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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种玉 惆怅东栏一 ...

  •   雪山凄厉的冰冷与黑暗中,身上的温热像是此刻最后的依托,却带着腥气的粘稠,重若千斤。

      莫惊春的意识斑驳着,骨肉拉扯般的疼痛像一只粗鲁的大手将他连皮带骨的神经拽起,有暗红的血浸透了瞳膜,他几乎只能呼吸,看着浓墨色的星空像海一样,一眼望不见尽头。他没由来的感到空洞。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许是收到了撞击,他脑中的记忆连碎片都没有。身侧除了厚重的血腥味与野外的泥沙味,还有一阵悠远的淡香,那味道越来越淡,像是要随着自己的意识一起消散了。

      身上压着一具男人的尸体,紧贴的胸口基本上能感知到,连呼吸都断了,浓重的恶心与不适刺激着莫惊春的神经,他要赶紧把尸体推开。他一手扶着后背,一手用力推开怀中冰凉的尸体,黑暗中只听见在坠落地面后发出的闷声与玉镯被压碎的脆响。

      在疼痛到神经几乎凸起的这一刻,莫惊春已经无暇顾及其他,远处有人群的光亮在靠近,他直觉是来寻他的,劫后余生似的回头,地面上全是一血封喉的尸体。

      只有他还活着。

      但浑身的疼痛像是连成一片,是从哪里开始流血都找不到了,鸦青色的长衫几乎在滴血。他的胸腔陷进去了一块,可能是断了几根肋骨。

      在意识湮灭的最后一刻,人群簇拥着着急忙慌地将他抬起查看,莫惊春却在手心里感受到一块温软的布料一直被自己死死攥住,雪太冷了,他这样想。

      再一次醒来莫惊春已经回到了温暖的床榻,浑身暖洋洋的,但唯独一双手还是入骨冰凉,怎么捂都捂不暖。

      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日子里,周围的随从基本确定了莫惊春失去了记忆。莫惊春的兄长莫赞冬就是在这个时候赶来的,一身风雪,面容憔悴。

      “没事就好,忘记了就罢了,就当是再活一回罢。”他面容清俊,眉目却常常淤积愁怨,虽时时为莫惊春回忆往事,却字只不提那场袭击,只道“凶手已伏法,背后真凶也已据悉,父亲已有准备,你只管安心养伤。”

      他有着和莫惊春相似的眉眼,却比他更稳重深沉,那几乎是难以揣测的神情保持在他脸上,但面对血亲的熟悉告诉莫惊春,兄长此刻的身心俱疲。

      “你身边的人这次元气大伤,有什么困难的记得找兄长。”他在离开时低声道。“节哀。”

      虽重伤未愈,但莫惊春却不觉累赘,极力依据手下能士追查袭击经过,但事实也与兄长所言相差无几,孟家的商队因为天气原因临时改道,动手之人追错了车队。但内心极度的不安像心魔一样纠缠着他,在他一片空白的梦境里肆意摧毁。

      他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但莫家的下人缄口不提,任由那份莫名的空洞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兄长的欲言又止像阴暗的云,遮住了莫惊春的光。

      潦冬的风无孔不入,窗沿外是枯瘦的梅。莫惊春病中的身形憔悴,夜夜的失眠让他快没有力气移动。原本清朗硬挺的轮廓迅速清瘦下去,藏黑的狐裘完全将他包裹在内,却仍有止不住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侧脸滑下。他想写些字静心,却提笔忘字。苦寻无果的往昔只存在他人的讲述之中,却在呼吸的间隙时刻抨击着他,那个莫惊春仿佛是世间的另一个人。

      回莫家已有月余,在周围的帮助下莫惊春逐渐对莫家熟悉起来。莫家的家主莫立松是他的父亲,家里有一个长姊和兄长。长姊莫容秋远嫁西北,也不知道有没有收到自己受伤的消息。兄长莫赞冬常常来看望自己,向来与自己最亲近。莫立松则从不曾来看望过,兄长谈起父亲也只是寥寥几句。

      小厮筠谈请了安,道:“孟家自鹿城赶过来了,说是因为商队的缘故特来请罪。”他顿了顿,补了句:“孟公子也赶来了,说是要来找您,您还见吗?”

      莫惊春微微折眉,似是不解。“为何不见?”

