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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邀请 “我和他们 ...

  •   归途又落雪,细密的白扑在车窗上,一片朦胧,沈知节的手搭在换挡区域,手机屏幕便自动亮起,锁屏上有帧被夕阳温柔笼罩的侧影,极具氛围感,引人遐想。

      ‌“网图?”时憬偏过头,眼中掠过丝探究,过滤着他可能欣赏偏爱的模特或明星。‌可能是国外某个气质出挑的面孔。

      ‌下一秒,沈知节侧过脸,眼眸在昏暗光线下落定在她脸上,清晰吐出两个字。

      ‌“是你。”‌

      ‌小雪融化的水痕在挡风玻璃上流淌。无像道无形的线。

      沈知节解锁手机,大方地将屏幕转向她。壁纸显露:夕阳熔金,镀亮一道专注的背影。

      ‌时憬凝神细看,眉宇间浮起点困惑:“什么时候拍的?”

      她对这画面全然陌生。‌

      ‌“车轮影视城。”

      ‌时憬食指绕着围巾流苏,眼神慢慢放空,去年年底的拍摄周期漫长而密集,无数场景,打光,台词在脑中飞快闪回,纷乱重叠,却怎么也抓不住对应的那一瞬。

      是某次候场时她在看剧本?还是蹲下来给道具摆位置?

      想不起来具体是哪次。

      雪还在落,车窗上的水痕越淌越长。

      扫过时憬写满思索的侧脸,沈知节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继续提醒:“给群演讲戏那次。”‌

      ‌“群演?讲戏。”时憬低声重复,像是在顺着线头想要找到那时的记忆。

      ‌“十一月,十七。”沈知节又报出日期。

      深冬连轴转的疲惫至今清晰,时憬想起来了,十一月十七号,那天傍晚收工前,最后一场戏是在旧式街道。

      她耐心地给聚在一堆的群演细抠台词语气和走位。

      有位年长的群演大叔操着一口浓重难懂的乡音,笨拙地模仿着台词,一个无心的发音错误,意外逗得她笑了出来。

      她弯起了眉眼,笑容纯粹而明亮,身后,正是漫天燃烧、浓烈得要坠落的火烧云。把街道行人都染成了暖金色。‌

      ‌“啊!”她低呼一声,瞬间恍然,脑海中画面与眼前壁纸重合,“是那天!那个黄包车夫大叔的乡音!”

      ‌那刻毫无防备的轻松与黄昏的壮阔,一下子全回来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重新聚成了团。

      ‌“上上个月换的。”

      沈知节的声音适时落下,带着浅淡却分明的宣告。

      时憬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用自己的照片,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来说这是多傻的问题,问出口倒像在逼他说些什么,索性把那点好奇压下去。

      他忽然转过头,牢牢锁住时憬因回忆而生动起来的面庞,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用自己准女朋友的照片当屏保。”

      尾音轻轻往上挑了挑,膝盖微抬,换了个更稳的坐姿,淡淡反问:“有问题么?”

      没说什么霸道狂拽的话,但意思明确,这张照片,这个人,是他的。

      ‌时憬飘向导航屏上不断跳动的路线轨迹,脸颊染上霞色:‌“寻常男生用模特美女壁纸也没什么。”

      不过是张壁纸而已,用什么都无关紧要。她试图用理性压下心头异动。

      他拍这张照片时,他们还没在一起,多半是确认关系后才换的,说不定是天气好意外把她拍进去了,她问他也不见得会说。

      胸腔一阵温热而饱胀的柔软,时憬望着腕间玉镯,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调风声吞没,对着窗玻璃上的水痕,低语:“没有,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这张壁纸。更没有不喜欢,他。

      ‌沈知节眼角笑意未消,在仪表盘细微的光线下,弯得更深了些。知道她想问什么,只是有些过往,不能囫囵道出,得慢慢的。

      车子泊在小区附近。夜色是浓云压顶的灰白。泛着一片死寂,雪粒仍在落,像揉碎的冷盐撒向大地。

      ‌窗外路灯的光时明时暗,落在沈知节侧脸,出现深浅不一的纹路。

      ‌“还不算晚。”时憬看向窗外飘飞的雪,静了一瞬才问:“要不要上去坐会儿?”

      ‌这并非是越界的暗示,只是对今日这场约会的回赠。她多了解他一点,也理应让他,来自己家看看。

      “我就不上去了。”

      沈知节双眸分明藏着丝动容,却半点没流露。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出于礼貌留客。但换任何一个男人,听见你这样邀请,再看着你这张脸,很难不往别处想。”

      时憬眼尾弯了弯,他说的重新追她,原来不是随口敷衍。

      “以沈老师的行事作风,就算去了我家,也不会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吧。”

      时憬低头看了眼手机:“那正好,麻烦沈老师帮我个小忙,去驿站取个快递,顺便送到家里,可以吗?”

      沈知节应声:“乐意之至。”

      时憬刚下车,头顶便覆上片阴影,沈知节已撑开伞,伞面往她这边倾去,步速放缓和她相合。

      驿站即将关门,时憬报了取件码,工作人员转身搬出个很有分量的纸箱,笑着提醒:“姑娘,这件十多斤呢,有点重,平时我们都用推车给你送到小区门口,你再拉回来还车就成。”

      住这片位置的人家,他们向来会多留心。

      “谢谢啦,”时憬朝身侧偏了偏头,“今天不用我自己搬。”

      工作人员这才留意到她身边还有个高大身影,一身简单衣物,口罩外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极具冲击力的精致感,像是从杂志版面里走出来的人。

      多看了两眼,心里犯嘀咕:住这片的人果然不一样,连随行的保镖,都这么有范儿。

      沈知节没在意别人目光,只弯腰稳稳扣住纸箱两侧,大衣衣角被力道掀起,那箱子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不见吃力:“走了。”

      时憬在他身侧,举起伞面微微朝他。

      沈知节步子稳得纹丝未晃,低声说了句不用。

      时憬轻轻摇头:“来时你撑,回去我撑,很公平。”

