,透着科研机构特有的冷清。

      园区场馆依着天然山势而建,空间开阔,植被丰茂,复刻出大熊猫山野的栖息环境。

      小径边几竿青竹抽出嫩叶,新芽微卷,树下拱出一簇野花,不起眼的深紫,却兀自沾着晨露。

      时憬看了眼身旁的人。他腿长步阔,却和自己走在一条线上,是在迁就自己的步调么?

      他外套敞开,露出内搭浅色T恤,浅蓝牛仔裤宽松但不垮塌,每迈一步,衬得腰线下那截腿又直又长。

      腕间一块欧米茄银色腕表。随着走路闪过冷光。不多言多语,默默走在通道靠外一侧,替时憬隔开往来穿梭的工作人员与运送动物食物的货车。

      行至观景馆前,一整面巨大的观景玻璃将室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两人站着,隔着半个肩膀的空隙,不会过于陌生也不会过于粘糊。

      那些小家伙黑白绒毛蓬松得像棉花,圆溜溜的黑眼睛满是憨态,有的抱着嫩笋啃得津津有味;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架上酣眠,肚皮敞着,全然不顾姿态;还有的攀上树干东张西望,像是高处视野好。

      时憬眸色温柔,以时方的身份,她要是开口,近看熊猫不难,可她不愿动用父辈的关系去讨要便利。

      正望着,耳畔忽然落进沈知节的声音:“四月是熊猫集中换毛期,冬毛厚重闷热,它们会借着树干频繁活动蹭毛,这片做的仿野生设计,贴合它们春季的采食习性。”

      沈知节注意力大半游离在熊猫外,而是似有若无地扫在时憬侧脸,等她转头,便移开落向那几只打闹嬉玩的小家伙,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时憬听得认真,细看地面抖落的乳白冬毛,发问:“野外竹林零散,它们觅食要走很远,圈养环境里也是?它们看起来总是在吃,这里会控制进食量吗?”

      两人挨得极近,衣袖险些相蹭,可无形的温度在空气里升高,微热爬上背脊,又漫到脸颊。

      “会。会定期更换投喂点,增加它们的活动轨迹,避免长期定点投喂磨掉野性,圈养个体的食量有研究员调控,野生的会根据季节调整采食频率,春日竹笋水分足、纤维少,它们会大量进食储备能量。”

      时憬听完,睫羽轻垂,再抬时眼瞳清亮:“沈老师连这些都知道,涨知识了。”

      一句平实感慨,不带半分讨好,比任何直白的夸赞吹捧更直动人心。

      沈知节唇间弧度微缓,指尖极轻地扣了扣掌心。

      纵使手头堆着待分析的观测数据与研究记录,沈文山还是赶了过来。

      身着浅灰色科研制服,平整利落,带着长期科研的儒雅,一眼认出玻璃墙前的时憬。

      乌发高高扎起,侧脸干净。

      同科室的同事路过,扫过那抹身影,笑道:“老沈,这是你家闺女?长得可真俊!”

      沈文山嘴角噙着笑,语带惋惜:“老友家的,我要是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可不得天天偷着乐。”

      时憬闻声缓缓回头:“沈叔叔。”

      沈文山摆摆手,满是对晚辈的关爱:“难得过来,好好看看,不用急。”

      看向儿子,脸上是对他反常举动的好奇:“你打小对熊猫没有兴趣,怎么今天倒懂这么多?”

      沈知节喉间微顿,抬手清了下嗓子,像唠家常似的,眼尾却一直落在身侧:“昨晚没事,翻了您搁在客厅的的笔记。”

      沈文山失笑,随和的对时憬说:“正好,单位新来的小徐是研究熊猫行为的,年轻又健谈,我叫他过来,逛得更尽兴,怎么样?”

      时憬唇瓣微动,正要道谢应下,沈知节却往前微迈半步。

      他肩背依旧挺直,不带异样的截过话头:“您调过来也没几年,还是不要太麻烦别人。”

      句句体贴,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时憬莫名觉得,他上前比平时更偏向她这边,像将两人与周围稍稍隔开。应该是不愿麻烦生人吧。

      “又没问你,你倒替丫头回了?”

