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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晋江客户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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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客户号:3457668
标题:回家
我不会忘记,第一次在外面过春节,离我满十七岁还有五个月。三个月以前,我无缘于普高,离分数线还有一百多分。我们那个班居然只有一个考上普高,连市重点也不是。
父亲问我,妹妹,读不读高价书啊?我很神气地摇了下头,我不读了。我看到父亲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清楚高价书是多高,但一定是很高,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读不起,我也不想问,都不要读了,问它干什么。
紧接着我进了一家技校,在那里接受如何接听电话的技巧,熟悉港式英语、分辨各地的区号。二个半月后,我们一行十五人被打包送至东莞,一家大型传呼台,当了一名传呼员。
到达的当天,大家都到邮局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我打电话到姑姑家,说了几句,趁着喉咙发紧前挂了电话。那一刻,家离得好远,到底只有十六岁,还是哭了;穷人家的孩子,哪来这么多眼泪,很快止住了。
这份工作,三班倒。都是一班乡下来的女孩子,迷惑于这个七彩的世界;都觉得自己有无穷的精力,能融入这座城市,不懂得照顾还在生长发育的身体;上早班的,一下班就去逛街;中班的,下班后,快是凌晨了,还能兴致勃勃地和宿友们聊上一两个小时;上晚班的,下班后已经是第二天的八点钟,回来遇到早起的宿友,又是聊得吱吱喳喳,准备休息时,往往快十一点了。
在传呼台的女孩子都很瘦,个个肤色都挺白,没有血色,憔悴。总有人提醒她们,她们吃的是青春饭,年纪一过,就什么也没有了,要抓紧时间学习。我们也只是笑笑,很愉快会回答他们,知道了。外人不知道的是,能来这里工作的,哪一个不是因为家境贫困,才无奈辍学,经过快速基础的职业培训,就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缴纳兄姐弟妹的学费。我知道很多师姐师妹除了每个月汇款回家外,还会省吃俭用很努力地存下小小的一笔钱,等够了交培训班的费用,就去报名学习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往往这都是不能实现的,家里总是写信告诉她们,家里什么地方要用钱了,去培训班报名总是遥遥无期。一次又一次,理想总是擦肩而过。
我到东莞后,很快就染上了失眠的毛病,等大家都入睡的时候,我喜欢是趴在阳台看楼下的景观。楼下灯火明亮,做什么生意都有,三教九流的人群就隐匿在这四周,总能看到烟花女子,穿鲜艳的服饰招摇过市。
除夕那天上午,我打电话给我姑姑,托她向我父亲他们问好,告诉她,我很想念我奶奶,我希望能快点回去看她。传呼台过年不能整体放假,只能轮休,法定假日上班,有三倍的工资,能作为我下个月的生活费,带多点钱回家。放下电话,艰难地挤出人满为患的邮局,所有的人都希望能快点轮到自己。那天夜里,爆竹声响了一宿,我也眼睁睁地过了一夜。我总是在想,这时候,我家里人在做什么,吃什么,有没有去市区里游花会,今年买了什么年货。整个晚上,我就是撅着嘴在想这些,这样好象能少流一点泪。总幻想我奶奶就睡我对床,还是在家里,听她说她娘家里的往事。说她年纪轻轻只有十四岁就嫁到我家,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滴滴的女儿,磨成了一个什么农务都拿得起放得下的农妇,才三十出头就守了寡,感叹她自己居然能熬了过来。
我在东莞连头带尾过了四年,呆了三个春节,不见得除夕夜里都象一些师姐师妹那样喝得东倒西歪,又昏昏睡去;却也不如一些师姐那样能对着卡拉OK唱了几个小时后,又若无其事的上班去了,或是象一些师姐师妹那样,交个男朋友,排解寂寞找个寄托。我不如她们,她们要么干脆醉得痛快淋漓,要么畅快淋漓、随心所欲。我只会窝在床上想我的家人,希望我还是在家里过年,不要有长达半个月的日子里,每晚听着街上热闹喜庆的爆竹声,却无法入睡,每个晚上都是醒着的,隔几分钟就看一下几点了。这样的日子,总能逼得我发狂。
我终于熬不下去,传呼业也日渐式微。我鼓起勇气向公司递交了辞呈。在异乡过了第三个春节,我回家了。当年的春运已过,那一趟列车还是座无虚席,我上车之前就把行李托运回家,只背了个背包上车。坐到对面四五十岁的阿姨问我,姑娘,出来好些年了吧。我很高兴地嗯了声,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很自信地说,看你模样都二十二三了。我很兴奋地告诉她,我还二十不到。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出来早吧。