      沈知节见时憬执意,便不再说什么。

      让他来取这趟,给了自己顺理成章的借口,能在这场落雪雪夜里,多陪她走这一小段路。

      进了小区大门,穿过花园池塘,通往专属的入户前厅。

      时憬抬手轻触感应区,私人电梯应声而开。

      镜面里映出两道身影,沈知节望着时憬轻触面板,轿厢平稳上升,楼层数字无声跳动。

      ‌电梯门缓缓滑开,他踏入了她的私人领域,双开的乌木大门向两侧敛去,暖融的光线混着陈年木料的沉韵,入户玄关豁然开朗。

      ‌“欢迎,”时憬周身是卸下防备的轻软,“来到我的世界。”‌

      ‌穿着棉袜踩在柚木地板上,在玄关柜深处翻找。掠过几双素色女士拖鞋,动作忽然一顿。

      纤长睫羽投出碎影,柔化一贯清淡的线条,也让那瞬的迟疑格外清晰。

      ‌片刻后,终于从角落拎出一双一次性男士拖鞋,纯白色的,侧面还印着某五星级酒店的金标,材质薄得透光。

      ‌“抱歉,”她递过去,眼睫却微微垂下,像藏着点细微的不自在,“家里,暂时只有这个了。”

      ‌沈知节垂眸看着那双孤零零的拖鞋,与脚下哑光浅色的柚木地板、满屋雅致的格调相较,反差得近乎滑稽。

      无声印证,这里是她全然私密的空间,少有异性踏足,更不必说久留。

      ‌沈知节眼角的纹路加深,“没关系。”

      ‌将那双白拖鞋套上脚,那抹突兀的白与他身上矜贵气场明明格格不入,却奇异地相融,不刺眼,倒生出种微妙的平衡。

      他仍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落地窗几乎占据整面墙,视野无拘无束,虽拉着半透的纱帘,却挡不住满城璀璨,京城夜色在脚下铺展,如同一幅流动不息的盛景画卷。

      客厅摆着张线条简练的金丝楠木茶台,台上立着只影青釉梅瓶,釉色莹润如水,器型溜肩收腰,瓶中地斜插着两支古拙的干燥莲蓬。褐色的莲蓬头一高一低垂着。自带几分古雅静气。

      墙面置物架错落,堆叠着书卷,立着小盆竹柏,枝叶茂密,这屋子像极了它的主人。整洁、有序。沉静有度。

      也难怪她在湖城山间庭院,也能过得那样悠闲自在。

      沈知节把纸箱轻置于地,拆开后,是一尊做工精巧的黄铜梅花鹿摆件,枝杈状的鹿角纹路十分逼真。

      他尽责询问:“放哪里?”

      时憬脱下厚重外套,随手解开束发皮筋,如瀑的长发松散地垂落肩头,面貌更添居家的慵懒随意。‌

      抬手指向酒柜一处留白:“放那里就好。”

      沈知节轻手轻脚摆好,退开半步看,黄铜的暖色和酒柜的木色很搭,像原本就该在这儿。

      “坐吧,我泡点茶。”

      时憬往茶台去。脱了外套的肩背愈显清瘦,内里是件月白的真丝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长发发质好得惊人,如浸过柔光的黑缎,透着润亮的光泽,浓密却丝缕分明,发梢随着动作轻扫臂弯,姿态随性自然,软和却不黏腻。

      先拎起铜壶温烫茶具,捏着瓷杯沿轻旋一圈,水汽漫上指节,连带着那支黄加绿高冰翡翠镯都蒙上层雾。

      取干茶落盖碗,腕子轻抬,发梢垂下,遮了半张侧脸,只余卷翘睫毛,跟着水流轻颤。

      沸水沿碗壁注入,茶叶嫩色渐显,汤色由淡转浓,澄明透亮。

      以手指关节抵着碗盖留缝,茶汤细流如线,稳稳落进杯中,盏沿没溅起星点水渍。汤色清润,香气清和绵长。

      每个步骤都流畅,沈知节想起时憬在雁栖湖那句不算精通,暗暗惊叹。

      她生来便站在旁人难以仰望的高处,本该骄矜傲气,却活得这般低调内敛。藏锋于骨,一句反倒将满身技能带过。

      时憬分茶入杯,推到他面前:“谢谢沈师傅,辛苦跑一趟。”

      “沈师傅”三个字,像在称呼小区里上门维修的工人,或是街角店里随手招呼的店员。

      荧幕上被千万人捧着,是颁奖礼上被群星簇拥的影帝,在她这儿,却成了个搬快递跑腿的“师傅”。

      时憬用银签拨了拨茶荷里的碎茶:“钱转你了,我们各算各的。”

      十多斤的箱子抱了小半个钟头,沈知节在沙发,呼吸平稳,额角连层薄汗都没沁出来。

      还是点了确认收款,她从不肯沾半分不清的人情。去年那通电话也是,连“试试”都说得利落。

      时憬单手托着腮,指尖在颊边轻点,笑意带着几分促狭:“沈师傅,跑腿费按市场价算,三十,你看怎么样?”