      沈文山看向儿子,他问的时憬,接话的却是他。

      时憬不爱给人添麻烦,也不在意沈知节的话,笑说:“谢谢沈叔叔好意,沈老师比我懂得多,我的问题他也能替我解答,也不是来做记录的,随便看看。”

      沈知节没给沈文山多留的机会,扫过他身上的制服,猜到他还有工作:“您不忙了?”

      沈文山被沈知节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下,睨了他一眼,弄不清他的勤快透着什么古怪,从前别说陪父母朋友的孩子,便是亲戚家的,他也懒得多说,更不会说和熊猫有关的,话倒是有理,没往别处想,只笑了笑,和时憬道别后匆匆离开。

      沈知节对上时憬看过来的目光,眼底淡得像湖面被吹起的水纹,风止不留痕。

      四月的日光不灼人,像金纱漫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不规则形状的光斑。

      两人在开放区域的竹林间坐下。是张老旧的木质长椅。

      风穿过竹枝,拂过耳畔,携着竹叶挨碰的沙沙轻响,会从远处的熊猫活动区,飘来几声哼唧。

      时憬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保温杯,出门时怕路上颠簸洒漏,用了十足的力道拧紧,此刻指尖扣着冰凉的杯盖边缘,指节微微发力,杯身却一点不动。

      垂着眼,指尖松了,又重新用力,试了两次,只得垂下手。

      一只大手自然伸到她面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一句:“给我吧。”

      时憬看了他一下,将杯子放到他手上。

      沈知节握住杯身的瞬间,另一只手扣住杯身与杯盖衔接处,手腕微转,没有刻意发力,不过一瞬,原本紧涩的杯盖“咔”地一声应声旋开。

      做完便将杯身递回给她。

      时憬低头抿了口杯里的桑椹桂圆红枣水,出门前在家煮好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走路带来的微倦。

      “谢谢。”

      清浅像山间清泉淌过石床。

      说完一手搭在椅边,轻抵着木质扶手,重新望向绿意,眉眼安静,周身透着股疏淡的自在。

      碎成的金斑慢慢移到她侧脸,时憬微微垂眸,手背贴着额头挡了挡,往阴影悄移,落在眼睫上的光线越来越亮,直射是有些晃眼了。

      “坐我这边,阴些。”

      沈知节的声音混着竹间风声,像雨打竹节,格外动听。

      不等时憬回应,沈知节已先起身,站在长椅旁,阳光落在他肩上,镀出层金边。

      她往他原本的位置走。

      沈知节则坐在她先前那儿,将那片渐盛的日光挡在身前。

      时憬身后是竹影投下的阴凉,再不刺眼。

      不忍让沈知节当防晒板。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留着些空隙。

      “往我这边靠点吧,好过全身被晒。”

      沈知节看了她一眼,说好,依言往她那边坐,他一边肩膀直面阳光,一边脸则隐进竹影,侧脸线条愈发清晰。

      两人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

      风吹得沈知节领口微动。他手里捏着瓶矿泉水,是从车上带下来的,仰头喝了一大口,透明的液体咽下,瓶内水位降到四分之一处。

      后背轻靠椅背,褪去了镜头前的无懈可击,多了几分慵缓。

      “以前总想不明白,我爸为什么会甘愿把大半辈子的时间耗在这些动物身上,进圈后有点懂了。”

      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没有半分修饰表演的成分。

      这是时憬极少在沈知节脸上见到的,卸下所有伪装的平和。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清澈见底。

      纯粹实不易得,才让人贪恋。

      她眼中的共情一闪而过,说:“比起永远维持别人期待的样子,很容易忘了自己本来喜欢什么。多待会儿吧。这里很好。”

      沈知节双眸睛盛着点不确定的柔软,带着隐晦的试探:“有时总觉得,我们倒像认识很多很多年的人。”

      时憬心口猛地一滞,一丝近乎慌张的情绪像受惊的游鱼,飞快窜过四肢,嘴角的笑意淡到看不出,话说得滴水不漏:“几年不算短了,足够发生经历很多事。”

      手机虽开着免打扰,时憬还是摸出来按亮屏幕,绕开那番触碰到她秘密的话。

      锁屏刚亮,微信好多小红点,韩钟梨发来的几段视频图片,有剧集正片的精剪镜头,末尾还附了一张沈知节签好名的剧照:你的男主杀疯了,帅得离谱!