之后几年,我去了广州工作,很幸运的进了写字楼当小文员。可以每年享受到法定的节假日。每年都在挤春运大军的行列。幸好,广州离我家那个小城市也就二个半小时的车程,买不到座票,就买张站票,能回家就行,二个半小时很快就到,再坐二十分钟就到我家。
四年后的春运时,我失业了,身上仅有一千多元,在列车上不安的想着,我该如何跟家里人说,我失业了,今年没有钱。整个正月,我奶奶的气色红粉绯绯,她已经八十八岁,近年又卧床,居然会有这么漂亮的气色,像个两三岁的小娃娃,来拜年的人都觉得稀奇。
正月的一天夜里,我爬到她床上,对她说,我今晚和你睡,好不好,象小时候那样。她很清楚地回答我,好啊。她说我小时候没有奶吃,一晚总要醒个几次,喝够奶,才肯睡。那天晚上,她哼起少女时代的歌曲我听,跟我说,她娘家的父兄,都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她父亲更是前清的秀才,每个人都叫他先生;她母亲是闻名四乡的女大夫。我逗她,那我外太婆没教你医术?她悻悻道,她父亲是个秀才都没教她识字,唯一会的就是写自己的名字,现在也不太会了。我又问她,那你喜欢我爷爷吧。她很不高兴地说,他才到我肩膀高,又笨,又凶,又喜欢打人。我搂着她肩取笑她,你比他高大多了,你夜里打他嘛。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背地里找个人。她气哼哼地回答我,哪敢啊,当年我们丈夫就是天,碰都不敢碰一下人家。有人找了相好的,抓到了往死打,看到都吓死了。
我安抚她跟她说,你不要想那些嘛,你现在也还好,我天天对你好。她也笑了说,你以前说啊,要找个人来伺候我的。我不好意思告诉她,我这辈子可能都会很没出息的了,但我会好好地伺候她。过两个月给她买个轮椅,推着她到外面逛逛。
明天是正月最后一天了。我告诉她,她很久以前就记不住日子。她叹了口气说,你大姑在西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看我,我都快要死了。我吓了一跳,赶忙说,胡说,你会长命百岁的,我还没结婚呢,等我弟弟结婚了,你给他看儿子。
她又高兴起来,问我,你怎么不结婚啊。这么大了还不嫁了。二十四了,在我们那时老姑婆了、、、、、、她老了,她能记得的是她儿时的家,和几十年的往事,每次都和聊相同的话题。第二天下午,我和父亲给她洗完澡后,她一直说心口痛,父亲跑出去给她找医生,我陪在她身边,她看了看我,又望向门外,我知道她时候到了,我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不要怕,我在这里,不要怕,我是阿妹,我在这里,不要怕。
这一年正月最后一天,我一个呆在我奶奶身边,送走了她。在整个丧事期间,我没有太多的眼泪,只是不说话。我不相信一个人能突然间就这么不再动弹,对家人的话语再也没有反应。再次离开家的时候,我才相信,这世上最爱我的人走了。再也不能见到了,我对着她的相片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一直笑着。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更诚实,不做任何害羞的事,她是一个洁白的人,她会在天堂里,我若作了坏事,会下地狱,再也见不到她。
我的弟弟终于成家了,他和一个跟他一样少时失学女孩子在纠缠多年后,奉女成婚。那一年,他的女儿即将临盆,他说他没有钱,希望我借钱给他。我在外地,我不敢告诉他,我失业了,身上只有四百元,只是很无奈的告诉他,我帮不了他。他很生气地挂了电话。在往后的日子时,他不断地告诉我,他女儿出生,我没出钱,他一点都不恨我。
这些年,我终于不用再在异乡过春节,却更难受。我的爸爸,越来越呈现对儿子的偏爱,对于他向这个贫穷家庭无赖式的寄生方式,少有异议。我的弟弟,至小在物质上比我丰富得多,他能在节假日学习书法,乐器,我没做好家务,却会被训斥,接受女孩子应该多做点家务这样的教导。
这一年除夕前夕,我向父亲说,弟弟的妻子的品德让家族所有的人都避开了我们,希望他能拿出长辈的风范,管管。父亲对我说,你不喜欢她,我没办法。我将来老了,是要他们养的。如果你这样,明年起你就不用回来过年了,你去哪里过年也不是你的事。
我明白父亲的偏心,但我实不敢相信他能当着姑姑的面这样说我。刹时间,我必须承认我还是会难过,会借着去厨房端菜的空儿掉泪,又很快地抹干净,深深地吸上一口气,那样我才能做回那个很坚强的我。
又一年春节了,我的运气总是那么糟,合同期满了,公司又不肯把余下的工资结算给我。回家也是让人难受,父亲只是叫我买衣服给我弟弟女儿,如果我弟弟妻子在家,父亲就会叫我到别人家去。
我真不知道我是否要回家。毕竟我好多年没在外面过年了,我不知道能否习惯一个人在异乡。那个令我不顾一切想挤入春运大军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再忍受列车上那些令人呕吐的味道。
可是我想,起码今年我不会再流泪。我会越来越坚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