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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杜鹃(1) 《饮酒》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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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一、杜鹃(1)
鬼界有一片杜鹃滩,开满了杜鹃花,血红色的。那种颜色是可以穿破一切的,是可以刺穿人的瞳孔,深深的刺入、一刺刺入心底的色彩。直到在心上刺出一道伤口,之后慢慢结疤,结出一道苍艳的、凄烈的疤痕,连最初的痛楚也沉淀了、陈旧了,才是终止。
云天青此刻正站在杜鹃滩那一片苍艳凄烈的红中。
然而,他心口之上的那道伤疤早已在这许多年的等待之中深结,痛也早已成了旧旧的痛。那痛仿佛这条流年的海里沉积的一粒砂,偶然入了贝壳,被这颗贝蜷缩在心口之上,越蜷越深,最终在它的心口之上镌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等那道伤口结了疤,砂也摩挲成了一粒圆润的珍珠。那贝也就蜷缩着、倦倦地枯萎了,倦地连最初的痛楚也忘记了,沉淀在这流年的海中了。
然而,痛太旧了,太过于凝定了,就显得苍白了。即使是这流年的海,也是耐不住寂寞的,它偶然也会掀起一片轩然大波。而掀起的那番波浪之中,就会有被卷起的痛楚,暴露在浪尖之上刺烈的光芒之下,猛地翻新,变得新鲜。
于是,云天青就来到了这里,试图让这一片红,刺穿他墨蓝色的瞳,穿透一切直到心口。直到,揭开那道苍艳、陈旧了的疤痕,翻卷出一些新鲜的血肉与深切的痛楚为止。
这让他会感受到一种自虐式的痛,然而“痛”字之后,谁又能说,不是“快”呢?
正是——痛极,快哉。
这种痛快,也能够让他在这寂静已极的鬼界之中,不至忘却太多。
那片杜鹃的红,在他墨蓝色的眸子中,倒映出了一片苍烈的色彩。然而,那不是杜鹃的色彩,而是,凤凰花的色彩。——云天青忽然想起了昆仑,想起了琼华,想起了醉花荫,也想起了——玄霄。
云天青忽然间像是已经因守候了太久以致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一般,缓缓的躺在了杜鹃滩的花丛之中。杜鹃的花瓣无力地揉碎在他的衣襟之下,连同他身下的灰白色的衣也被花的汁液染出一片红,宛如那日那人高挑清癯的身形隐没在凤凰花海之中一般的混淆在一起的色彩。
云天青听见有荆棘在身下“格拉”声中破裂,然后有荆棘的刺划破他的衣衫,刺入他的皮肉,唤醒了所有的麻木。
鬼界的一切都是虚无,然而他也不过是虚无。虚无与虚无的碰撞,也成了真实。
他合上了双眸,那抹眸底清浅而又如水墨画中的一种色彩一般的墨蓝消没在眼睑与睫毛映下的一道长长的影中。他的脸在微暗的光线仅仅剩下一个轮廓,他的衣衫与苍烈的红撞击着,最终融成了一幅水墨画。
他紧紧地抓住了一握杜鹃,杜鹃破碎,汁液渗进了他的指甲之中。他的指修长而柔白,用力地握着,指节因劲力过大而变得苍白,混着绯红汁液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手掌之中。他仿佛是在紧紧地握住了一个故人的手,不肯放、不肯放啊!
这深深的执念呵……!