      沈知节配合点头,喉间滑出个低低的音节,算是答应。

      时憬又转了笔账过去,备注是跑腿费,上一笔也注明了门票,停车,餐费AA。

      茶杯正冒着细白的热气。

      静了片刻,时憬望着他,语气像被茶水浸软:“刚才走一路,累不累?辛苦费可以再加。”

      沈知节唇角扬起,“不累。”

      “时小姐,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时憬抿了下唇:“可能有点刻板印象。圈内不少年轻演员,连合作的女艺人都抱不动,看着虚得很,难免觉得身形好看的,都不太扛造。”

      “我和他们不一样。”沈知节摘了口罩,抬手虚虚比了下,下颌线微微松了些,唇线抿成一道弧。

      时憬几乎能想见,他要是没穿这件大衣,会直接卷起袖口,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

      “平时一直按时锻炼,体能耐力都还行,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你要是不信,”

      沈知节说着,抬手要去挽衣袖。

      时憬连忙说:“我信,就,不用给我看了。”

      沈知节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清冽甘鲜,入喉时是清雅兰香,是明前龙井的头采嫩芽,盖碗里的芽叶还在舒展,如刚抽枝的,嫩得仿佛一触即破。汤色浅黄透亮,映着她腕间翡翠的光,更显清贵雅致。

      “往后有事直接打电话。不必顾虑,尽管找我。”

      杯沿的滚烫顺着指尖传进肌肤,时憬面上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沈知节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休息。”

      手刚搭上门把手,手机连震两声。沈知节大致完,眉眼瞬间沉冷,回头看向时憬:“可能要多留一会儿,处理点网上的事。”

      ‌他嘴边勾起讽意,用几乎算得上轻松的口吻,像在说别人的事:“啧,雁栖湖,上热搜了。”

      ‌时憬心头猛地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探身拿过手机,那猩红刺目的“爆”字和一串关联词条撞进眼抵,她盯着屏幕,半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对着虚空眨了眨眼,长长地、深深地叹出口气,带着点淡淡的茶味,似无奈似难以置信,在空气里荡开,轻得像羽毛,却又沉得压人。

      ‌窗外,夜浓如泼墨,二环内的灯火穿透纱帘进到屋内,远处有汽车驶过,衬得这屋子更显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手机屏幕持续亮起的微光。

      #顶流影帝沈知节隐婚生子#

      #偶遇沈知节携妻女雁栖湖度假#

      #某顶流多年无绯闻原因疑似曝光#

      词条早已霸占热搜前三,粉丝辩驳、路人吃瓜、黑粉搅和,活像滚油里撒了把火星,噼啪作响。

      沈知节打电话给周胜:“压下热度,不用强行删帖,别把无关的人卷进来,流出去的高清原图,掐掉渠道,别再往外传。”

      那些雁栖湖游客主动拍下的照片里,男人站在栈桥上,正微微偏头看湖,个头在人群里拔尖,鼻唇虽被罩住,肩背宽窄合度,有不少粉丝认出是沈知节。

      他半蹲着与孩子平齐,大衣下摆落在膝盖处,脊背不弯,眉眼和一截挺直的鼻梁露在外面,一只手虚虚护在粉色羽绒服小女孩身后,另一只比着剪刀手。

      旁边的女人侧身站着,几缕发丝落在口罩边缘,带着点疏离的俏,像蒙着层薄雾的山尖,淡,却让人忍不住想要窥探其中。

      时憬点开几个贴,从不同角度看了看那些照片和几秒视频,是路人拍照的水平,不算太丑。

      韩石的动态几乎是踩着舆论浪尖发出来的,字里行间又急又无奈。

      【刚哄娃睡觉刷到热搜,我家囡囡啥时候换了个爹?[哭笑不得·emoji]在此澄清,亲爹在这儿呢!】

      配图是他抱着女儿,小家伙穿着同款羽绒服,脸都被卡通云朵贴纸盖住。还附了几张生活照,拿着棉花糖看旋转木马的背影,趴在草坪上揪狗尾巴草。

      沈知节的转发紧随其后,短短九字:未婚未育,勿造谣传谣。

      团队也已将律师函模板甩给几个带头搞事的账号,半分余地都没留。

      不过半小时,沸腾的舆论像被人临门猛踩一脚刹车,网友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营销号牵着鼻子绕了一大圈。

      声讨造谣者的声浪盖过所有猜测。至于沈知节身边的异性是谁,反倒没几个人深究。

      评论区里,有条热评被顶得老高:“说真的,就沈老师这状态,每年稳出一两部非流水线作品,穿衣待人都透着股老派的端正,坊间都传,就算有女人近身相贴,他也依旧目不斜视,怎么会有人信他早婚生子?”

      “真要是哪天有人能让他破例,那得是多大的本事?别说竖大拇指了,我都想对着空气磕三个响。”

      这话本是帮着沈知节正名的,偏偏实在生出种让人忍俊不禁的反差。底下是上千个“附议”,连带着一串“哈哈哈哈真相了”的表情包。

      时憬用力抿着唇,才按捺住那点想往上翘的弧度。

      沈知节走过来,她手忙脚乱想划走页面,可那段文字还是稳稳落进他眼里。

      “她们就是说说,当不得真的。”她怕他介意,连忙说,尾音都有点飘,“我也没笑,就是觉得,有点太夸张了。”

      越说越像欲盖弥彰,连自己都听出了话里的底气不足。

      沈知节看完那条评论,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下,快得像错觉。再抬眼已恢复平日沉静,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半分。

      他忽然俯身,气息擦过时憬耳畔,嗓音是刻意的低哑:“时老师为什么不试试贴过来?我可以保证,是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

      这话像根细羽毛轻搔心尖,时憬的脸颊“腾”地泛起热意,从颧骨一路蔓延到眼下,连带着脖颈都像是被火燎过,整个人多了几分活色。

      时憬想想说点什么反驳,舌尖却像被什么缠住,张了张嘴,除了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想斥他句“不正经”,偏生两人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任他这么撩拨下去,由内而外又烧得慌。

      她猛地抬头,撞进沈知节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分明翻涌着浪,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被那目光钉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沈知节指尖停在她下颌前半寸,从指根开始到一溜儿地直,白得透着点润,修长也没有多余的弯折。

      几乎要碰到,却又稳稳停住,轻得像叹息:“从在车里开始,就想吻你了。”

      时憬背部瞬间绷紧。前几次亲吻,他虽不粗暴,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强势,总让她唇瓣泛红、喘不过气,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一向从容的她生出种不真实感,像踩在云里,脚下发虚。

      沈知节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淡了些,终是后退半步,指尖像按捺着什么,又轻轻松开:“不过,还在追你,不能突然袭击。”

      说这话时,他喉结微滚。这半步退得极缓,脚下坠着无形的力,每挪一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以他对她的了解,此刻就算真吻下去,她未必会推开,可他偏不。

      心底那点东西,日渐难以掩藏,连刻意收着、藏着,都觉出几分吃力。那些眼下不能碰、不能做的,一笔一笔记了账。现在欠着的,日后总要加倍讨回来。

      时憬后背的紧绷感散去,连呼吸都顺了些,总算不用再体验那种睫毛发颤、连喘息都要被他掌控。

      可才松了口气。就见沈知节手指勾住毛衣下摆,作势要往上撩,布料折叠间隐约露出一点腰线,眉梢微扬,听不出情绪:“那,既然小憬也跟着他们起哄?不如来试试?”