      筠谈苦笑道:“您当初为了客臻姑娘和孟公子大吵一架,闹得整个明州都知道,这下……”筠谈又不说话了。

      “不必了,我亲自和他谈,请进来吧。”莫惊春阖眼抿了一口茶,没再言语。他早已对往日熟悉的人与事稍有记忆,但对于自小长大的那几人,现今倒有些近乡情怯了。但此次遇袭的缘故并不明晰,他还有些话想亲自问问。

      胸腹的内伤又被动作扯疼,莫惊春咬紧后牙,撑扶着周边的桌椅又踉跄回小榻上,带翻了一张红木小椅,发出了一声酸涩的撞击声。

      “春哥!”一个身着松花色锦袍的少年自门口疾驰而进,看见莫惊春静静歪在榻上并无异样,这才长呼一口气委身将小椅扶起。而后似无所适从般立在原地,支支吾吾的。

      莫惊春微微坐直了身子,眉目冷冽道:“这次让你来,无非让你同我说说商队的事,别的我没精力多说。”说着伸了伸手,示意他开始说。

      孟纹舟愣了愣神,一时没有适应莫惊春如此神色,便是往常他哄然大怒或是大打出手的时候,都不曾用这么奇怪的神色看他。

      “你……”孟纹舟紧紧抿住双唇,翻来覆去却发现无从说起:“也罢,这次商队本是被梁黄山上的山匪盯上的,但因为雪路实在湿滑,便临时改道往东绕了些路,不想你此次要去辽阳,恰巧要经此路过。”他垂眸红了眼眶。

      “我听说了你记不得事了,但我以为你至少对我有那么一点记忆。”他攥紧了衣袖,却站的笔直道:“哪怕是看见我有那么一点恼火也是好的,起码你是认得我的,而不是如此冷面待我,我不要这样,春哥。”

      莫惊春的神情愈加难看,但被自己死死摁下,露出了个称得上温和的表情,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

      “真的如此恰巧吗?纹舟,你若不想说可以不说,无需说谎。”

      孟纹舟的眼泪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彻底落下,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而魂魄被抽离一般,花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父亲就告诉了我这些,我为何要说谎骗你?”他的话后半句几乎全是气音。“你以前从不怀疑我的。”

      听见对方的指责莫惊春没有再出声,到底也料到了再问不出什么,也便不想再耗费本就不多的气力。自失去记忆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恐惧故人失望的态度,自己的确不再和他们记忆中的莫惊春如出一辙,反倒冷漠空洞的像另一个人。

      现在他只想找到自己失忆的原因,别的,不愿也不敢去想。

      莫惊春撑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安抚如针扎的偏头痛。“此次意外与孟家无关,你去同孟叔叔说,晚辈旧伤未愈,便无需相见了。”

      门口又传来一阵踏实的脚步声,兄长莫赞冬提着一笼食盒走进来,看见孟纹舟站在房内,脚步留了留却还是走了进去。

      “父亲已同孟叔叔聊了许久,小春你也别过于着急,安心养病才是。”他一开口房内冰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莫赞冬将食盒中的小菜一盏一盏拿出来,夹含笑意道:“病了是该胃口不好,但不吃好总归不利于恢复。”莫惊春点头应声,这才发现兄长莹白的长袍上沾了不少油渍,或许是去小厨房的时候蹭脏了。

      莫惊春扶着起身缓步走进兄长,正好错过孟纹舟,拿起锦帕微微弯腰为兄长擦去袖间的污秽。莫赞冬急忙俯身拉起莫惊春,将他带回小榻,一边走一边叮嘱:“你的伤还没好全,内伤不必外伤容易愈合,赶快别动了。”

      顺着兄长的手稳稳躺下,莫惊春回道:“可是,兄长的衣衫脏了。”

      听见这句话,在场两人俱是一愣。

      莫赞冬弯了眉目轻轻一笑,眯着眼睛说:“小春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闻言背后的孟纹舟像是被弹了一下,匆忙向莫赞冬行了个礼就夺门而出,带起一阵寒风。

      良久无言,莫惊春想起了刚刚孟纹舟提到的一个细节,正巧可以向兄长解疑。他思虑了下措辞,开口道:“兄长,遇袭那日,我为何要去辽阳?”

      这话一出,他发现兄长难得的神情一滞,然后又替他压了压狐裘,缓声道:“是……有人与你商量着去辽阳找常衾,你还记得吗?与你自小长大的常家独子。”

      “他如今在辽阳处理那里的一宗贪腐之案,已去了有几月,我亦不清楚你突然去寻他的缘故。”莫赞冬沉默了一下。“好好养好身子,说不定哪一天记忆会恢复呢?我们总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们?”

      莫赞冬的笑容瞬息而过,叮嘱道:“军中我亦为你告好了假,安心吧。”说着迎着风雪走出房内,从窗内看,月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一片雪雾中。莫惊春第一次觉得兄长的背影,比想象中瘦削至此。

      屋内的炭火烧出沉闷的爆响,园中仍有梅香传来,回想着兄长温热的掌心,莫惊春突然就很想长长睡去,或许在梦里就能看到那些被遗忘的过去。

      不远处,在状似逃跑的飞奔后,孟纹舟藏在一处偏僻的角落,用力的捂住头,方才便已经忍不住的眼泪此刻更是没办法掩饰,顺着指缝落向他的衣襟。泪珠沾湿的地方在冷风的吹拂下,似是快要结冰了。

      他的膝盖跪在地上,快要被地砖上的寒意刺穿。回想起无数次挡在自己身前的莫惊春,他只觉得世事真的太无常了。他又想起客臻,她或许快要恨死自己了吧。

      “春哥,我们怎么就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呢?”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种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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