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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之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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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泓琛眼中有些我无法承受的期待,我只好冲他笑笑,脑中闪过父亲曾教我背过的诗经。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这句话让我愧疚,因为我知道面对他的真挚,我一无所有。我的真心已安放在别处,尽管也许别处会让它蒙尘。
方才小叔叔在司令部向谭四的托付犹在耳畔,我看着面前这张同小叔叔一样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命运弄人,处处情深缘浅。
终于教堂钟声响起,桑瑜等这刻等了许久,忙合十了双手催我们许愿。
我们笑着让她先来。
“我素来贪心,年年都有一堆愿望。”她说到一半,抬眼去觑身旁的裴绍均,发现他也正望向自己,便红着脸对上那道目光,“但今年,我唯一所愿就是战乱早日平息,家人与心中所念之人平安康乐,不会有生离死别,也不必胆战心惊。”
裴少帅叫女孩子的一往无前惊得发愣,脸上也腾起两团红雾,一时间没记起来要说话。
倒是苏泓琛一旁附和,“谭小姐说得好,眼下能平安康乐是头等大事,”他侧过头看向我,“一力保全心中所念之人不为战乱所苦,方为正解。”
我正想着如何回话,便听桑瑜小声嘀咕,“无趣,狗腿得很。”
我知道,因为小叔叔的缘故,她眼中,苏少帅还全然不是一个好人。
远处又有烟花燃起,桑瑜不想听苏泓琛继续“胡诌”,借口要找个好角度观看便溜了。裴少帅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我对苏泓琛礼节性地投去一个歉意的笑。
他一贯对着这种小事不以为意,方才的话题又还未完,“那,霜儿小姐的愿望呢?”
“先严曾对我说过他的愿望,无非也是天下黎庶万民,怀志者得志,怀土者得土,无苛政、无酷吏,國泰民安,疆土永固。”
我忽然有些难过,“我也想所爱之人一生平安康乐,但照目前的情势,恐怕难了。单一个上海滩国人就内斗不止,更休说偌大的民国。”
我转头去看苏泓琛。
他眼中的雀跃已然溜走,“霜儿小姐这样悲观?”
“说句冒犯的话,苏少帅,有多少军大爷是打着以战止战的名号去满足自己的私心私欲的?”
苏泓琛一直未搭话,但此刻他静了下来,他甚至有些凝固。
没人记得今天是除夕,方才大家还在为新一年许下美好祝愿。我忘了,他也忘了。
也许我们早已忘记该如何喜气洋洋地过节,从道光二十年起,等待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就只剩苦难和血泪。
“上海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小金桂只是其中之万一,”我继续道,“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更有无数百姓无辜丢了性命,失去了家园。國内其他的地方,如若大帅们继续如此,百姓是没有活路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看到他眼中逐渐流露出沉痛,但话不能停下。
“就像先严,他愿了十几年,却没有使这愿望成真。他甚至没能为自己求来一个好结局。”这次我并没有流泪,只是隐隐觉得愤怒。
许久,苏泓琛低声问,“令尊如今?”
我艰难地迎上那双深潭似的双眼,“府院之争那会儿,死于暗杀。”
苏泓琛握紧桥上围栏,目光与我交错,凝视远处的未知。
“抱歉。”
我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那是他作为军人,注定需要背负的重担。
四周一时间很静,只有风声,像人呜咽似地响。
烟花放完,已经快到四更天,天上竟然飘起雪花来,苏裴两人坚持开车送我和桑瑜回家。
路上苏泓琛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讲了几个不冷不热的笑话。
换来桑瑜一通呛声后,他“识相”地偃旗息鼓,只是偶尔小声提醒裴少帅打起精神来开车。
桑瑜还像个小孩子,车上一安静便睡了。等车开到寿康路,我刚想叫醒她,裴少帅冲我摇摇头,轻轻抱起桑瑜下了车。
等走到门口,桑瑜睡眼朦胧地醒了,见自己正躺在裴少帅怀里,就撒着娇嘟囔自己累坏了,要人家把自己抱到房间去。说完便又合了眼装睡。
柳儿不知我同桑瑜几时回来,包完饺子后一直没敢睡,等的时候又在小厨房里煨了肉粥。此时听到声响,便下楼来查看。
一开门,见门口站满了人,自家四小姐还叫个陌生男人给抱着,吓得“哎呀”了一声。这姑娘叫完又觉得不妥,向裴少帅福了福身子,小跑到我身边,悄声问我是怎么回事。
苏泓琛把这句听了去,认出是几个月前送替我大麾去他长包房的仆人,眼里促狭劲儿要洒出来,忍笑道,“好事。”
裴少帅脸皮薄,此刻连耳尖儿也红透了,转身来征求我的同意。我无奈点头,给他指了桑瑜在楼上的客房,要他自己上去。
柳儿年纪还小,苏泓琛方才一句“好事”,着实将她惊得不轻。
我见她依着家中来客惯例泡好热茶后,就在我身后绞着双手,六神无主的,便叫她去休息了。
客厅只剩我与苏泓琛两人对坐桌旁,桌上泡了滇红的茶壶嘴吐出缕缕白烟,在空气中氲出一小块潮湿。
他喝了口茶,抬头环顾四周,打量了片刻,开口道,“若日后上海滩战火四起,搬到租界内才算稳妥。霜儿小姐不该继续住在这儿。”
见我不语,又道,“若霜儿小姐搬家无门,鄙人愿意代劳。”
我知道他一片好意,隔着热气氤氲冲他笑着摇摇头。他以为我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才蜗居此处。
如此也好,我便不必找其他的理由搪塞他了。
这会儿裴少帅终于轻手轻脚地从楼上下到客厅,我忙从桌边站起,招呼他过来喝杯热茶,暖过身子再走。裴少帅接过茶杯,对我说桑瑜已经睡下了。
喝过茶,两人准备告辞。我找来两只空食盒,往里面装了饺子和肉粥,塞到裴少帅手中,要他同苏泓琛明日醒来叫门房热过好当早饭吃,算是感谢他们今日处理了桑瑜的脚伤,又冒雪送我们回家。
两人向我道了谢,我嘱咐了句路上小心,在楼上目送他们出门上车。
车声远去,邻居家的煤油灯还燃着,不远处又有鞭炮声响起,地上已铺了一层碎红。
民國十六年就这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