      她嘴角那点呼之欲出的笑意,分明是跟着网上那些玩笑话看热闹。

      他这会不过是想,在她面前讨回点场子。

      “别!”时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闭眼抬手去挡,掌心却没章法地擦过他温热的腰侧,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来,耳廓红得快要滴血,“是我不对,不该笑你,真的,我不笑了。”

      看她慌乱摆手,沈知节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指尖勾了勾她垂落的发梢,带着几分安抚。先松了口:“好了,今天的事——”

      话没说完,时憬抬手捂住了两只耳朵,红得透亮还热热的,像落了两瓣晚霞。

      她仰着脸抢话:“想说抱歉就免了,省点力气。”

      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许圆圆发来的感叹号和问号,“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到你头上,这点我还分得清。”

      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一句分得清,比任何精心措辞的安抚都有用。沈知节剩下的解释、歉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落不下来。

      忽然想起电影《折枝寒》里,男主角吴鸦蒙冤被构陷时,那句台词,“清者自明,何须向浊泥辩白”。

      她不仅写得出,自己也活得这样。

      暖黄的灯光撒下,时憬眼中闪过点清冽。走到落地窗前,身后的光晕柔得发绵。

      “再说,”她转过头来,带着点自嘲似的笑,“能让全网替我“认亲”,这辈子未必再有第二回,也算桩奇事。”

      听不出半分愠怒,反倒像个戏外看客,冷静地打量着这场闹剧,沈知节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麻烦”,真如她所说,算不得什么,发生又怎样,就像阵风,吹过,也就散了。

      过了元宵,年味彻底淡了。气温点点往回升,时憬倒比年前清闲许多。多数时候在书房待一下午,书架上的书随手抽一本就能读进去,听窗外玉兰枝头的麻雀不知疲倦的吵嚷。倒也安生。

      有时约了许圆圆出门,迎着渐暖的风往胡同深处的甜品店钻,银叉划开焦糖布丁表层,对着一碟抹茶慕斯都能聊上半晌。

      或是转道去国贸,换乘私梯直达顶层高定区,进了墙面素净、不设迎宾的低调沙龙,浮动着木质调的香氛,导购识趣地跟在身后,只在需要时递上衣架。

      转至手袋区,在满目琳琅中,时憬精准锁定一款深灰托特包。立体方形的包身,摒弃了所有显性Logo,拼接了一块真丝帆布,导购恭敬递过香槟。

      走到隔壁Valentino的落地窗前。模特身上那件珊瑚粉的缎面高定长裙像朵开得正盛的花,

      许圆圆看了看裙身细节:“这颜色,一般人真压不住。”

      时憬垂眸细瞧,流连于缝线与领口弧度:“确实,这领口再收点会更好。”

      隔着玻璃点评几句,倒也觉得有趣。

      而沈知节的消息,总在这样散淡的时刻不期而至。

      没有刻意的早晚安,也谈不上规律,更像是想起了便敲了字或拍摄。

      有时是段十多秒的视频:庭院角落的桃树攒了一树深红,风过时花瓣簌簌往下掉,镜头跟着晃了晃,配文:“风一吹就下花瓣雨。”

      有时是张茶室的照片:白瓷杯里沏着碧螺春,蜷叶渐伸,茶汤碧得发透,像极了时憬剧本里写过的“雨打茶树”。他说:有点涩,远不如上次你煮的。隔着屏幕,似乎想与她分饮同一缕茶香。

      再不然,是拍的书页,折角停在某行字上,没头没尾,像从哪段隐秘心事里裁下来的。

      “月光落在你窗台时,我恰好抬头。”

      院里变色粉团蔷薇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沾着晨露,藤蔓缠上二楼栏杆,有时开车路过一处湖,会停在路边,云把水面染成琥珀色,波光里映着树影,这些点滴瞬间,像沈知节随手摸出的糖,裹着层透明的糖纸,不声不响,总能精准落在时憬心头某块柔软处。

      时憬看到了便回,有时是“很唯美”,“今年的雨前茶涩味重,过了清明再喝正好”,“蔷薇该剪枝了,免得疯长爬进窗。”

      沈知节从不催,时憬什么时候回,他便什么时候慢悠悠接话,从不多发,也不错过。

      分享本就不是为了攀谈,更像他在某个时刻,看到了院角初绽的花、湖面漾开的光,或是书页里合乎心意的句子,便想让她知道,他看见了,也想让她看见。

      同片天光下,早春细微的苏醒。

      春风总带着几分料峭,哪怕是三月中旬,二环那排精致的行道树也透着绿。

      帝景御江是圈内皆知的安静圈层,高墙围合,覆盖全地域的监控网络,门卫和寻常小区那种混日子的保安截然不同。

      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退伍老兵,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身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

      连续几天,时憬出入小区,总被门岗老李扬声叫住:“闺女,那小伙子又给你留了东西。”

