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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州歌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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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男人踽踽独行在河边,天色昏暗,秋风凛冽,河水浊浪滔天。这是一条大河,大到足以隔开两个死敌般的民族。对岸,是那个野蛮的文明,可那个野蛮的文明,为什么那么强大?难道古老文明必将伴随腐朽,而新生的还未开化的野蛮人因为未曾腐朽而强大?也许这是天数吧,周、秦、汉、晋、唐,一个个曾经强盛的王朝都崩溃了,宋也难逃一劫吧。
天色暗了,对岸看不见人影,只有灰暗的城楼茕茕独立,那是汉家的城楼啊,可如今,却属于那野蛮的民族。金人!金人!当年不可一世的契丹被他们轻易毁灭了,而大宋竟也在他们的铁蹄下崩溃?淮河以北,再无汉土了!河边,一座无人看守的城楼出现了,男人见此,不由一叹。议和还没有结束,大宋的防御竟然疏漏到了这种程度,就在淮河边的城楼竟然都无人守卫。他登上了城楼,他想好好看看那他从未去过的北方。已经是日暮时分了,夕阳缓缓落下,昏黄的光映出了河对岸的景象,那似乎不是草房,瓦房,而是毡房。那曾经的麦田上,如今似乎已经长满青草,成了牛羊的乐园了。他不禁悲从中来:圣人们曾谈笑,弦歌,教化,行进的的高台和旅途,河流与土地,如今呢?同样沦为野蛮人放牛牧马的场所了吗?徽钦二帝被掳走,这是汉人的奇耻大辱啊,如今明明有机会反攻,可朝廷竟要议和!金人到底要怎么样呢?他们会使北方彻底沦为化外之地,还是说他们终究要折服于我汉家那辉煌的文明?不过想当年,匈奴,鲜卑,那些民族不也曾入主中原?可他们终究融入了汉人,不是吗?想到这,男人心里好受了一些。
男人静静地战在城楼之上,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也该回去了吧。“呜——”突然,凄厉的霜角声从对岸传来,男人一惊,看向对岸。对岸,火光滔天而起,两排火把簇拥着中间的什么人。正向那城楼进发。是金人,他们似乎刚刚从山中打猎归来,想要返回城楼。城楼中,依稀可辨的乐声跨过河面传来,那大概是是胡笳和羯鼓的声音。似乎打猎归来的是金人中的大人物。那翻滚的火光灼烧着男人的心,此刻的淮河两岸亮的如同白昼,可这火光能照亮两岸汉人心中的黑暗吗?深陷在金人铁蹄中的北岸百姓们,听着这胡笳羯鼓,是否会怀念从前的琵琶笙箫?此刻,在男人的耳中,这翻涌的胡乐,正是百姓的悲鸣。他听不下去了,他看不得敌人在自己的国土上纵情恣肆,蹂躏人民。他急匆匆地下了城楼,回望了对岸一眼,然后跨上马,向着扬州的方向飞奔而去。
男人终于离开了河边,回到了扬州城中。春风十里的扬州路依旧繁华,可他无心观赏。他信马由缰地走在扬州的大街上,想着心事。男人乃是宋高宗赵构钦点的状元,连权倾朝野的宰相秦桧都想招他为婿,可他是坚定的主战派,不屑和秦桧同流合污,拒绝了他。议和!议和!男人愤愤地想着,朝廷竟然又要议和。可怜自己腰间强弓,匣中宝剑竟只能闲置在那里积尘。朝中不是没有大将,岳飞,张浚,韩世忠等大将纵横捭阖,都曾大破金军。百官中主战派不少,像那个名叫陆游的青年,联络百官,准备北伐。听说北方的百姓已经不堪忍受金人,有人揭竿而起了。听说还派人到京城临安拜见皇上,请求朝廷支持。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可听说朝廷竟然不许。那个叫做辛弃疾的来人文武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哼,朝廷不许北伐,自己这么激动有什么用?快过年了,扬州城已经笼罩在一片欢乐的节日气氛中了,可汴京呢?似乎金人把都城迁到了汴京?不知汴京的百姓,要怎么过这个年。
这时,街上,一辆豪华的马车从对面行驶而来,一路驱赶着路上的行人。突然马车停在了男人面前,一个官员从里面探身而出开口道:“呦,这不是张大人吗?怎么连个随从都不带?”
男人惊醒,他也认出了面前的人:“杨大人,您怎么在扬州?“
“上车说,你,下去把张大人的马牵到驿站。”
“不劳烦杨兄了,张某接旨,要我快快返回建康,明日便要动身今日还有一些事情,还请杨兄恕罪。”
“唉,这样的话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是皇上派去北方见金人了,皇上的意思是向金人保证不会出兵。这样也好啊,也好。起码我们这一代人不用担心金人南下了。张大人,听我一句劝,别想着北伐了,岳将军的事情还不明白吗?皇上根本就不想收复中原。”杨大人长叹一声,说道。
男人欠身一拜:"杨兄肺腑之言,张某岂敢不听?北伐一事,罪在当代,然功在千秋。舍此良机,中原何日能复?望杨兄自相珍重,张某告辞了。”说完,他沿着大街,扬长而去。
“铁骨铮铮,奈何,奈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杨大人苦涩地轻叹一声。
男人不觉已经出了城,他又回到了淮河边,他望着浩淼的河水,长叹一声,似乎要吐尽胸中郁气。明明百姓都志在收复中原,朝廷却还是畏敌如虎,还要亲自派钦差和金人解释?!这样的皇帝,怎么能收复中原?这时,他注意到似平有人在渡河,几只小船,快速穿过淮河,向这边驶来。看样子不会是金使,他们断然不会只派几只小船。这时,小船已经靠岸了,男人走进了小船,想一探究竟。小船里钻出了几个人,看装束是普通百姓。男人问道:“你们可是从金地逃来的百姓?放心,这里是宋朝了。那就是扬州。”他指着身后的城池。
“大人明鉴我们正是受不了金人的欺凌,才九死一生逃过来的。”为首的百姓叩头道。
“快起来,我也只是个六品官。”
百姓闻言,试着问道:“大人知道朝廷什么时候派兵打回去吗?我们乡亲们天天盼着啊。”
“唉,快了,快了。你们有钱吗?我这里有几两银子,拿去好好安顿下来吧。”说着,他给了百姓们几两碎银子。
“大人位极人臣,累世公卿。”百姓们连连叩首谢道。
男人摆摆手,走开了。他不忍心告诉他们朝廷根本不敢北伐,让他们心里存个念想吧。他无奈地想到。
一路风尘仆仆,他终于回到了建康。在城外接官亭,几个知交好友正在等着他。
“张兄,这一去几个月,我们几个都是有些担心啊。”一个朋友笑道。
“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这一路,很有些感慨啊。"男人答道。"城里也备下了接风宴,给张兄接风。”
“好。我今日和诸位痛饮一番。”男人答道。
几人很快入座,不同的是,这次还有一人,正是大将张浚。席间,酒酣耳热之时,张浚笑道:“久闻张兄才名出众,更是陛下钦点的状元。又听闻这一路感慨良多,不知能否赋一词为大家一观?”
男人慨然应道:"那张某献丑了。”一旁的桌子上,纸笔早已备好,男人移步桌前,略一思索,随后提笔写到: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消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鹜,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鹰,有泪如倾。
张浚一见此词便大惊:“此实乃神作,这首词笔力雄健,气势不凡。我敢断言,这首词必将永垂青史。”
男人的名字,叫:张孝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