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齐的河流》上春

2、冬末 冯生定

　　冯生定在原地，和周齐保持着一定距离，但仍旧能嗅到生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在周围。
　　“我不找人，”冯生探头往里看，佯装淡定，“我来催煤炭。”
　　“嗯？”周齐侧身也往里面看，又回头看他一眼，“学校那边儿的？”
　　冯生警惕般地抬头，又迅速变回一副柔和模样。
　　他妈的真能装。
　　周齐觉得隐隐作呕，这个男的真的精准地踩到了他恶心的每一个雷点。
　　白瞎了他那张长得还算不错的脸。
　　“老子帮你去叫。”
　　周齐还真进去了。
　　只是不是去帮他。
　　周大爷大摇大摆地在路上慢悠悠地走，闲来无事还蹭蹭自己身上的灰。转眼又瞥见了刚才拉架的大刘，开着一辆五菱货车，正要朝门口驶去。
　　他二话不说抬腿就朝道路中央迈上一脚。
　　“我操——”
　　大刘本来还哼着小曲，结果突然冒出一个人，嘴里的狗尾巴草一下子被咬断。
　　紧急刹车。
　　大刘连忙从驾驶座上起身，向窗外探头，本来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地方撒，看着那人是周齐，刚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又给憋了回去。
　　“我的祖宗爷嘞，你搁那儿干吗，活累了也不能这么折腾你哥们儿哎！”
　　“后面什么东西？”
　　周齐没心情和他废话，走到车门那儿敲车窗玻璃。
　　“那王八犊子要送的煤呗。”
　　周齐一听“王八犊子”这几个字，听得顺心，轻笑了两声。
　　见面前祖宗爷乐了，大刘添油加醋道：“你还真有两下子，打得那玩意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别说，可把我们高兴坏喽。”
　　“爽了？”
　　“那是必定！”
　　“屁。别走前门了，走后门。”周齐往后一退。
　　“我跟你说他……啥？”
　　大刘本想再吹嘘几句，被突然截了话，一脸懵逼。
　　“让你从后门走就从后门走，快点。”
　　大刘一愣，然后又恢复了原先贱嗖嗖的笑容，“得得得，听你的。”
　　车开得急，右转弯时，还呲了周齐一脸油灰。
　　“刘强！！！我靠你——咳咳咳。”
　　操，刚蹭去的灰又他妈上来了。