      纸袋里是护国寺的豌豆黄,切得方方正正,裹着层半透的糯米纸,咬下去蜜豆的甜从舌尖漫开,带点豆香,却淡得刚好。

      或是锦芳的艾窝窝,米皮软得能掐出浆来,里面的芝麻馅混着点山楂粒,豆沙馅薄得几乎尝不见,酸溜溜地解了腻。配杯热豆浆,杯壁凝着细汗,握在手里暖融融的。

      偶尔是小份驴打滚,撒上黄豆面,带着点刚出锅的暖烘烘的香。糯米软豆沙甜,刚好够咂摸出点滋味,却绝不贪多。

      每回的份量都掐得正好,够尝个滋味,又不让吃撑。

      “刚好路过,买多了。”

      沈知节的消息永远都这么说,那几家老字号离他住的地方都不近,还要送来不冷,哪里是“刚好”。

      老李看着时憬手上袋子,了然的说:“肯为这点吃食费心思的,少见喽。”

      他在这里待了十来年,住客非富即贵,见多了排场,却少有人把心思花在这些日日不重样的小份吃食上。

      时憬只笑笑,没接话。

      下午茶也来得随性。有时是块法式重巧,黑巧的苦压过甜,香得醇厚;有时是玻璃碗装的杏仁豆腐,嫩得像凝住的水,撒了点干桂花;还有绵密得入口即化的如意芸豆卷,清甜带着奶味的孙尼额芬白糕。

      都是些糖度不高的点心。沈知节总说:“店里出了新品,尝尝。”

      周五午后,时憬刚划开一封工作邮箱中的未读邮件,手机震了震。沈知节发来消息:“院里茶台收拾好了,有太阳,要不要过来坐坐?”

      时憬到的时候,阳光正斜斜照在竹编茶席上。茶台是老榆木的,木纹粗粝、厚实。藤椅被晒得温热,藤条是浅棕色的,几盆龟背竹阔大的叶片挡去大半穿堂风,空气里飘着茶香。混着点草木的清润。

      茶台一角的白瓷盘里,雷尼尔车厘子果皮上是细密的水珠,衬得那抹金黄愈发透亮;旁边一小串智利荔枝香葡萄更妙,青黄里晕着点浅红,带着层天然的白霜。

      紫砂壶里泡着温润的白茶,水汽袅袅。沈知节坐在竹椅上,半张脸浸在暖光里。那件奶油白马甲松松垮垮,里头浅蓝衬衫的领角翘着,反戴米色棒球帽压着额发,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掀着书页。

      深米色直筒裤包裹着长腿,鞋跟贴着地面,侧脸被光描得柔和,睫毛垂落时投在鼻梁上一小片阴影,像针管笔描上去的。

      敛了荧幕上的锋芒,浑身是少年人般的明净,悠然闲适的沉在人群。

      “来了?坐。”

      沈知节没有起身相迎,也无过分热络,倒像寻常好友串门。

      时憬在他对面坐下,伸手能够到茶台那头的果盘。望向远处。青瓦白墙的中式别墅隐在绿树里,院与院之间隔着茂密的植被。

      风穿过头顶的藤架,叶子沙沙地响,郊区别墅的午后静得很。

      沏好的白茶推了过来,茶汤清透,“正好入口。”

      时憬瞥见沈知节手上精装版《查令十字街84号》,说道:“二十年的书信往来,跨越山海时空,素未谋面却惺惺相惜,淡如水深于心,未必就输于轰轰烈烈的爱情。”

      他身处那样喧嚣浮躁的圈子,见惯了口蜜腹剑和快餐式的人情,大学也会羡慕不沾名带利,只谈热爱与共鸣的联结吧。

      沈知节闻言抬头,光在他手背上投下书页的影子。他不意外时憬读过,从她的剧本和谈吐流露出的见识来看,阅读量不止于此。

      “海莲与弗兰克终究没见上一面,会觉得遗憾吗?”他问。

      “生命是温暖与真诚的,但相见不如怀念。”

      沈知节眼中有点笑意:“时老师的视角倒是别致。”

      抚过书页上的字迹,“说起来,几年前读了这本书,养成了写纸条的习惯。还记得我在湖城小院走之前,留给你的那张吗?”

      有时候,一个男人记性太好,也未必是件好事。

      时憬避开他的目光,看了看杯里茶叶,用没什么异常的声音说:“好像有点印象,具体写了什么,倒记不太清了。”

      心里却不由自主闪过湖城山间的夏日,那棵巨大的白兰树撑开浓荫,雪白花瓣落满地,不需风吹,芬芳萦绕,抬头是铺展的云霞,金红交叠着漫过天际。

      正是他笔下那句话的真实写照。

      沈知节那点即将要浮起的笑意淡了淡,捻起一枚剥好的荔枝香葡萄递过去。

      “这么久了,记不清也正常。我记得小憬也有这习惯吧?比如《岛笼》杀青花束里那张贺卡。”

      ——杀青快乐,光芒四射,精彩不息。

      那行字在素白的卡纸上写得利落。

      时憬目光清亮,“文字比语言更容易走进他人内心,当交流过于便利,某些情感也将毫无察觉走向消亡。以前因不能立即抵达,必须翘首以盼,沉静耐心,句句寻思;也珍惜着对方、想着对方读时的光景与心绪。和国外几个偏爱纸笔的同学、教授还保持着通信,沈老师不也常收到粉丝的信?”

      不等沈知节再说什么,时憬见茶台角落,放着一本《身份的焦虑》,还有一枚暗红枫叶书签,叶脉纹路清晰。

      “要不要翻翻?”