      时憬在屏幕一划,将话题转到他当下热播的武侠剧上,岔开先前的氛围:“我身边不少人在追《九重楼》,下半年颁奖季沈老师又要成热门人选了,她们给我发了剧照,成片质感的确出彩。”

      剧情处在冲突最激烈的高潮阶段,沈知节饰演的陈平的古装扮相,全网都在疯传。

      第一张是威亚镜头的成片抓拍。东阳深山漫天真雪,天地一片素白,悬于半空的陈平衣袂翩跹,猎猎翻飞,融在落雪与云雾之间,当真有几分乘风归去的仙意。

      下张,却让时憬指尖轻顿。

      那头银丝未束未挽,肆意披散,霜白流淌倾泻,没有多余碎发遮挡眉眼,额间干净如同被雪洗过。薄唇敛着极淡的孤冷,偏又从眼底深处无声显露睥睨众生的风姿。

      凌厉又清绝,如藏鞘利剑,锋芒逼人。

      另一张更是美到屏息。

      陈平静立雪原中央,白发褪去,黑发与无垠白雪形成强烈的冷暖对冲。一方素白长布严严实实蒙住双眼。

      任凭飞雪落满发间、肩上、衣领深处,却无半分瑟缩避让。目不能视,慑人锋芒未曾有半分折损;周身无言,孤绝气场已然成型,肆意蔓延。

      时憬能想见,他几个造型是全剧无法复刻的高光。

      沈知节见她捧着手机看得入神,笑问:“我人就在这,还看剧照做什么。”

      时憬与他对视:“剧照和真人又不一样。”

      这番回答显然没能让沈知节满意。

      他目光灼灼:“那更喜欢哪个?剧照,还是我,只能选一个。”

      时憬面上讶异,错开他眼中暗藏炽热,心底暗自失笑,在荧幕上游刃有余、把控全场的男人,竟会问出这么孩子气的问题。

      午后两点多,两人才走出研究中心。

      沈知节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竹林照。绿意虽浓,却像被压平了似的,远不及亲眼所见的层次清透。

      “好像拍出来,不如肉眼好看。”

      言语里带点淡淡的遗憾。

      话音刚落,时憬已顺着他握手机的手凑过来。

      距离拉近的瞬间,沈知节嗅到一缕极淡的香,她发间的西柚味。清清爽爽的,混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暖意,像咬开一颗刚剥好的果子,汁水漫过舌尖微酸的甜。

      “微调试试?”

      纤细的指尖已触到显示屏,叠在他的指侧。

      沈知节手没动,看见时憬眼珠是浸了光的淡金。

      轻点编辑栏,在光影、层次、色调几项间调整,随着参数变动,有些杂乱暗淡的画面变了样,竹叶绿得清亮,像吸饱了春天的养分,林间的光影错落有致,放大连叶尖的绒毛都能看到。

      沈知节望着时憬轻松修图,露出的皓腕泛着细腻的光泽,比美化过的相片更让人注目。

      时憬挑了几张自己拍的分别发送给柳叶和高琳两位女士。

      更新了朋友圈,配了几张熊猫照片,简单写:承蒙沈叔叔邀约,今日份满足。

      刚发出,便收到沈知节的点赞提示。

      回到市区,时憬从后座拎起两只提前备好的礼品袋。

      “给叔叔阿姨的回礼,帮我带给他们。”

      给高琳女士的是一只足金手环,古法工艺雕着如意云纹。

      给沈文山的,则是一尊典藏级小叶紫檀木精雕的熊猫摆件,外面有防尘罩。

      一掌高,呈葡萄紫黑色,圆滚滚的身子、短胖四肢、抱着嫩竹,栩栩如生。

      沈知节笑叹:“我的家庭地位要彻底垫底了。”

      时憬轻声反驳,只当他在说笑:“哪有。”

      沈知节点开手机,将和高琳的微信聊天记录转向她,搜索出小青珥三个字,最新的那条是:《暗香》快大结局了,记住变身真诚的夸夸怪。

      别的是一连串转发的京市景点与美食餐厅,都会附带:要去别忘了叫上小青珥一起。

      “昨天我妈还让我多带你出去玩,马不停蹄问我们这次以后下次去哪儿。”

      时憬握着他的手机,静思片刻,看向身侧的人,提议:“看过雁栖湖的落日,也想集个有始有终,我们去等一场完整的日出,怎么样?”

