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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重伤 面具卸下, ...

  •   慕涵很久没有做过以前事情的梦了。

      可能是她那时太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包括后来她所知道的过去的事情,也都是她的师父告诉她的,所以,有时她也忍不住怀疑那些事自己到底有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

      但今天她梦到了,而且十分真实。

      在母后宫中的院子里有个秋千,那是父皇特意为自己最小的宝贝公主亲手制作的。本来秋千是对着院中开满荷花的池塘的,夏天每每荡起时荷香四溢、风景秀美,但是现在因为是冬天,结着冰的池塘上薄薄地敷了一层雪,遥遥瞧上去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此时正坐在这秋千上,但与众不同的是,她非要倒着坐,面对着不远处高高的红色宫墙,像是面壁思过一样,却偏偏乐在其中。

      秋千飞起之时,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层层叠叠的青砖黛瓦、屋檐楼阁,入目之处皆覆着浅浅一层薄雪,似把一切粉黛颜色都藏在了孤寂的冷白之下,朦胧得颇有些不真实。

      这是中原帝都金陵的冬天。

      阳光透过树荫细碎地落下,暖暖地撒了一院子,前院大门旁的几丛梅花开得正好,数枝梅花并蒂凌寒开放着,为清冷的高墙添了些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在秋千上坐了许久,稍稍一用力蹬地,就能把秋千蹬得更高了些,突然,她瞧见在宫墙之外覆着薄雪的路上,蓦然出现了两个少年的身影。

      其中一位白衣少年迎风踏雪而来,束着高高的马尾,行走间满是少年人的开朗活力。她看向他的时候,少年正无意间地笑着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是一张年少清秀、意气风发的面容,眉眼间看着十分熟悉,但她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秋千再次低了下去,被人发现后的她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害羞,趁着秋千低落,赶紧从秋千上跑了下来。

      她一路小跑着,扑进了坐在亭子中的母后怀中,母后依旧如记忆中一样柔和温婉,一身宫袍映得人十分贵气,举手投足间满是身为一国之母的雍容华贵。

      见到她匆匆跑了过来,母后笑着抬手抱住了她:“慢点跑,小五,怎么不玩了?”

      她听见了自己小声嘟囔了两句什么,随后母后就将自己抱了起来,笑着说道:“那不是外人,那是你阿瑾哥哥和阿慎哥哥,你不记得他们了?年前的时候,阿慎哥哥还来找你玩过,带着你在后花园跑了许久呢。”

      她听着心微微一颤,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想再好好看一看那少年的面容。

      忽然,视线一转,刚刚在远处高墙外走来的两个少年,此时已经从门口高高的门槛跨过,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兄弟二人的衣服一黑一白,身高相貌都极为相似,只是黑衣少年不苟言笑,看着更稳重些,白衣少年却热情开朗,更加活泼开朗。

      他们一起单跪在了母后和自己的面前,给她们请安,母后笑着让他们起身,却唯独牵过来了那白衣少年的手。

      母后笑着看着白衣少年说道:“阿慎,前几日你父亲已经进了宫、领了旨,从今以后,小五就是你的未婚妻了,你以后要好好保护她,不能让人欺负她,可记住了?”

      少年闻言看了看自己,稚嫩粉白的小脸渐渐染上一层红晕,转过头对母后认真说道:“请娘娘放心,我记住了!”

      他话中带着一股青涩稚气,可是目光却十分真诚,说出的话也如同少年的心一般真挚认真。

      他红着小脸憋了半天,看着自己笑着道:“小五妹妹,你别怕,以后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那白衣少年笑得十分明媚,她盯着此时也就十三、四岁的少年脸庞,怎么也找不出与日后那沉稳淡漠的男人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突然,一声雷声炸响在耳边,慕涵浑身一抖,美梦瞬间如同水谭般泛起层层涟漪,没一会儿就渐渐远去了。

      慕涵睁开眼睛,屋内的灯光很昏暗,窗外时不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的视线极其模糊,半天才适应过来,最先入目的却是一顶看着十分陌生而又破旧的床帐。

      慕涵缓了缓神,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简单扫视了一圈,这才看清她此时所处的位置——这是一间看着颇为破旧的小屋,但周遭摆设和家具都十分干净整洁,可见主人是个勤快的人。

      忽然,不远处的窗边传来悉悉碎碎的声音,她转过头,见窗下的桌边正坐着一个半裸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自己,衣襟已经褪到了腰间,后背上却缠着层层纱布,纱布上隐隐透了些血出来。他正侧着头处理左胳膊上的伤口,熟悉的俊朗脸庞上肌肉却紧紧绷住,身旁地上水盆里的水已经完全染成了深红色。