      沈知节见时憬盯着书看,抬手去够,一串白奇楠木沉香手串顺着腕骨滑下来些。

      正是会所那次戴到时憬手上,他无事常戴那款。

      通体呈罕见的牙白色,细看能瞧见金丝般的油线,被盘得油润发亮,初闻是淡淡的兰芷气,混着点蜜甜,再细品又漫出些老木料的木质气,香气幽远。

      指尖擦过书边,没碰到时憬的手。

      时憬接过书,触到微凉的纸页,心头一动。这本她读过一部分,后来被琐事打断,便搁在了书架深处。

      那时读着,还不自觉代入过他的处境,身份带来的焦虑与自洽,于他而言是更具体的命题吧。

      时憬想起从前,沈知节接受访问和给学生粉丝推荐书目,提及的多是专业相关的理论和哲学入门类,可今日在这里见到的几本,却明显偏向人文,更细腻。

      想问他怎么换了阅读的偏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或许人在不同年纪,想看的风景不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文学到当下荧幕上的角色,再到剧本里的人物动机与逻辑。

      沈知节端起茶杯,瓷沿碰着唇,轻抿一口。提到《折枝寒》,那个污名满身的宦官,吴鸦,在风雨飘摇的王朝里,用性命护一城百姓。

      远处的竹篱,几株蔷薇正攒着劲往上攀,花苞鼓鼓的。

      “吴鸦最后那场戏,你写‘他望着宫墙,喉间腥甜’,我那时在想,此情此景的他该有个念想。不一定是具体的人,或许是小时候巷口的糖画,或是某场没下成的雪。”

      时憬笑了。那是剧本里没细写的,他替那吴鸦补上了。他演那场戏时,擅自加了场雨夜独酌的戏,镜头里,吴鸦对着空杯出神,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杯沿凝着的水珠,像没掉下来的泪。

      “人物爱与恨都有根,没有标准答案。一开始想写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但后来想想,算了。有些执念,本就说不出道理。”

      时憬将《身份的焦虑》翻页,“吴鸦的动机看似为了翻案,到最后家国比名声重。网上有些影评人写分析,非要用逻辑把他前后的作为圆得严丝合缝,其实偏了。”

      沈知节抬眸时,光刚好落在他睫毛上,成了金色。

      “有时人就是这样,”他声音不高,“想着给冷硬的逻辑,装点人情的暖意,好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时憬弯了弯眼,“这话,像我认识的一位网友会说的。”

      “哦?”沈知节尾音微扬。

      “论坛认识的。”时憬两指拎着颗车厘子,“聊了好几年,从没见过面。”

      “没想过见一见?”沈知节问得很轻。

      “不了。”时憬摇头,将车厘子送进嘴里,比紫黑皮的更甜。“这样就很好。”

      沈知节听见时憬咽下果肉的轻响,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现涟漪又瞬间平复,抓不住,却真实存在过。

      后来日光西斜,时憬靠着藤椅睡着,梦里是《折枝寒》的片场,作为编剧,她却没跟组也没去探过班。

      梦里的布景宫墙高得压人,黄瓦在带着冷光,沈知节穿着宦官的蟒袍,墨色衣料上绣着暗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眼神阴鸷,手里捏着半块快融化的糖画,糖浆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砖上。

      醒来时,太阳踩着云絮往下沉,眼看就要落进西边的林梢了,金红的光给攀附的蔷薇藤镀上暖边,花苞像是要被这光催开了,身上盖着条羊绒毯,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坚果香,像雪后初晴的山风,是沈知节常用的那款香薰。

      茶桌上压着张字条,笔力遒劲郁勃:“备晚饭。”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时憬正伸手去够盘里的葡萄。收回手起身,门外站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一身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是低丸子头,露出额头,只是眉宇间带着点急色。像被什么事催着。

      时憬总觉得这张脸眼熟,脑子里闪过画面,几年前沈知节刚凭吴鸦一角爆红还没拿下影帝时,网上流出一组偷拍照,说他背后有“资本力捧”,照片里的女人戴着墨镜,身形和眼前人有些重合。

      那会儿流言沸沸扬扬,说那女人砸了千万给他铺路,直到工作室发了律师函才压下去。

      女人看见时憬,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几分诧异,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又低头看了眼手机,抬头瞅了瞅门牌号,嘀咕:“没错啊,是这儿。”

      “您找沈知节?”时憬礼貌发问,声音隔着半开的门传出去。

      女人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带着点探究的点头。

      时憬没全开大门,只往后退了两步:“稍等,我去叫他。”

      沈知节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勾出清瘦却挺拔的身材,看到门口的女人,眉宇间多了些沉色,没多言,伸手拉开了门让她进来。

      “你还知道出来?”女人瞪着他,嗔怪道,“我在门口站多久了!”

      说着便拉着沈知节往客厅走,路过时憬时又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那姑娘是谁?”

      沈知节没接话,只加快了脚步。

      时憬回了茶台,她没有偷听的爱好,咬破薄皮的车厘子爆出甜甜的汁水,能知道沈知节从不对外透露的住址,关系绝非寻常。

      茶杯沿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过了二十多分钟,那女人推门出来,走到时憬身边。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像是有满肚子话要说,刚要开口,却被紧随其后的沈知节轻轻推了把胳膊。

      “小姨。”他语气无奈,尾音拖得轻,像在哄人。

      时憬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小姨?

      沈知节的动作自然得很,搭在女人胳膊肘上,指尖微收,将人往门口带了带:“别吓着我的客人。”

      “谁吓着人了!”女人拍开他的手,眼神亮闪闪地冲到时憬面前,“小姑娘看着面生,是。”

      “朋友。”沈知节打断她,语气淡了些,“您要是没别的事,我送您出去。”

      “什么叫没别的事!”女人白了他一眼,却没再追问,被推得踉跄了下,反倒笑了,冲时憬挥挥手,“小仙女再见啊,我是他小姨,有空常来玩!”

      时憬愣着应了声“再见”,看着沈知节半扶半推送人出门。

      等沈知节回来,走到茶台边,落在时憬面前那盏微凉的茶上:“抱歉,不知道小姨会突然过来。她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时憬还在心里暗自揣度过几种可能,有些庆幸自己没乱猜,不然才真叫尴尬。

      沈知节的小姨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那股利落劲儿,和高琳阿姨是有几分像。

      晚餐摆在客厅的长桌上,铺着块米白色亚麻桌布。

      沈知节煎的牛排摆在餐盘里,雪花纹的M9和牛在平底锅里煎成浅褐,泛着油润的光,切开是全熟,包着肉汁,却丝毫不见干柴,叉起一块就能尝到外层的微韧,还有奶香和牛肉本身的鲜甜。

      时憬叉起一块,问:“怎么不做几道蓉城口味的菜?”