      “好。”

      沈知节又问,带着几分调侃:“我妈没来。我爸待了短短几分钟。你都备了礼,我全程陪同兼司机,没有?”

      合情合理的诉求,时憬却一时语塞,他来陪自己参观不在计划内。

      时憬有些无措:“那你想要什么?”

      沈知节没答话,视线从她脸上下滑,黏在她唇上,眼底深处沉了层淡淡的暗色,没有半分轻佻,空气却滞缓起来。

      时憬这次猜到他的心思,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抿了抿唇,他看着克制。从他之前在家的反应来看,真吻下来,嘴唇怕是要泛红肿胀。

      几秒静默,沈知节察觉到她的局促,敛去那点隐晦的念想。恢复平日里的沉稳,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就算了。也不是真跟你要。”

      听不出失落,仿佛刚才随口一提。

      时憬攥着指尖,心底反复酝酿、自我拉扯好久,细若蚊蚋:“你……靠过来。”

      她打定主意,只在他的脸一个浅吻,当作答谢。

      可她偏头,身体慢慢前倾,眼睫颤了颤,就在她快要碰到他侧脸时,旁边的人却忽然转头,错开了她的落点。

      没有任何预兆缓冲,两人双唇相贴。

      沈知节顺势承接这想了数次的亲近,缓缓压下眉眼,轻轻含住了她的唇瓣。

      没有激进的掠夺索取,带着牵引的贴合,像山涧沉潜的深流,看似平静却早已将她的呼吸思绪困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时憬骤然回神,脊背绷紧,脸颊绯红顺着耳廓延至脖颈,本能地往后撤去。

      才稍稍动作,手腕就被他扣住,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紧接着,他再度俯身,身形投下的阴影覆落,密闭车座之间流动的气息缠绕交织。薄唇不疾不徐地吮住她的唇。

      表层底色温柔,内里却藏着无从遁形的侵占,铺天盖地。

      时憬只觉得唇间一阵发麻,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

      沈知节终于停下来,瘫在椅背上,呼吸尚未平复,额角全是薄汗,除了胸膛重重的沉浮,和偶尔一两声喘息之外,并没有半点失态。

      她整颗心都软成一滩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上下唇瓣动了好几下,断断续续:“你,你……是故意的?”

      别扭地纠结半天,才挤出这句毫无怒气的诘问。

      沈知节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唇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

      “我是。”

      时憬被这句干脆的答复砸得一愣,心绪一团乱麻,理智还在自我说服,或许只是凑巧,可他偏偏承认了。

      不敢看他,小声:“我说的是亲脸,不是……不是这样。”

      沈知节双眼锁在她脸上,唇上还残留她的吐息,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下颌线条绷得平直,只剩藏无可藏的几分情愫:“那一刻,没忍住。”

      时憬咬着下唇,脸颊越来越烫,再留下来,窘迫只会愈发难掩。没法正视他的眼睛。

      推开车门,逃也似的离开。一手斜着搭在眉眼上,像是挡太阳更像是捂着大半张脸,脚步放得极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全然没看到车内男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攥得发白,手背上青色的筋络绷得更加厉害,他耐心向来不差,唯有对她正一点点磨得越来越薄。

      他找不到词句来描绘她给自己的感觉,心中浮起浅浅怅然,蛰伏已久的渴求被唤醒,与日俱增却无从着落。她对他的反馈远远填不满他日益疯长的期待。

      他不急于推进,要她给明确答复,却更不愿和她只维持普通朋友间的客套里,她主动靠近,他不可能错过。

      以前的他鄙夷暧昧撩拨,更不必说亲吻这类极度私密的事,那些失了自持又俗套的浅薄行径。可遇到她才发觉和她待在一起,哪怕虚度,浑身感官都像是被轻易牵动。都比埋首工作身居高处接受追捧和赞誉,更让他无法自拔。