      她目光落在远处的那一盆血水,心好像被人揪了起来,她费力地张开口,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都督……”

      瞬间,男人的背影微微一怔,转身看见慕涵正白着一张脸、轻轻拧着眉看向自己时,他也顾不上自己未处理完的伤口,匆忙拉起衣襟就走了过来。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他在床边坐下,慕涵就着昏黄的烛光,看见苏慎赤裸的胸口上缠着带着血迹的纱布,衣襟此时也半敞着没有系好,她心口又是一紧,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帮他系上。

      然而她还没碰到,手刚一拿出来,就被男人的大手紧紧攥住了,慕涵一愣,却听男人低下头轻声道:“我去拿药,先把药喝了。”

      她似乎这会儿精神终于好了些,见他要起身,她微微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都督,你也受伤了……”

      苏慎没说什么,只把她的手重新放回被窝里,将她整个人用被子紧紧裹住:“我没事,你先养好自己身体,再操心别人。”

      说着,男人极其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转身取来了桌上的一碗汤药,朝她走过来,她见了想要撑着胳膊起身,腹部却蓦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她没忍住一声轻哼溢了出来,额上几乎立刻就冒了层汗。

      “别动!”

      男人语气颇重,一只手臂已经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人缓缓扶了起来。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帮她支撑住了她的身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十分熟练,慕涵几乎一点都没感到疼痛,显然不知道苏慎这几日已经做过多少次了。

      但直到这时,慕涵终于发现了点不对劲。

      她低下头,看见被子已经滑到自己白净的锁骨下面,隐约可以见到被子下她沾了点血的裹胸布。

      所以……

      她上衣去哪儿了?!

      一股热意顿时从颈后涌了上来,脸上瞬间烧了起来,她强忍着不去回头看那男人,但偏偏自己身上也没有力气,更别说起身了,于是她只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想来是他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为了方便处理才脱掉了衣服。

      身后的苏慎却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帮她重新盖好了被子,忽然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鬼使神差地的解释道:“你那天伤得很重,不抓紧时间处理伤口的话,可能……”

      “我知道。”慕涵的声音打断了他,他怔了一下,盯着她红红的耳尖,听她缓缓道,“多谢都督救命之恩,这些没什么,我不在乎。”

      她不再出声了,男人托着药碗的手晃了一下,另一只手却攥成了拳,似乎是思考了很久,他突然出声道——

      “我可以负责。”
      “我没关系的。”

      慕涵一愣,二人同时出声,虽然声音重叠在一起,但是她还是听清了。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人,烛光下,他背对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是从那紧紧抿着的唇,还是不难看出他此刻的心情。

      她忽然没心没肺地笑了——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她笑了。

      有时候觉得这男人心思沉得连自己都看不清他,他总是似笑非笑,似乎世间万般他都不放在心上;有时候又觉得他心思好猜的很,简单又直接,他心里在乎的、想要守护的东西,他都会牢牢抓住,坚韧又执着。

      他是个好男儿。

      可惜自己配不上他。

      这样想着,她就这样说道:“都督,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清。”

      她看见男人身形一顿,她却笑着开口道:“药要凉了,我没力气,麻烦都督喂我可以吗?”

      男人目光幽幽盯着她,半晌才抬起了手。慕涵就着他的手把药全部喝完了,又被男人重新安顿好躺下。

      然而,男人起身后却在床前站了半天。他此生还从经历过现在的场景,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连解释起来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真不像他。

      见他走到桌前坐下,慕涵尽量逼着自己不去想那张有些落寞的脸,她闭上眼睛,专心抵御着腹部逐渐加重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扣响,苏慎起身开门,不一会儿走进来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

      这女人穿着粗布衣裳、盘着头发,她把手里的伞撑在门口角落,看见床上的慕涵正睁着眼睛看向自己,她不禁笑着对苏慎道:“哎呀,我就听见你们屋子里有动静,估摸着应该是小娘子醒了,果不其然!”

      苏慎听了扯出一抹笑来,点头笑着道:“是,她刚醒没一会儿,刚刚服过了药,天色已晚就没惊动您。”

      这妇人笑着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扶着慕涵白净的手腕,带着薄茧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一言不发地号起了脉。

      慕涵见这女子通晓医术,又看着苏慎微笑着的模样,不禁心中了然,喝过药后她的声音也不像之前那般嘶哑,有气无力地轻声道了句:“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妇人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半晌又拿出慕涵另一只手,号了半天才放下,这才对慕涵道:“要谢还是得谢你自己,找了个这么好的夫君,若不是你夫君那日拼着满身的伤,死命将你背到了此处,妹妹啊,你早就没命见我了!”