      沈知节正往她盘里添烤得翠绿的芦笋:“这不是第一次邀请。”

      “蓉城菜又麻又辣,和茶叙不太搭。”

      时憬往窗外茶台方向看了眼:“那你还看京市菜谱,折了角的那本,”

      沈知节闪过点被撞破的笑意,一只手在桌布上轻轻划了下:“想着下次。做点合你心意的京市味道。”

      “配这个。”他递过来杯果酒,水晶杯里浅金色的酒液中浮着半片柠檬,光影在杯底晃。

      果香混着点微酸,解了牛排的腻。

      “手艺不错。”时憬真心夸赞,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镜头里,牛排果酒,还有他的手随意搭在桌沿,皮肉覆在骨节上,不见半分薄削,指节弧度圆润却不显钝,手串更衬手背冷白。

      临走时,沈知节从茶几下的抽屉拿起只大牛皮纸袋塞给时憬,边角压得整齐,袋口微敞,露出几袋真空包的熟食,几包冷吃兔、冷吃牛肉,冷吃鸡,包装袋上印着蓉城老字号的红标。

      还未拆开,红油混着花椒的麻香透出来,却勾得人舌尖微痒,带着地道的柴火气。

      “朋友寄的,多了些。”他语气平淡,“好吃的话,下次再给你带。”

      时憬抱着袋子站在门口,生出几分荒诞的错觉,她不是做客,是来“扫荡”的,茶点水果,晚上的牛排果酒,现在还拎着一大包零食。对上他平静的目光,想说的太麻烦你了说不出口,像是这些本就该给她,没什么好客气的。

      没几天,时憬去年编写的年代悬疑谍战剧《暗香》上线,题材自带无形壁垒,开播前便被唱衰,多的是“难出爆款”“受众太窄”的声音,除了几位主演和客串演员按例发了宣传博,再没更多水花。

      时憬划着手机首页,刷到个熟悉的头像,沈知节。他没发长篇大论,只配了三张截图。

      第一张是片头“友情客串”栏,他的名字列在其中;中间那张是编导栏,编剧后“时憬”两个字排在最前,暗金色背景下的黑体字,深沉肃寂。

      最后一张是他在剧中的剧照,深色风衣立在街口,昏黄路灯打在身上,带着正气。

      文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新剧《暗香》,值得一看。

      评论区瞬间被粉丝的支持淹没,却有条昵称【芝麻开花节节高女士】的用户留了句:“你自己也要记得去看。”

      谁也没想到,沈知节居然回了:好的。

      粉丝们当场懵圈。

      这是谁家粉丝,口气这么理所当然?

      哥哥居然还回了?!感觉像是,熟人?

      有人反复盯着那张编导栏截图,写了些带着“咯噔”感的猜测。

      “等等!这截图角度,是故意把时老师名字单独拎出来的吧?”

      “谁懂啊!前年那对超话虽说关了,但这波操作很熟啊!”

      这话引出前年那场风波。沈知节拍《蜜糖》时,一个剧中配角几个需要勾连细腻情绪的背影镜头总拍不过,最后是时憬亲身示范。

      后来饰演配角的网红出了岔子,戏份全换人重拍,可导演偏把时憬那几秒和沈知节亲密接触的背影留在了成片里。

      就是那短短几帧,让粉丝磕起了这对不太熟却早已合作过的幕后台前搭档,建了超话。

      起初倒也相安无事,沈知节和时憬谁都没去打压粉丝的热情。

      可这份热闹很快引来了嫉妒的目光,有水军下场给时憬泼脏水,“借身体上位傍顶流”“脾气差在剧组随意针对演员的老妖婆”之类的污言秽语蔓延开。

      沈知节工作室没半分迟疑,联系平台关闭超话,所有人都以为这对“冷CP”结晶夫妇成了过去式,可看着沈知节的动态,又从中感觉他有一星半点的在意。

      “截编导栏的操作不能随便截就是吧,两人关系还是不错的。”

      “以前是见不得光,现在是光明正大了!”

      “他提了客串,却把她的名字放正中,不能说哥哥是为时老师客串,但代入哥哥在剧组看到熟悉的朋友很难不高兴。”

      时憬没往深处想。只当是沈知节与界限分明的异性相交,粉丝们在寥寥的关联里估量。

      正要点开几个视频平台,看看《暗香》的播放数据,手机弹出视频通话界面,姥姥邱水的笑脸占了大半屏。

      “你姥爷啊,现在比谁都上心,催我早点做饭,就怕晚了,新闻联播一结束,准时守在那台老电视机前,手里拿着遥控器。”

      挂断视频,时憬点开平台,播放量略低于均值,并不起眼,她早知片方预期,小赚一笔便知足,比不得同时档那些宣发铺天盖地的偶像剧,占尽风头。

      那些那些数字于她和窗外飘过的云没有区别。晴雨交替,晴时晒晒太阳,雨时听会儿雨声,本就寻常。

      隔天下午,许圆圆踩着高跟鞋上门,手机平板“啪”地扔在茶几上。

      时憬拿起沙发上她的手机,是某网站的热帖,两行大字很是醒目,昔日才女编剧新剧哑火,《暗香》究竟输在哪里?”

      文字像滋滋冒着酸水。有人翻出她从前的作品,说就是吃了题材红利,真碰了谍战这块硬骨头,牙崩坏了吧。

      更有几位被网友捧为“大师”的老编剧,语焉不详地暗讽:如今年轻辈,沉不住气,写古装的花哨套路往谍战里塞,怕是走歪了路。

      那话里的影射,明眼人一看便知指向谁。

      那些说自己的,时憬连眼皮都没抬,后面的几个帖让时憬瞳色瞬间冷了下去,竟扯上了老钱:“老钱可是编剧界的泰斗,怎么带出个‘高开低走’的学生?怕是真传没学到几分,倒学了些旁门左道。”

      那些字像被人嚼过又吐出来,黏在屏幕上,带着股说不出的腻味。

      “这些人简直有病!前几集铺垫节奏慢,他们说拖沓;埋的伏笔多,他们说故弄玄虚。自己看不懂偏要装得像个行家!还涉及到老钱,简直是混账!”