      回到家已是傍晚,落地窗外,灰蓝天际铺开浅橙余霞,将包搁在玄关柜上,包里手机震动几下,打破一室沉静,是沈知节发来的。

      在车内被他攥住手腕时的热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强压下去的羞赧大有死灰复燃之势,耳根处比之前还烫。

      沈知节:抱歉,要是想亲回来,随时可以。【爱心·jpg】

      那个爱心表情包,是她和圈圈聊天时喜欢的,被他捡去用,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小心思,透着点无从插足的笨拙亲昵。

      时憬嘴角不自觉稍抿,论起这种事……仔细算起来,她从来没占过上风。

      不熟时,这人疏离又规整,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顶端,连目光落在他颈侧都像越界,教人不敢肆意窥探,可相处日久,怎么感觉,跟之前不是一回事。

      藏在温文礼貌下的锐感,像是暖和的温水,不知不觉间渗入心防,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深陷依赖。

      时憬指尖点着输入框,要不明天再回,突然跳转出来电界面,是乔黎。

      夜里九点零三分,按下接听:“这个点打电话,又全员连夜加班了?”

      乔黎话里是压不住的欣喜:“天大的好消息,忆拾拿下工信部牵头的新一代车载智能芯片研发项目了。”

      “今天上午出的?”

      时憬眉梢轻抬,以行业动态来说,国家级项目牵扯技术、资源、资质等多方因素,变数极大。

      眼带笑意,带着认可:“恭喜。”

      乔黎:“不止他们,也有你的一份。”

      时憬想不通这事跟自己有何关联。

      “你上大学有年寒假,在忆拾拟定的芯片研发全流程风控管理制度,还完善了竞标合规、技术专利溯源、项目研发权责划分的体系,搭起闭环管理体系,沿用至今。”

      “对手不是输在技术,内部管理混乱,被评审组核查后扣了分。”

      时憬:“老爷子知道了?”

      “哪瞒得过。”乔黎:“你猜老爷子怎么说?是珥珥当年牵头定的吧。”

      后半句还专门学老爷子沧桑的语调。

      时憬面上笑意柔和,多年前的冬夜,老宅书房。暖灯长明,她伏在爸爸宽大的实木书桌前,对着满桌的文件推敲修改,试图为老爷子大半生的心血织起张细密且关键时刻能规避错漏的网。涵盖往后几十年。

      时憬态度谦和:“前人栽树,后人悉心浇灌呵护才是关键。”

      临睡前,斟酌良久,给沈知节发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对那些角色动容,说到底,都是沾了沈老师的光。

      发送成功后,时憬熄了屏。

      月色在被单上映出银辉,像极了波光粼粼的海面。

      京市附近能看日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沈知节总念着时憬的身体,免得落个动机不纯,排除了幽深偏僻的深山,打算挑城郊公园或是地势平缓的观景平地。

      时憬却不想将就,爬山是舒缓的有氧运动,以她的体能吃得消,几番软磨劝说,说动了沈知节,敲定夜爬鹫峰,去萝芭地北尖看夜景与日出。

      天色如墨,山野间静谧无边,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夜爬的行程就开了头。

      时憬背包里有溏心蛋,脆嫩黄瓜,香蕉,矿泉水,可乐,热水,无糖酸奶,吸吸果冻。

      占了大半背包,时憬心底暗自想笑,这哪是夜爬,更像进山野餐。

      她想着带两瓶水,两块面包就够了,沈知节想的可比她多多了:“夜里没处买。有你爱吃的,累了垫垫,恢复得快。”

      接过时憬肩上的背包,揽过负重的活儿。

      两道手电光束划破夜色,在身前投下晃动的光圈,循着蜿蜒山径往深处去。

      不是所有山路都够两人同走,时憬微微仰头看沈知节:“走前面开路吧,见到大石头或者滑坡,提醒我,我跟紧你,丢不了。”

      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将背包被零食撑出的鼓囊轮廓照得分明。

      沈知节嗯了一声,比她快上小半步。让她能不算吃力的跟上。

      山风掠过树梢,带出响动,时憬穿着轻便运动服,每走小段,前方那道高挺的背影便会微微顿一顿,手电光频频往回扫,光线柔缓,像在无声确认她在哪儿。

      两道昏黄的光圈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很快又重新靠近,像林间两只默契的萤火虫。只剩脚步声与风声。