      闻言,慕涵转头看向床边站着的苏慎,见他依旧微笑着,目光却垂了下去:“还是您医者仁心,那日肯收留我们二人。”说着,苏慎抬手微微抱拳,正色道,“您的这份恩情,苏某记在心中,有朝一日必会相报。”

      “作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天职,你这是什么话?”妇人笑着看了一眼苏慎,却见苏慎依旧淡淡笑着,显然是心中已经认定,再不容她争辩。

      妇人一边起身,一边暗暗感叹苏慎身上不容置疑的非凡气质,想来也知他二人绝非一般人物,不管是他们身上的剑伤和刀伤也好,还是这几日苏慎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也好,她心中早就暗暗有了计较。

      但她也很清楚,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去问、不去了解,才能不惹麻烦上身。

      妇人叮嘱了些需要注意的事,告诉苏慎明早再把药才拿过来,小聊了两句后就离开了。

      外面大雨依旧未停,空气十分潮湿寒冷,苏慎关紧了门窗,又将妇人送来的棉被盖在了慕涵脚下,压得十分紧。

      忙完了一切,苏慎无意间一抬头,见床上的小女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二人目光碰上,小女人却赶紧移开目光,耳尖却可疑地发红了。

      苏慎无奈地笑了,他坐到床边看着小女人道:“想不想喝水?想吃东西吗?”

      见小女人把脑袋顿时摇成了拨浪鼓,苏慎知道她此时刚醒来怕是还没有胃口,但还是扶着慕涵喝了半碗水,又嘱咐道:“你若是夜里饿了渴了,就随时喊我。”

      慕涵点点头,看着男人起身熄了蜡烛,在床边躺了下来,心跳却加快了几分。

      这张床其实很小,两个人并排躺在一起,几乎都不能翻身,但是慕涵躺的位置又没有很靠里侧,可能是之前苏慎为了方便照顾她,但是这样一来,她心想怕是苏慎应该没有多大地方可躺,估计他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于是这样想着,慕涵就往里挪了挪。这一挪倒好,慕涵忘了自己伤口在腹部,这一动牵扯到伤口,顿时疼的她一抽气。

      听见声音的苏慎立即坐了起来:“怎么了,哪里躺得不舒服吗?”说着,他大手抚上了她的额头,果然手下又是一层细腻的汗。

      黑暗里,窗外的月色隐隐透了些,细碎地洒在他们的被褥上。因为背着光的缘故,她看不太清苏慎的表情,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正皱着眉,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于是她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想、想往里一点,怕你没位置。”

      耳边传来一声男人轻轻的叹息,她微微一怔,刚要开口,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顿时将整个屋子照得通亮。

      “轰隆”一声,慕涵立刻睁大了眼睛,与此同时伴随着的巨响,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发起抖。

      苏慎发现她在发抖,赶紧伸手搂住她的后背,小女人下意识地往男人身边靠了靠,正好被男人抱在怀里。

      温暖坚实的手臂抱住了她,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许是威武霸气的大都督这辈子最温柔的模样了,他轻声安慰她道:“没事没事,打雷而已,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和以前一……”

      顿时,苏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噤声,但慕涵此时却并没有注意到,她整个人依旧是蜷缩在他怀里,细细得发着抖。

      她很讨厌打雷,可能是那声连绵不绝的巨响和眩目刺眼的闪电,一切都和那年火灾引起爆炸时的场景太过相似,不管过了多少年,这具身体都在帮她牢牢地记着。

      以前在慕家的时候,每每遇到打雷天,要不是慕家夫人抱着她,要不就是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大被蒙过头,缩在墙角里等着声音过去。

      然而这一次,也许是身旁那个男人轻柔的拍抚和柔声的安慰,让她很快缓了过来。

      她抬起白涔涔的一张脸看着苏慎,见他眉头紧紧皱着,大手却轻轻拂过她耳旁的发丝,低声道:“我在这里,没事了小伍,没事了……”

      男人认真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翻涌着,他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男人的大手按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抚着。

      声声入耳,声声入心。

      那句“没事了”,似乎不止是说给她,也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不管这些年他们都经历了什么,背负了什么,孤独的也罢,痛苦的也罢,难过的也罢,再也见不到那极少如梦的脸庞也罢,好在这些都过去了,哪怕有些伤口已经好了,疤痕却还留着,时不时就抽疼一下,但是最起码……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慕涵眼眶瞬间酸了,泪水涌出,浸湿了苏慎胸口的衣襟。

      那个独自坚强了许久的人儿,那个硬着心肠、苦心经营的人儿,那个早已经把面具当做真实的自己的人儿,终于还是在雨夜里,在男人的细语温存下,卸下了身上所有防备,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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