      “圈圈,帮我把涉及老钱那几条投诉,试试能不能移除,不能就找平台。”

      时憬放下许圆圆的手机,转身从厨房取了双一次性手套,拆开沈知节给的那包冷吃兔,透明的塑封袋被撕开,红油裹着白芝麻的香气“腾”地漫出来,地将兔肉撕成小块,装进白瓷盘里,油亮衬得瓷盘愈发素净。

      许圆圆憋着气,却被那股香味勾得挪不动脚,手都没洗就想往盘子里伸,时憬侧身挡住,捏起一块最大的递到她嘴边:“跟他们计较什么?”

      兔肉带着韧劲,一点肥腻也无,辣度刚好。

      时憬嚼着肉,腮帮子动来动去,气还是没顺:“可他们这么明着暗着踩你。”

      “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话哪叫欺负。真要欺负人,哪会只动嘴。”

      时憬摘下手套,将其丢进垃圾桶,去洗手池仔细冲了手,才从冰箱里取出一罐荔枝汽水给许圆圆,拉环拉环“啵”地一声,果香顺着罐口漫出来。

      “你看这些帖子,哪条敢明着造谣?只是借评价的壳子泄私愤。真有本事的编剧,谁会把精力耗在这上面?”

      瓷碗里是满满兔肉,取了两只雕花小银叉,端着碗往客厅走。

      许圆圆在屏幕上操作几下,再刷新时,那些扯到老钱的文字都不见了。

      把碗放在茶几上,“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

      拿起一个丑柑剥着,“除了挖苦几句,还能做什么?”

      许圆圆手里还抓着半只兔腿,啃下块肉:“不行,我得砸点钱给剧买波推广,让数据好看点,别让这群人看了笑话!”

      时憬轻轻捏了捏她圆圆的脸颊:“傻不傻?有钱不会买个新出的包或珠宝首饰,飞趟苏梅岛晒晒太阳也好,非要花在跟他们争口气上?”

      许圆圆气鼓鼓的劲头顿时泄了大半。她当然清楚,憬憬的财富,单说那些流动的理财收益,随便拎出一笔都够普通人安稳过一辈子。真要想靠砸钱买推广博眼球,早在剧开播时就铺天盖地了,不过是骨子里不屑做这种事罢了。

      丑柑粗糙的外皮下橘瓣饱满,分了一半递过去。

      她往时憬身边前凑了凑,掰了瓣塞进嘴里,银叉上还叉着块兔丁,“这冷吃兔在哪买的?味道也太绝了,有没有链接?我囤几包。”

      时憬抬眸:“沈老师给的。”

      “哦——”许圆圆拖长了调子,“我说呢,难怪这么合胃口,原来是专属投喂,这狗粮我先吃为上。”

      《暗香》的口碑逆转,是从一句台词开始的。

      剧中潜伏者“蚯蚓”被捕后,面对敌人顶在脑门上的枪、推到面前的金条,脸上没半分惧色,只抬眼望着小窗外,淡淡说了句:“我怕的不是死,是怕后人忘了,我们为什么而死。”

      这句话像枚淬了火的针,刺破了屏幕内外的隔阂,扎在无数人的心尖上。有人截了片段发在社交平台,配文“这才是谍战剧该有的风骨”,转发量一夜破十万。

      评论区涌入大批活人,讨论剧情、分析台词、翻出前几集伏笔逐帧解读的,连带着剧中演员的微表情、镜头里藏着的隐喻,都被扒出来。

      观众顺着台词深挖,先找到导演,冯进宝是业内以拍谍战剧见长的老手,再往下翻,不少人对着编剧栏里的“时憬”两字惊住。

      现代都市剧《蜜糖》,写到了非遗技艺的现状,还贴合乡村振兴热点,古装电影《折枝寒》不点破“清者自明”的孤傲,衣服礼仪都还原了那个朝代。到了《暗香》,又能剖开峥嵘年代的信仰。

      从古装历史到现代,横跨几百上千年,作品不见半分虚假,写哪个时代便活成哪个时代的人。

      质疑声渐渐被讨论取代,有人佩服她收放自如的笔力,也有人被剧情里高度还原的细节打动。

      更让人意外的是,国家级军旅机关官微竟转发了那段蚯蚓台词cut,配文:“还原了那个年代的风骨与信仰,向无名英雄致敬。”

      开播十余集,收视率像是即将完全失去生机的枯木,抽出新枝,从开局的平稳曲线,带着股势不可挡的劲,冲到了同时段收视前列。

      谁也没预料到,这部注定小众的剧,会以这样破竹之势,在众人没准备好时,爆了。

      时憬看着网上词条,想起写那句台词时,窗外正划着带有凉意的风,她坐在胡桃木书桌前,手放在键盘上,很久才落下,那些潜伏在黑暗里的人,他们的怕与不怕,本就该简单得像颗直抵靶心的子弹,又重得能扛起民族气节。

      沈知节也发了动态,只有一张图,暗调的背景里,电视屏幕上正播着演员说那句台词的画面,他的手在屏幕下方比了个“赞”,骨节在光里映得有些清瘦。腕间的沉香木手串泛着光。

      配文:确实值得。

      时憬自己都有些怔然。

      她写《暗香》,初衷不过是想写给姥爷那辈人,大半辈子穿着军装、把军功章收进抽屉,隐藏伤痛,沉默着扛过风雨的身负钢铁意志的不屈灵魂。

      原想这故事就像庭院那棵老槐树,春去秋来,叶落又生,熟悉的人才会看几眼。

      没想过,会被这么多人看见,像蒙尘的勋章被擦亮,在阳光下锋利而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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