　　-
　　冯生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上前跟门卫商量：“大爷，您再催催吧。”
　　大爷连头都没回一下，嘴里含着瓜子十分敷衍地应和着。
　　连打个电话也懒得动弹。
　　“您不要耽误我们工作。”
　　声音顿时变得冰冷严肃。：
　　“不是我说小伙子，都已经给你催了就是催了，他们自己不放人能赖俺头上？不都说城里人有素质，别光揣着兜子装大蒜啊。还真把自己当菩萨爷了。”说完便向他指了指门口，微笑着请他“滚”。
　　“那不用您了，我自己进去催。”
　　冯生先走一步，把门一甩，扭头向里面走。
　　“哎哎哎，你不能进去！”大爷从板凳上下来，灰溜溜地跑出去拦人。
　　大爷三步作一步，抓住冯生的手腕，把他朝外带。
　　“你怎么这么犟，不能进去！”
　　“大爷我看您也是老实人，怎么偏偏到我这就变味了。”
　　“我们这都贼烦气（山东方言讨厌的意思）兜着，你就老兜着，一看就不实在。”
　　“……”
　　“你真以为我打电话他们就快了？那不扯淡吗。这电话你催一边就行，催多了小心那人野的给你把煤扔河里。”
　　“再说，真不单扯着你不放了。顶上有规矩，没牌谁也不能进。俺也不知道你是进去放炸弹还是偷东西。”大爷搓了搓手，揽着他的肩往外走，苦口婆心地劝着。
　　“别觉得这新奇，真有过！”
　　大爷将刚刚的事情当做过眼云烟，拿了两把马扎在门外坐着，还体贴地给他抓了两把瓜子放手里，讲着所谓的“新奇故事”。
　　乡下人嘴刁是真的，但朴实也是真的。
　　不记仇，看得开。
　　“小伙子来这破地方干吗？”
　　“教书。”
　　“哎你是不是学的不咋地才被迫迁来这儿的？”
　　冯生正喝着水，听到这话突然呛了一下。
　　大爷笑开了花，拍腿说道：“开玩笑！别介意小伙子，我们这儿说话都这样。”
　　“今年几岁？”
　　“二十四。”
　　“哦哦好年纪！有媳妇儿？”
　　“没……”
　　“我这有老多大闺女嘞，你挑你喜欢的来！”说完从棉袄内里拿出一小摞照片，递他手上。
　　……谁会把照片随身带。
　　冯生低头翻看着，都是清一色的长相。
　　都很清秀，很纯朴，和城市里的浓妆艳抹不一样。
　　茉莉与玫瑰的碰撞，带来清甜和浓烈的气息。
　　翻到一张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眉眼温和，脸蛋白净。
　　“哎哎，这儿是桂香，这姑娘老抢手了。你看那眼睛水灵水灵的，眨巴眨巴两眼就受不了喽。”
　　大爷伸出一只手捏他的肩膀，嘴里还说着话：“我们这粗枝大叶惯了，这些姑娘们啊，就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
　　“我说话要戳你不得劲的地方跟爷说，你大爷我啊，收敛点儿。”
　　“哎哎我认你当俺干儿子，乐意不？”
　　冯生一听这话，眼睛瞪的老大，盯着面前大爷笑脸，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你到底乐不乐意！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后来，冯生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马钏。
　　一个说起话来不算完的老头儿。
　　-
　　直到天暗了下来，马钏才感到有些冷了，便推着他到屋里坐。
　　冯生婉拒，望了望傍晚的日落，暖日俯照灰黑的墙瓦，映射出柔和的光。风拂起点点尘埃，朝着西边飞去。
　　冯生低头打开移动网络，几条信息框映入眼底。
　　-冯老师你怎么还没回来。
　　-煤炭早到了，快回来吧。
　　他关了手机，静静地将其放入口袋里。
　　“你别等了，周齐那小子估计玩儿你呢。”
　　马钏见他可怜，半敞着门好心提醒道。
　　冯生把手覆盖在另一只手上，才忽然发觉手掌已然是刺骨的冰冷。
　　他垂下眼睫，轻声叹气：“猜到了。”
　　“那怎么不走。”马钏盯着他背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悲戚。
　　“以为他良心过不去，至少能过来说一声。”
　　“结果发现，他根本没心。”
　　风声缓了下来，只留他一人喃喃自语。
　　马钏没再出声，只是开始同情这小子，觉得心情忽然堵得慌。
　　尤其是看到他一个人走在那条灰败的道路上，更显得落寞不已。
　　马钏盯了他许久，直到他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
　　破烂手机又开始响个不停，周齐正因为打不着鱼而犯愁，结果这手气一响，又惊走了几条鱼。
　　周齐真想把手机丢河里。
　　“喂？”他按下绿键就把它丢地上，忙着自己的事。
　　“周齐你不是帮人进去叫拉煤炭的吗？怎么还没出来？”
　　“马叔，你做梦呢。我他妈早回去了，谁管他啊。”周齐懒洋洋地坐在自家门前的大石头上，手捧着小石子，往河里扔去，激起阵阵水花。
　　“你这小子……太过了。”
　　周齐觉得好笑，冲他大喊：“老马你管得太多了吧！”
　　“那东西我看着就烦人，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哟，真他妈膈应。”
　　说完还轻飘飘地问对话那头：“还呆那儿没走？”
　　“刚走。”
　　“智商也低得够呛，还当老师，当孙子还差不多。”
　　马钏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略带警告道：“小齐，你收回你这话。”
　　“……”周齐捡起地上的手机，等待着下文。
　　“咱是糙人没错，但咱不能不做人。”
　　“你什么意思？”
　　“那小子呆了一下午。”
　　他哼笑，毫不在意，“让他吹一下午风，正好让他清醒清醒，怎么还能委屈着他了。”
　　“还有老马，我爱怎么样就怎样，别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