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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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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远山有云,能驱雨,被纹而随风,见之难忘,心清目明。化而为玉,其体通透,云纹乍现,一眼而万年。名曰:云纹玉。
(一)
“王,众将投敌,兵临城下。”他对着朝堂之上的背影作揖,却未得答复。雨声在四方回荡。
宫门外,云卷云舒,他猜想,大概是家族古书上所载之“远山云”。只是此般光景逆了天,远山云没能驱走孤城雨,他眼见着异国的兵更近了,远山的云更远了。
兵涌进宫,王颈间之血也适时蔓延开来。
“嘿嘿......嘿嘿嘿嘿......”他扯下冠,丝发缭乱,疯了似地奔向王。他拈过自己的一缕发,饱蘸王的血,在地上写着什么。
“让我写完......写完......”他只是念叨着,全然不顾身后万箭所指。
为首的将领示意卒下勿要举动。
“方将军,一史官罢了,且那厮神志已然不清,为何留他性命?”
“让他写完。他的命......我留不住的。”
他留下人间绝唱,怅望着远山云离去的方向。
“此人,厚葬了......这首《离云赋》派人誊下。”
“诺。”
怀玉而望月兮,观晕纹之旖旎。
杯酒而游歌兮,书韵文之蹁跹。
灼香兮以送今离,绽芳华之缤纷。
萃茶兮以盼昔归,听呦泉之泷漉。
熹微之困于霾兮,知雨之遇。
山岚之伴于风兮,流云之忆。
天人挥之尘兮,拂石之念。
诗哲抚之袖兮,携羽之留。
(二)
他睁开眼,感受着周身细胞不断剥离、碰撞、破碎、重塑。
他是融自雪山的一缕小溪。
他流过迷途渔人的渔船,流过缤纷落英的芳瓣,流过五柳相环的窗前......
他不知终点在何方,好在沿途有一个少年同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就要入冬,屋里的柴火很快燃尽了嘞。来年春天还得攒材料给妹妹盖座房子。”少年操着一口南楚方言咕哝道。
他携着几方断木来到少年身旁。这可是生于沐阳的焱木,一方焱木抵千方凡木,足以烧过整个冬天了。
“竟然没有沁湿,还能用!”少年摩挲着焱木惊呼。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脚步慢了下来。
“盒盒盒盒盒盒,到家了!”少年背着柴火,望着百步开外的桃花源,突然开始狂奔。“奶奶......奶奶......我回来了!我找到柴火了!”
他在原处徘徊出一个漩涡,目送着少年的背影慢慢成了一个点。周身细胞不断剥离、碰撞、破碎、重塑。
他继续奔流,直到桃花源。
溪中砂石皆随波逐流,唯见一玉,理性使然,坚守源心,其体通透,云纹乍现。
他心底升腾起一种亲切感。
他奔赴向她,不顾一切拥向她。
可是他毫无感触,周身细胞不断剥离、碰撞、破碎、重塑。
究竟是她从他的指尖错过,还是他的轻浮是对她美丽的过错?
他终于明白这种亲切感是历经许多次相遇而又分别的亲切——是几世缘结缘解的亲切。
入冬了,他把自己冻了起来,周身细胞不再剥离、碰撞、破碎、重塑。
只是见她一眼,而需万年以忘却。
(三)
“大丈夫,何故嗟叹!”一束发男子拍了拍他,随即扶起桌上一壶酒仰头喝上了。
他自幼体弱,沾不得这杯中之物。可前些时日元夕灯会上,他见得一女子——皓齿明眸,玉面纤手,只觉他与她应当是相识的,这般形同陌路实在是不合理。
于是他想借酒消了这不合理。他也学着束发男子猛灌了一口。烈酒入喉激得他一颤。
怎会这样心痛呢?明明素不相识。那夜,烟花几盏,灯火阑珊。他只是背身一刹,蓦然回首,却寻不到那人了。
那人竟害了他相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男子凭酒意舞起剑来,风随袖起,好不飘逸,撩起一阵酒气,熏得他晕乎乎的。
男子耍了一式“燕回风”,高声道:“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哈哈哈哈哈哈!”
云......远山云......云纹玉......
他越想越心烦,这些没来由的臆想让他平添几分愁绪。
他真想有束发男子这般气魄,化作天仙,乱把白云揉碎。
他不胜酒力,朦胧中听到男子对他说:“一眼而万年啊。你意中之人不是人......”
......
“你可算醒了。”一个少年将一烧饼扔于台前。“青莲先生托我嘱咐与你——玉解相思。我得溜了,快赶不上先生的船了。”
“方十五,走也。”门外传来那束发男子的声音。
“先生,来矣。”少年一溜烟不见了影。
他啃着饼,总觉得自己听漏了半句。
“欲解相思,欲解相思......哦,原来是玉解相思。”
他得去寻找云纹玉。世人皆知云纹玉藏于桃源秘境,由五柳先生后人代代看守。
世间几多寻玉人,又有几许配云纹?世界上有很多人在找玉,可是没人找到过云纹玉。
他来到桃源秘境陶家宅邸。
“晚生诚心寻玉,为解相思。衣带渐宽,不堪憔悴。只求放我入这桃源秘境。”他琢磨着请辞,一边扣响了宅门。
却不想宅门自己开了,一人端坐院中,朱唇轻启,试图吹冷新茶。
他一脚退下一阶,一脚仍留于槛儿前。
竟是她......