半晌,他缓缓睁开了眼,墨蓝色的眼底泛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与痛楚,痴痴念道:“师兄……师兄……”声音飘忽着,似乎用尽全力,将沉寂在心底的那两个字随着自己的呼吸、往事的尘埃、新鲜的痛楚一齐吐出去。
他忽然眯着双眼,唇角上扬,痴笑了起来。眼底与唇角的笑意仿佛透射出一抹多年不见的日光,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一如不曾经过如许年月的等待一般的少年,一如,当初那个与玄霄戏谑笑闹的师弟。
云天青念着那个熟稔的称呼。念着念着,倏忽间想起了前几日经过百年赎罪的韩丫头将要投入轮回前,终忍不住告诉自己的真相:玄霄早在百年前被镇压在东海之中了。
他记得他听到这句话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说他还是会继续等下去的,直到那人来。韩菱纱看着他,无奈,终接过了孟婆的那碗汤,纵身跃入了轮回。
不知为何,当他看到那女子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轮回之中时,他忽然想起了前一日来到鬼界的男子。那个男子三千华发,面容却仅仅不过二十有余,眉间透出一片英气,似乎是半仙之体。那人他认得,却是云天河那野小子的朋友,叫做慕容紫英。这年轻人的性子颇为自己所不喜,正是那一副被琼华的礼教教化出的正派模样。
慕容紫英来本是要寻韩菱纱的,然而恰巧当时韩菱纱正随着鬼差去人间游荡去了,于是他便来寻云天青了。他并不多话,也不曾像韩菱纱一样,劝自己早日入了轮回。只是将一把通体冰蓝的长剑与一束剑穗交给了云天青,让他代为交给韩菱纱。之后便离开了。
那把剑与那束剑穗入手却不跌落,然而却是实物,看来这个男子倒是费了不少的心思啊……
云天青看着他转身离去时,眼中的一种淡淡的理解,蓦地有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玄霄淡漠的背影,也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一直守候在人界的自己。之后,他的眼底泛起了一种久违的涩感,一如饮陈年苦酒中的苦涩。
云天青摇了摇头,似乎将自己从越陷越深的泥潭中拉起。想起了韩菱纱的劝告,轻笑。
——那么,自己还要等多久呢?
五百年?一千年?五千年?或是……
无期?
无期吗?那么就无期地去等好了。他淡淡地想,淡淡地笑。那种笑容很淡,淡的仿佛一滩水般空灵,仿佛“无期”两字一样飘渺。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太久了,那又是多久呢?他问自己。无言。他在花海中静默着,像是那人曾经夜夜站在观星台观星象一般模样,像是那人曾经流连在醉花荫,静默着,宁定地。
人这一生,活着的时候,有太多事情来不及去想,被岁月、年华催促着挤压着向前踟蹰行着,不容有一丝缝隙的时间去用来思量自己,思量一些沉积不得解的关于“人这一辈子”的问题。
而当死后,已经算不得人了,已经丢了一个“一辈子”后,这时那时间反倒能容得你静止下来,去考量你“这一辈子”质地的好坏,是完美,还是残缺。是优质,还是次品。
然后他会在走出这一生,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品定这一生,也会忽然想到许多问题,许多自己生前来不及思索、来不及探其源头的大问题。
于是,此刻云天青又在把一些东西、一些不得解的问题想起,那是年华,是等待,是年少,是执着或是固执……
他想起了最初他来到鬼界时,不肯入轮回,只是在轮回井前守着、等着。
那时,他似乎也还可以算作是年少。他的等待很绵长,像是大漠中经风袭过的沙,松软而绵长,绵长的让人有些窒息。
那时,他还会想起一些关于若是玄霄来了,他应怎样面对的问题。他仿佛是胡闹着把很多画面、很多语句,如玄霄怒气冲冲地握紧羲和,剑指着自己,比如自己笑着掩饰心中的紧张,用自己虚无的双手握住羲和,对他说“对不起”这样的画面与语句,拼凑在一起,然后痴笑。
那时,他看见了许多的魂魄从自己身边行过,有眷恋的魂魄,也有痛苦的魂魄,有固执的魂魄,也有无奈的魂魄,都一一结果孟婆递来的汤,一饮而尽,之后忘却一切,释然一切,投入了轮回。
这些年,不是不曾有人劝他入轮回,然而他只是戏谑着说他这一生恶事做尽,可不想投胎成了猪。更何况若是投胎成猪,又正好投胎在青鸾峰上,那岂不是要演绎一段儿子杀老子的千古惨案?又或是一脸愁容的说,谁知道孟婆的汤管不管事,只怕忘记不了这一生的事情。若是真如此,投胎为人还好一些,至多不过是承受两个人的记忆,最终头疼致死。若是投胎为猪,那岂不是成了猪妖?
其实,他知道的,这都不能作为理由。他只是怕,他入了轮回后,再也无法寻到那人了,即使寻到了,自己也换了一副模样,那人只怕早已不认得自己了。或是,他化作一缕风、一片叶,那三个字再也无法向他开口。更或是,他离开的那段日子,那人恰巧却来到了鬼界寻自己,却找不到自己了……
虽然,他并不知道他如果见到了他,该说些什么;不知道那人是否还记得自己;不知道即使那“对不起”说出了口,他是否会原谅自己;不知道那人,此生是否还会来这里……
……
后来,等待的绵长像是经不起岁月的沙,细碎着磨成了尘埃,遮住了他的一切,包括他回望过去的视线与等待那人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