      “再等一个月不好爬了。”沈知节忽然说。

      “天热了。”时憬望着前方的浓绿,接话:“动物要出来了,比如某些斯斯叫的爬行动物。”

      大约过去二十分钟,手上微凉,沈知节抬头看天,不等时憬去摸脸颊的湿意,他已然转身,手揽住她的小臂,带着她快步扎进树荫下。

      “跟我来。”

      枝繁叶茂,树冠硕大如撑开的青绿色巨伞,茂密的枝叶兜住了坠落的雨珠,暂时隔出一方干爽的小天地。

      刚站稳,沈知节便松开手,拉开背包,翻出两件折叠整齐的雨衣,捏着边角轻轻一抖,布料展开,往时憬肩膀上拢,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没有傲视,避开她的肌肤,将雨衣磨平,把宽大的帽檐扣在她头顶,遮住散落的碎发。

      又俯身,捏着系带在她下巴打了个结。不经意擦过她下颌软肉,温度微凉,却让那一处皮肤瞬间泛起薄红。

      时憬看着他,风雨似乎都不会改变他的神色。

      “天气预报没说夜间有雨。”做完才直起身,落在她被雨衣裹住的模样上,眸底藏着暖意,“不过山里天气多变,骤雨也不奇怪。”

      “雨好像不大。”

      时憬拉拉帽檐,手伸向半空,细密雨丝轻落手心,化开凉意。

      指着坡上丛生的杂草:“这场雨后,那里会不会长出蘑菇来。我们走吧。”

      沈知节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山路湿滑,她一点不烦忧,还想别的,真像只误入凡尘,心性纯粹的小精灵。

      夜色更深,山间视野本就不好,冷雨一浇,画面更是成了灰蒙蒙的水墨,能见度愈发低。

      他们脚步放得更缓,四下只剩淅沥雨声,以及时憬渐渐发沉的呼吸。

      时憬侧头看他:“影视作品常常用同淋雪寓意共白头。”

      雨衣上凝满透明的雨珠,嗓音被雨雾滤得轻轻的,落在风里:“淋雨也差不多,就是没那么雅致,要不,我们也淋会儿?”

      沈知节扶了一把时憬的胳膊,没直接答话,牵住她的手,温热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顺着她的心思折中,没有生硬拒绝:“就这么走着,雨一样落在我们身上,算同淋一场了。”

      她不是无理任性的人,是出于职业,随性冒出一点浪漫小念头,别的日常小事可以,淋雨万万不能。她体质偏弱。夜风夹雨浸骨,一旦沾身,必定受凉生病。

      不舍放任,只能用这种温柔的方式成全。

      转了话题,温沉得像浸在山涧深潭里的青石。

      “早年入行时拍过通宵夜戏,赶工期连轴转。习惯了雨夜环境。”

      浅白的光扫过时憬被雨雾浸得微潮的袖口,

      “走了这样久,困不困?前面歇会儿?”

      “和你说着话,倒不觉得。”

      时憬轻轻巧巧提起熬大夜的经历。

      “我熬得最狠的是在国外读硕那几年,一天恨不得掰成好几瓣。做影视相关的课题项目,赶报告、磨脚本,挑灯到后半夜,但也不是天天。”

      雨敲在雨衣上,是自然界中的舒适白噪音。时憬望了望山中雨雾,“我很多创作是受各国书籍影片影响,比如《天堂电影院》。对我启发很大。”

      聊到创作,沈知节问出了多年前就想当面问的:“那么,你塑造谢玉的目的是什么?我跟老钱聊过,我说像是苦中作乐,老钱却说,是百折不挠。”

      他初读角色,通体的悲悯让他隐约触到内核,就快要抓住,却隔着薄雾,看不真切,也说不透彻。

      时憬看向脚下湿亮的石阶,脚步未停:“你们都没偏离本意,个人来说,偏向返璞归真。”

      “人真正值得被称道的,从不是见过多少宏大壮阔场面,做出多少功绩。是哪怕前路坎坷,所求不得,仍守得住初心,不同流合污。”

      时憬手电晃过前方草地:“女性创作,容易陷进误区,我那时也没能避开。总会把意难平的人和过往投射进文字,现在来看,谢玉还带着很重的理想主义色彩,那时笔触也糙,是会被浪漫叙事打动的。”

      “那时的你,理想主义,是谢玉那样的?”

