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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仲夏的月(下) ...

  •   我就这样伴着那无比煽情狗血的韩剧MV,拨通了秦子豪的电话。

      “喂?子豪吗……秦子豪……我求你个事……”

      秦子豪那边显然是睡到一半被吵起来的,他迷糊着问:“兄弟,你没事儿吧?喝多了?喝多了别上我这儿抽风啊!”

      “你……能不能……替我……约……霍铭非——”

      我跪在洗手间的地上,抱着马桶,边吐边咳嗽,边对着耳机里的秦子豪嘿嘿傻笑:“跟霍铭非说……我……约……他……去迪士尼——”

      电话那头秦子豪长久地沉默。他可能是睡着了一会儿,又突然惊醒:“夏橙你该不会是……你你你……你该不会是想不开非要进霍氏集团吧?!”秦子豪的声音忽然就清醒了,“他们家那是剥削企业啊!在国内剥削国内的人,去了非洲还要剥削非洲人。我作为资本主义的亲生儿子,可得亲口跟你说清楚了:资本主义的鬼话可不能信啊!”

      我醉得实在是太厉害了,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资本主义,什么剥削,我只听见了非洲。

      然后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爸在非洲的工厂?”

      秦子豪:“……”

      他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醒来时看见手机上有条秦子豪的未读微信语音消息。他对我说的是:“大哥你别说了,隔着屏幕我都闻见味儿了。我懂了,你这情况确实需要勾搭一下霍总。放心吧,你这事儿就交给我了。”

      他只能理解人们出于利益去勾搭霍铭非,却永远也无法想见,我是真心爱上了他。

      在他眼里,或是在任何脑子清醒的人眼里,我的爱都是愚蠢的。是一时上头,是情难自拔,是荷尔蒙分泌过量、化学物质在大脑里搞鬼——是一切可解释的科学理论,却唯独不是真心。

      我躺在床垫上,看着加州午后的艳阳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鼻子里闻见的是韩国泰在厨房煮的首尔风格南瓜鲍鱼粥的香气,突然觉得很治愈。

      紧接着,秦子豪的第二条消息就来了,上头只有四个字:他回国了。

      七天后,仲夏之夜。

      傍晚时分的迪士尼乐园正门。

      虽然霍铭非已经回国过暑假了,但是我和秦子豪还是如约来到迪士尼乐园参加夏季烟火巡游。我看他心有戚戚,就多问了一句,这才知道,他其实和我一样,本来也是想借迪士尼乐园约到自己喜欢的人的。

      可许家家学姐又一次临时放了他鸽子,也没说原因。

      秦子豪又悲又气,一拍桌子断定她一定是又移情别恋了,于是破罐破摔,现买了一身绿灯侠的装扮,让自己从头到尾都绿得很彻底。

      我:“你这……”

      秦子豪:“叫我绿灯侠!”

      我:“……”

      秦子豪皱眉打量我:“你这啥都不穿是几个意思啊?今天可是年中最大的巡游,你来都来了,居然什么都不穿?!”秦子豪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我。

      “你才什么都不穿!我穿了啊!”我指指我的牛仔裤、运动鞋、灰色兜帽的卫衣。

      “你不穿得夸张点儿一会儿人家都不让你进巡游的队列!”

      “没事啊,”我说,“我本来也没想进。我就站在底下给你拍照,五块钱一张。”

      “好说好说,”秦子豪从空气里抽出个钱包,数出一叠空气美钞,隔空拍在我手里,“给你五十,禁止拍照。我可不想让人看见我这德性。”

      他仰头像只哈士奇般哀嚎着高唱:“每一个单身的人得看透!想爱就别怕伤痛!”

      他就这样自顾自唱着、带着VIP挂牌,挤进巡游的队伍里去了。

      彩车前的移动交响乐队吹拉弹唱样样俱全,连带着入夜后乐园各处渐次亮起的灯光,烘托出梦幻般的气氛。

      我想去拍稍后会燃放烟火的迪士尼城堡,便绕开人群,独自爬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头。

      这山头虽然不高,爬上来也足够我喘一会儿的了。我边喘气边调试镜头,将不远处迪士尼城堡如梦似幻的尖顶,尽情收入取景框中。

      此刻,加州的天色将暗不暗,落日把沙色城堡照耀成闪闪发光的金色,也让婴儿粉蓝的窗台和公主尖塔的藤蔓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粉般。浮光掠影间,我已能理解游行队伍中人群的激动。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那气氛太过绚烂热忱,让我忘记了注意身边。

      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跟着我也爬上了这座山坡,然后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他穿着死神的斗篷、带着兜帽,遮住脸。

      他伸出两只手,一只手里抓着一包白色粉末,另一只手则手心向上、空空如也。

      这是要卖我……违禁物品。

      我注意到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这人是个瘾君子。瘾君子在洛杉矶并不少见,其中多半都是有犯罪记录的暴力分子。刚才他应该是看到我脱离游行队伍独自上了山坡,又背着单反相机,所以才决定对我下手的。

