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可雕》江松酿

1、回来

　　初春的冷意一丝一缕地往元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蹭。
　　她微微张着嘴，看着热气袅袅地往外冒，这是她在冬天最喜欢干的事情。
　　抬眸望着清冷素白的世界，她仍有些恍惚。
　　早上眼睛一睁，却发现自己并不身处那个阴冷昏暗潮湿的小屋子时，以为自己又梦回了那年。
　　直到现在，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又冷又清爽的空气中战栗时，她才感觉到了那么一丝真实。
　　她真的，回来了吗。
　　手情不自禁的微微抬起，触碰着这个美好舒服的世界。
　　皓腕被初升却并不热烈的太阳照的亮晶晶的。

　　“囡囡，吃饭啦——”屋内奶奶还在朝她的房间喊话。
　　她突然惊醒，才觉得非常冷——自己穿着睡衣就傻愣愣地跑出了门。
　　“奶奶，我来啦！”元年脸上扬起了久违的笑容。
　　再次吃上奶奶亲手为自己包的当做早饭的小馄饨，元年的鼻子一瞬间就酸了个透顶。
　　眼眶也止不住的吧嗒吧嗒掉眼泪，只好一个劲地埋头苦吃。
　　奶奶早年因为手术伤了神经，眼睛不太好，没看出什么异常。
　　只是像往常一样，为她整理去上学的东西。
　　元年冬天怕冷的厉害，教室不开空调。
　　她常常得穿四五件衣服，三件裤子，再带上耳罩，口罩，手套，口袋里还得揣个暖宝宝，这才出的了门。
　　看这架势，别以为她在寒冷的北方，其实她身处于十年都下不了几场大雪的江南。

　　“快点快点，团团在外面等了。”
　　“好好，马上马上。”
　　如同上一世早年的每一天一样，她在小馄饨散发出的朦胧的热气中往外一瞥。
　　少年坐在山地车上，一手扶把一手玩手机，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另一条长腿直接实实地踩在了地面上。
　　这样乍一看，其实林之长得相当不错。
　　发型是他妈妈扯着他去理的时下最流行的微分碎盖发，侧颜鼻子特别挺，下颚线清晰……
　　还未等她细细琢磨，林之便主动打破这副“氤氲酷盖图”。
　　他一笑，整个的气质又完全不同了。
　　上一秒还是高冷理性令人不敢靠近的拽脸，下一秒又变成了活泼小帅的中二少年。
　　“小祖宗诶，您快点儿成吗？这才刚开学五天，我都卡点三天了，老吴我是真的顶不住啦！”
　　林之操着一口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北京话，一股子奇怪的京味。

　　林之是火箭班的。
　　其实他早就自招成功了，现在呆在初中每天也都是在学高中知识。
　　只等一年半以后直接升入对应的自招班，中考他不想参加都行。
　　而火箭班却也不松，反而抓的更紧。
　　新学期开学以后，老吴其实把到校时间又提早了五分钟，但他没跟元年说。
　　现在她都够匆忙的了，再一说……
　　她这个人很奇怪，只要不迟到，就算卡点，她也会仗着自己和他的关系，毫不介意也不悔改，笑嘻嘻看着他故作苦恼地控诉自己。
　　但一旦她知道林之因为她切切实实地迟到了，超过了规定的时间，她就会愧疚的不行。
　　会抓个包子在他车上解决早饭，边吹风边吃，还吃的比平时少，他看着都心疼，所以宁愿自己迟到。

　　听到他的提醒，元年如梦初醒，赶紧几口匆匆吃完。
　　抓着一堆放好在门口柜台上的保暖器具就冲上了林之的后座，上面还绑了暖和的尺寸合适的可爱座垫。

　　元年边穿戴，边神思游走。
　　她上一世真的太迟钝了，情窦初开是真的晚。
　　以至于被那个男人强制打开，一辈子都认为爱情是如此痛苦不堪，病态疯狂的。
　　上辈子年少的自己却一点都不曾发现林之对自己情愫。
　　时不时调笑的“小祖宗”也好，明明是好几万的山地车却为了载自己上下学而特意去装的后座也好，又或是每到冬天就绑上的怕她冷的座垫也好。
　　她都未曾察觉，想来真的是觉得林之心酸又好笑。
　　表面上看着游戏人间，于万花丛中谈笑风生，实则却小心翼翼地喜欢着一个女孩。
　　为了她，将自己所有的温柔都悄悄奉献了出来。
　　却不敢直言，害怕连跟她唯一有关系的友谊都会变味，破碎。
　　林之太了解她了，他甚至连她知道他的感情以后会露出来的表情都能想象出来。
　　一定是不可置信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不敢面对的，然后开始冷落疏远自己。
　　因为她不懂如何处理这种对她来说很陌生的感情，她害怕，她会下意识逃避。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思绪被少年的声音拉回，他总是故意不耐烦故意发脾气，表现出一种不太喜欢她的模样。
　　因为这样她才会感到舒服自在。
　　他是学校舆论的中心，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
　　成绩好，长得好，家里也有钱，人缘也好，跟谁都能谈笑风生，跟女生相处分寸感好，几乎没有女生是不对他有想法的。
　　而元年呢，说出去只有本班的人知道，虽说人缘也不错，但仅仅限于自己班而已。
　　其实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她不想被人关注，所以会下意识地排斥“潮男潮女”。
　　其实她长得也不丑，除了眼睛，其他五官都很小巧精致。
　　眼睛大大的，因为刚出生就被妈妈剪了睫毛，所以她睫毛格外的长，长得又密而翘，天生的小美人。
　　皮肤虽没花什么功夫捣腾过，天天也就擦个宝宝香，却比那些化妆品护肤品一堆的女生要好多了。
　　但她对容貌不甚在意，从不想着要像别的女生一样要给自己化妆，买衣服。
　　而且她从不主动跟别人结交，浑身也散发着一种认真学习努力上进的气息，自然没人接近。
　　校外，他们是从小穿一个裤衩长大的青梅竹马。
　　校内，他们是见面都不会打一声招呼的陌生人。几乎没人能想的出来他们会有什么联系。

　　“嗯嗯？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风有点大。”
　　他们还在路上，两家人情况相同，都买了学区内的房子，但实际还住在老房子那没搬，所以路上得花上个二十来分钟。
　　“你天天你就放屁吧你，我骑的又没多快。”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不在意地说，“那个，周五放学我要跟他们一起打篮球……”
　　“嗯。”元年点点头，“那我在教室写作业，你大概几点好，我提前下去。”
　　林之的那句“你来看我打球吧”，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心中微微叹气，不过他早已习惯，从喜欢上她开始，这种事情像吃饭一样，习以为常。
　　“嗯，五点四十左右。”
　　“好。”元年心中在笑。
　　她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惊喜总是要先抑后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