      雨珠顺着帽檐坠下,暗处里,时憬唇边那点浅笑,如碎钻,又清又透。

      “不全是。”慢悠悠的,带着点回望往事的温柔,“有自带微光却不张扬倨傲,就像春日里温煦的风,那道穿着干净白衬衫的身影,很难被抹淡。”

      山路愈发窄了,时憬往山岩内侧走了几步,后背倚着块未被雨水淋到的干燥岩壁,撕开盐焗鸡腿的包装,就着热水咬下两口,满嘴是咸香的肉类油脂,才觉得走路耗去的力气回来了。

      沈知节在时憬外侧,离她半步远,垂在身侧的手微曲。

      时憬正要抬步,手腕忽然被极轻地碰了下,是他虚扶在旁,像是随时能在她打滑时托住。

      “以后都会跟组吗?”

      时憬看向那道清挺的身影:“其实我一开始没想过在国内跟组,《蜜糖》是头一回。”

      时憬踩着石阶迈上一级,沈知节便跟着微挪,替她挡开路边垂落的、沾着雨水的枝桠,避免湿冷的枝叶扫到她的脸颊。

      “国内剧组的规矩常变。有的盘子太大,编剧去了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话语权微乎其微;有的又看名气,不把人放在眼里。”

      林间雨滴顺着叶尖滴落,砸在石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要是导演和演员能真正读懂剧本,编剧在不在场不重要。”她语气里添了几分行业沉淀的清醒冷意,“怕的是乱改,演员为了番位撕扯,不顾作品本身。早年《踏莎行》,不就是?你当年,还因此被无端网暴。”

      沈知节没接被网暴的话头,脸上没有没有半分委屈或愤懑。用指背轻轻拂开她沾着的一片碎叶。

      “后来流量带工作室编剧,改得面目全非。”

      “要改,也得在原框架里动。不然,不如不署名。”

      她的话是与性子全然不符的硬气。

      寻常编剧放弃署名是自断出路,片方大可不痛不痒换人。但以时憬笔下的剧本捧出过高口碑剧集,片方不会轻易放弃。

      圈内就有闲言,她和某知名大导的合作告吹,非议她心气太高,要求过分。

      雨势微收,风穿过枝叶像极了低沉的呜咽,时憬她看向沈知节:“跟了几个组,对我的写作状态更有帮助。不出意外,会继续。”

      几处坡段直上直下,泡得发软的青苔覆满石面,滑腻得无从借力。沈知节靠前,他站得稍高些,停下脚步,混着风落下来。

      “慢点,我拉你。”

      时憬将手放进他掌心,那温度裹住她的指尖,像握着块暖石。

      沈知节托住她的重心。带着她往上走。

      走走停停间,时憬吃了虎皮鸡爪和卤豆腐干,手上沾了点卤汁。还有在卤味店买的广味香肠,咬开肠衣,肥瘦相间的肉裹着甜酒的醇香,油润却不腻。

      又塞了块切成片的卤牛肉进嘴,紧实弹牙,漫开卤料的咸鲜。

      爬得浑身发热时,吃肉,吸了果冻,冰凉爽滑的汁水裹着果粒滑进喉咙。瞬间压下满身疲累。

      时憬舔了舔唇,山林穿荡的风声似是静了。

      手电只圈出身前一小块,沈知节隐在边缘的浅影里,视线却落在她唇角,几秒后才在身上摸出纸巾。

      “我帮你。”

      嗓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夜长时间慢步后的沉哑,他抽出一张,轻轻拭过她唇角沾着的油迹。

      接着顺势往下,一点点细细擦净她指缝的卤渍。

      全程神情淡敛,举不逾矩,却又细致得过分。

      碍于沈知节站的方位,时憬看不清他眉眼神色,只觉空气流速慢了,心头泛起一阵微热,虽说早已有过相拥相吻,可她还是没能完全适应,他的身份会对她做擦唇擦手这些温柔的小事。

      好在夜色如墨,山影重重,手电光线也不会照向人脸,只落向在路面。

      时憬暗自松了口气,掩去眼底的局促,他应该发现不了自己失态,便没有躲避,默许了这份亲昵。

      “刚刚你问了我的理想主义,换我问你了。”

      沈知节用手电扫向前方,有一道影子从脑海里出现:“我吗?”