      如果现在我不掏钱,恐怕他会直接上来硬抢。把相机抢走了还算轻的,万一他有枪……

      这种人已经一无所有,下起手来恐怕是穷凶极恶。

      可是,我也不能就这样掏钱来买白粉。这是犯法的,而迪士尼乐园遍布监控摄像头,我又是个外国人,到时候说都说不清楚。再说了,即使我真的掏了钱,他也不一定就会放我走。最后我想到,我兜里只有一张信用卡,和备用的十美元现金,这无论如何也打发不了一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的毒贩。

      电光火石之间,我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对策。它们被我逐一否定后,恐惧袭上心头。

      太阳彻底落下山了,夜色占据天空,彷如一道上好的天鹅绒幕布,只等大戏拉开。

      我听见人群为烟火秀开始倒数。

      今天来之前,我还曾幻想过拍摄迪士尼城堡的烟火,这世上最不解风情的人看到也会不由自主地软下心肠,许一个愿。

      我的许愿会是再见霍铭非一面。

      可现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想活命就保持安静!”

      戴兜帽的死神等得不耐烦了。他往前凑近几步,一手从裤兜里摸出把折叠刀对准我胸口,而另一手则拽着我的相机绳,下了死手用力一扯就把我拽倒在地。

      我的脑袋磕在草地上,轰隆一声。

      再睁眼时,我发现死神的手已经松开了我。而死神的太阳穴边多了一把枪,牢牢顶着他的脑袋,让他动惮不得。

      我脱力地躺在地上解开相机绳,急促地找回呼吸。

      恰在此时,烟火秀开演。漫天的绚烂由城堡背后升起,在灰蓝夜空中炸成五彩斑斓的光点,最后如流星般坠落,连尾迹都是大写的浪漫,教人浮想联翩。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人群尖叫、快门咔嚓、烟火明灭,我躺在地上,看见死神兜帽后面,缓缓冒出的霍铭非。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我,手里攥着把枪。

      霍铭非拿枪口顶了顶那死神的脑袋,示意他赶紧滚蛋。那人识相地跑了,连滚带爬消失在松树后面。

      现在山顶就只剩下我和霍铭非了。

      我说:“霍铭非?”

      他不说话。

      我说:“你是霍铭非。”

      他今天不知被什么邪魔附体,居然穿了那种夸张的巡游服装。他藏在一只皮卡丘里,或许是因为加州这边不流行宠物小精灵,霍铭非的皮卡丘人偶明显是盗版的,双眼缝得不对称,尾巴尴尬地歪向一边。而他就藏在皮卡丘的人偶里,还把枪也塞回了袖子里。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枪带进层层安检的迪士尼乐园的。

      我忍不住咧起沾了血的唇角,支起身子拍了拍皮卡丘圆滚滚的肚子。而他忙向后逃,退避三舍。

      “白粉撒你衣服上了!”

      他这才让我接近。我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拍掉他身上沾的粉末,然后抬头问他:“你看我身上有吗?”

      他仔仔细细看了看。

      他看我的时候,我从皮卡丘透明的塑料眼睛里看见烟花洒落在迪士尼城堡的倒影,在那倒影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大大的、变了形的我。

      城堡已经辉煌矗立,烟火依旧绚烂热忱,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皮卡丘的塑料眼睛里迅速闪过宝石般蓝绿红橙各色光彩,唯独不变的,是正中央映着的那个我。

      我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冲上去对着皮卡丘的肚子又锤又打:“你为什么不回我……为什么突然消失!”

      我只是自顾自地带着哭腔在烟火的噼里啪啦声里大吼,甚至不需要他回答:“你不是回国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你还好吗!”

      “你哥没找你麻烦吧!”

      “你骨折这么快就好了吗!”

      “你腿还疼不疼了!”

      “你标注了那么多个小时眼睛疼不疼!”

      “你的胃最近还好吗!我还给你煲了——”

      我突然住口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给他煲了汤还送到他两个家的事。

      结果霍铭非突然间抓住我的袖子,揪着我走下山坡。

      他虽然扮成皮卡丘,却没忘记挂上VIP挂牌。而且他给工作人员看了两个挂牌。

      我们靠那挂牌从免排队通道上了迪士尼乐园里最火的一个室外过山车。他的皮卡丘衣服居然也让进,工作人员还暴力地怼了他的肚子,好让安全带可以顺利扣上。

      过山车缓缓驶出夜间站台,凉风飕飕划过耳边,我们正好坐在第一排。

      我不错眼珠地侧头看着身边的皮卡丘,直到工作人员用麦克风向我喊话。

      “第一排的那位人类先生,为了保证你回来时还是个人类,请你现在立刻把脖子给我靠在椅背上!”

      我叹口气照做,然后目视着前方。过山车“咔哒”、“咔哒”地一点点沿着轨道爬升。

      整个迪士尼乐园逐渐呈现在我们脚下,像个圣诞水晶球中小小模型,兀自散发出变幻莫测的迷人光彩。

      旋转木马一圈又一圈地转,孩子们在绘着粉色与蓝色相间花纹的高头大马上吱吱地笑。爆米花的香味自小推车上升起,香甜而诱人。打地鼠摊位上播放着米老鼠卡通里的音乐,音量忽大忽小,但欢快始终如一。

      在那个瞬间我决定握住霍铭非的手,再也不放开。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过山车俯冲向下前一秒,我看也不看他地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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