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不来》太福福福

4、失落老街

　　司令部一面，我对小叔叔说的那些要替他分担的话，他竟真的听了进去。
　　距上次相见又隔了半月余，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徐督办最近盯他盯得紧，他实在受不住，便假托了法租界公董局总董费安顿邀约之名，想去司令部外的随便什么地方躲个半日。
　　他打电话与我，一是想请我帮忙演戏，下午四时他来接我同他逛街，好让他透口气，二是“许久未见，当叔叔的对我们家霜儿也甚是想念。”
　　我欣然应允，不去细想他最后那几句话里有几分真假，叫柳儿帮我看着，在梳妆镜前忙了小半个晌午。

　　时间似乎总是在这种时刻变得很慢，那日我不知看了几次表，也不知吩咐柳儿去楼下小院儿里向街上望过几次，才终于听见隐约有汽车声向这边来了。
　　我忙去楼门口等他，柳儿在后面唤我，竟然是忘了拿手包。
　　老爷车在院外停稳，车上下来的却是两个人，原来谭四一道跟着来了。我微微失望，转念又想，既是假托费总董之名外出，又怎能不带副官，便也释然。

　　小叔叔那日难得没穿军装，换了套量体裁的薄花呢两件头西装，外面披了件深色羊绒大衣，还扎了领带。
　　我见他穿得实在体面，像是哪个富商家里留洋回来的小公子，便忍不住看得久了点。他一贯知道自己的好看，略微得意地冲我眨了眨眼。
　　往日他偶尔自夸不比我们大华公司的男演员逊色，我嘴上反驳，心下倒是极认同的。
　　他窄腰宽肩，两腿修长，背总是挺得直直的，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倒是一旁的谭四，平日里穿惯了军装，来上海后偶有需要穿常服的场合，他还不大适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别扭。
　　我和小叔叔都说他这样穿，看着“更俊些”，他反倒害羞，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惹得我又笑了好一会儿。

　　三人说笑着上车，小叔叔问我要去哪逛，我回他说，怕徐督办怀疑，咱们就去那些达官显贵通常不去的七宝老街吧。
　　实际却是藏了私心，因为我之前偶然发现，那里有糖馒头卖。

　　待下了车，我引他去那一方小铺子，央他给我买几个糖馒头。他略微惊愕，问我怎么今日不用保持身材。
　　我笑着怪他如今是贵人多忘事，连当年他在战场上捡到我，给我的第一口吃食便是糖馒头都不记得了，“所以对我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他眸光微动，愣了半晌才道，“好，既然霜儿喜欢，那就都包起来吧。”

　　我想其实从十年前他递给我糖馒头的那刻起，我就已经开始喜欢他。这种喜欢，在他对我长久的照护下日积月累地，被描摹得很厚重，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深深的爱慕。
　　而今他却早已不记得，我与他羁绊相生的因缘际会，我满心的失落，竟也遍寻不出一个说与他听的缘由。

　　刚逛没多久，不知小叔叔看见了什么，忽然同我说他还有点事要办，让谭四先陪我逛，等晚些时候，再在老街街口碰面，一道回司令部给徐督办交差。
　　自小叔叔来上海，他神龙不见首尾的毛病我已习惯，只是他走了我也没什么再逛的心思，一路上和谭四聊起小叔叔的近况，我问他答，看看停停，走马观花。
　　等走过一个路口时，不经意间却发现，远处小叔叔与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间当铺门口。我忙把谭四喊住，叫他同我一起朝那方向看去。

　　那两人相对而立，我看不见小叔叔的神色，不过他大概是说了什么浑话，惹得女子要抬手打人，不想却被他轻松捉住了手腕。
　　那女子大概气得不轻，蹙着两叶秀眉将手挣开。她看上去与我年龄相仿，着一套藕粉色的洋装，头上戴的珍珠蝴蝶发饰价格不菲。她未施粉黛，但乌发红唇，很是鲜活动人，虽在动怒，可仪态端庄，一看便能看出出身不俗。
　　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忍不住问谭四那女子的身份。
　　谭四看了我两眼，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刚提过的，眼下司令的女财神，华商总会会长沐致远的长女，沐家大小姐沐婉卿。”
　　我恍然，想着上前打个招呼，脚却好像被钉在石板路上了，迈不动步子。

　　恰好远处沐小姐见街上来往行人有不少侧目的，转身想走，小叔叔却直接拉起了她的手，带着人从主街拐到一旁的小巷子里去了。
　　见两人消失在街角，我没了再逛的兴致，同谭四说自己有些累了，要他陪我到车上等。直等到过了晚饭时间，小叔叔才拎着坛酒回来。

　　待谭四把车开到司令部门口，小叔叔灌了几口酒，开始装起醉来。我与谭四陪着他演戏，一路搀着扶着把人弄到徐督办的办公室。徐光耀见小叔叔“醉得”不省人事，只好作罢，不再缠着他“谈正事”。
　　回到司令办公室，小叔叔拂开谭四搀扶的手，两眼清明地叫他开车送我回去。我皱着眉看他，他冲我露出个狡黠的笑来。我读不懂那笑里的好些意味，心里藏着的问题，张张嘴，终是没有问出来。

　　回家路上，那些问题盘桓纠缠，搅得我不得安生，只好去想：
　　小叔叔此前带着谭家军四处流离征战，落下了胃病，不知他今晚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又是因为何事抛下我与谭四去与那位沐小姐碰面？两人这一路上都聊了些什么？
　　他待木小姐是不是也同待徐督办一样，须得逢场作戏？
　　......
　　思绪烦乱，我想不出个所以然，头却钝钝地痛起来。

　　那晚回去后，我实在没胃口，晚饭胡乱吃了两口便回了卧房。柳儿以为我是逛累了要早歇息，也就没有多问。
　　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横竖睡不着，直到黎明时分才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