      “中学那几年,身边明艳张扬的很多,反倒不觉有意思,那时就想,有没有沉静内心精神世界却丰盈,待人处事从容自洽,不拘泥于轰烈情情爱爱的。”

      语声轻了几分,藏起那段深埋年少时光、未曾宣之于口的悸动与惦念。

      凌晨两点半,光柱打到木平台上。脚下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替这场夜爬划下句点。

      山间的风湿冷,清寒,胸腔里喘息逐渐平缓。

      背包瘪了下去,吃的已分食干净,只剩喝的。

      登顶那刻,心底悬着的紧绷猛地卸去,时憬指尖攥紧,没有呼喊说累的矫情,干净淡然:“总算到了,抱一下吧。”

      轻轻往前,手臂环过沈知节的腰侧,脸轻蹭他微凉的外套面料,嘴角淡淡的笑意,是历经跋涉后的松弛。

      沈知节身形几乎未动,肩背在她贴近轻微地僵了,手臂垂立,指尖微微绷着,端正得近乎淡漠。

      他没有直视时憬的眼,刻意看向远处,却又没真正聚焦在任何一处具体的景物上,眸光在短促的相拥里,微缩一下,上次在京郊老宅,她和那个小时玩伴也是这么抱的?

      天还沉在墨色里,远处城市却未眠,暖黄、浅橙、淡蓝,疏疏落落的光点,像一把碎星撒在漆黑的丝绒上,连成片,又各自独立。隔着遥遥山野望不到头,触不可及。

      时憬放下手机,连续数小时攀爬的疲惫传达到身体每处,连带着肩颈都泛起酸软。长长的眼睫垂落,头轻轻一偏,靠上沈知节的手臂,呼吸变得匀净。

      沈知节原地稳立,稳如磐石,手臂肌肉绷紧,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掌心微微收拢,指节绷出淡白,又缓缓松开,望向山脚,眸光重新归于沉寂,

      拿出一件备用外套,极小心避开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披在她身上,拉平衣摆,裹住她单薄的身形。

      他侧过身,后背直迎山风,将时憬圈在身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腾出一只手,触到手机屏幕,光线微弱地映在他半边侧脸,线条流畅,划进同家人的聊天界面,昨日发来的消息,礼物他们很喜爱。

      聊天框顶置的头像,是一轮山间孤月,落雪轻覆,从加上她的那天起,没有换过,前几天晚上十点十八分,她说,对他饰演的角色动容是沾了他的光。

      指尖贴在手机壳边缘,世人艳羡他一路繁花掌声,可纵使名利加身、登顶人前,他心底仍揣着一段多年前静默旁观的遇见。

      那时他从蓉城初来京戏,阴云垂垂,却破开一线,日光洒落,他考完试,倚在廊边,身旁同学拦住了不远处的女生问路。

      她站在那里,偏清瘦,却见日光在她周身晕开轮廓。自带清寂疏离的气韵,撞进他眼底。

      又点开微博,他工作室前几天发过一组图片。配文称趁春光。

      第一张是带枝枇杷,果子金灿灿的;第二张是去熊猫研究中心,角落无意入镜的半道身影,高马尾贴在肩背,透出柔光,未露眉眼。

      粉丝们猜测,是与他同行的年轻异性友人,还说他拍照技术见长。沈知节拍照不能说难看,但有种纪实感,不怎么好看。

      沈知节定格在那条评论上,回了后半句:技术和以前一样,只是有了外援。

      这条点赞过四百五十万的动态下,万千评论里,独独这一条被他回应的。

      满山寂静,他保持着原有姿势,护着身侧熟睡的人,她身上的暖意,是他藏在漫漫长夜与不灭灯火的沉默之间,无人可见的的在意。

      又被他强行压回平稳,像尽数封存微澜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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