他半天没说话,只听她道:“迟矣。云纹玉已被另一公子寻去了,公子请回吧。”
他俯身,道了句:“告辞。”
你的意中之人不是人。
未曾想青莲先生早已看透一切。
那女子乃是云纹玉幻化而来。
而他却未曾踏入桃源秘境。
他连她的心都没有闯入过。
离了她,这相思,甚至无药可解。
他只是向着家走。他觉得自己像水,被什么驱使着朝某个方向流动。
家门前的墨香湖永远都没有墨香,只有一股子铜臭。
墨香湖畔的青丘永远都披拂着一层寒霜。
万家灯火映入他眼里像墨水入水般洇开。
他伏于窗前,望见天上婵娟如玉,几簇浅云与之交会,其体通透,云纹乍现。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远山云,云纹玉。我逃了,逃不掉,有什么好说哒?”
他不知道自己是哭着笑还是笑着哭还是哭笑不得。
提笔写下:
《逃》
我为人间少年郎,妳是天上白月光。
逃去春风十里巷,照见桃源五柳窗。
时值仲秋,方十五来到他家找他耍。
他躺在榻上,一手遮眼,一手垂下,方十五以为他睡着了。
一张纸飘到方十五脚下。
上书:
愿水泽及嵯峨昆,许雨迟留潋滟纹。
无情片羽已然散,有心只燕尚温存。
中秋依旧婵娟故,不见当年望月人。
如若未曾识此玉,怎得相思梦不成?
大概在梦里,他就不会再受相思之苦了。
(四)
他站在图书馆南坪,望着月亮。
他在等人。
他想起儿时在自家小院,父亲常常会沏好茶等一位客人,那茶名为昔归。父亲说那位客人喜欢喝冷的。
来人已来。他想说“皓齿明眸,玉面纤手”,最后只是说了句“你真好看”。他想说“惟悦君兮,一见倾心”,最后只能把“我喜欢你”藏在心里。
“那,我先走了。”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那一刻,伫立高山观云的他、怅望离云远去的他、全力奔赴向她的他、倾尽所有寻玉的他全数重叠在了一处。一眼的初见、千年的相思、几世的放不下全都在消解在今日一面。
浅云会留在心之所属的青空。
疏雨会奔赴心之所向的梧桐。
青衿曾书离云赋,赤伶重唱子规闻。
何妨文心无情愫,岂许才气空沉沦?
更续新火拾薪去,再会江水望将来。
花前雨作逢旧事,陌上烟销遇故人。
他总算是,能够笑得如此释怀。
(五)
“师父,他醒了。”方十五揪了揪师父的胡须。
红尘树上遍布着无数红色的绳结,包围着树下的师徒三人。
师父半睁着眼,把手中的结剪断了。历练结束。
唉,这徒儿终究是入戏太深了啊......
师父回想起数月前这个大徒弟在自己面前振振有词的样子忍俊不禁。
......
“师父,我手握缘结笔,帮好多人写过情诗,他们最后都在一起了,我这么厉害,还需要历练吗?”他把玩着手上的笔向着自己的师父做了一个鬼脸。
“你过于感性,认不清自己的人是没法驾驭缘结笔的。”
“哦,师父之所以是月老,能驾驭红尘树就是因为理性与感性各占一半。这是一种很难达到的境界,在此境界方能知晓情为何物。”
“最后能在一起的二人,也正是因为感性理性相互契合才能在一起。”师父捋着胡须,用木梳梳着红绳。
“那......师父,要叫醒我哦。神仙在人间若有执念,就醒不来了耶。”
“哈哈哈哈,放心,你师弟方十五会全程陪伴你的。”
“啊,不是吧?师父,我也要去吗?”方十五苦笑。
“当然。”
师父取下红尘树梢的一块玉捏了朵云,这便是给徒儿的考题。
......
后记:我猜月老是个诗人
我猜,月老一定是个诗人。
他喜欢写诗。在浩渺如烟的辞海中,一些字因为彼此存在缘分而聚在一起,形成人类书面文化的结晶体——诗。
诗是多么神奇啊!不知为何,由那些字组成的诗读起来就是特别舒服。换一字、少一字、添一字都不行。
最让月老喜欢也最让他头疼的恐怕是偶联对句。上下两联,珠联璧合,字字相生,音律相和,意韵相持,形性相对。世人俗称:“磕cp”。
这就离不开推敲。
在诗里,她是一个字,我也是一个字。
月老要想一个与她完美对偶的字。
月老经过推敲,想到了我。
可是,月老觉得还是之前那个字比较妥。
与她完美对偶的字终究是他,我终于是被月老划去了。
我想,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茫茫辞海里一定存在一个与我完美对偶的字。
那个字是......
我懒得想。
如此如此,就此住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