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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报春归(二) 季如照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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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如照狠下了心,头都不回的出了季府的大门。她知道自己不该闹别扭,不该将话说的太绝……但她若真的屈服答应,心里的滋味是极不好受的。
她是家族的长女,也是季敝征膝下唯一的孩子。其他的姊妹年纪不大,跟她差得远,因此她承担的总是更多一些。
婚嫁亦是如此。
她始终认为女子能够掌握婚嫁的自由,不必拘泥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心怀凌云之志,同男子一般建功立业。
她又想起季敝征近些年来身体越发不好,时常咳嗽。
季如照犹豫了——她被世俗羁绊住了。
她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一处饭馆停下脚步。
醉江楼是南街这一片最有名的饭馆,佳肴名扬京城,热闹非凡。
季如照很少来这儿。主要是这儿人声鼎沸,吵得她头疼,好在吃食是不错的。
“小二,来瓶桂酒。”她寻了个较安静的角落坐下。
“客官可还要点什么?”小二将肩上的白巾拉下来,擦着桌子。
“再拿碗面,加点五花肉,不要葱。”她吃东西最讨厌里头加葱,吃着难受。
“得嘞!”小二跑去前台拿了瓶酒来,娴熟地将酒满上,再去招呼下一桌客人。
季如照捻着酒杯,一股芳香味儿绕着鼻,随后一饮而尽。
坐在她一旁的男人眼神总往外瞟着,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夹到嘴边的菜又掉回了盘子里。指甲藏着污垢,看起来肮脏,与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裳极不相称。
模样看起来也是眼熟得很。
“砰——”未等她继续观察下去,楼门被推开,重重的撞在木梁上,后脚进来了一匹穿着飞鱼服的人。
是镇北定司的人。她一眼就认得。
“朝廷重犯卢夷重出逃,听闻跑来了醉满楼。”说话的,是先前胡絮然模仿的乔卫珩:“我镇北定司受朝廷所命,现彻查逃犯是否于楼内!”
乔卫珩双指一挥,身后的锦衣卫开始行动。楼内早已没了热闹劲儿,有些胆怯地忍不住发抖的被拉了起来,吓得要瘫过去。
季如照仍细细品酒,抬头看看戏,心中觉着有趣不少。旁边的男人将头低得更下去了,不停饮着酒。
卢夷重一案一直是北司的人在管,南司是不得命令不可插手此案的。但因马敬,她多多少少都对卢夷重有所了解。
看来,他们要找的人,她知道在哪儿了。
北司的人已经搜查到了这边。
“抬起头来!”一锦衣卫朝男人喝道。男人咽了好几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卢……!”那锦衣卫惊叫,还未等他说完,男人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一刀刺中他的腹部。
其余人闻倒下的声音,立马跑来,围成一个圈来。乔卫珩怒道:“大胆逆贼,还不快束手就擒!”
“我?哈哈哈——”卢夷重狂笑道:“我还有退路吗?”话音刚落,他竟将前边的姑娘一把抓住,匕首直逼她的颈脖:“放我离开!若是不然,我便杀了她!黄泉路上,来个小姑娘陪陪我也好!”
乔卫珩被他一番无耻之言气得够呛,在他欲发声之际被人打断:“沈大人。”
来者身着红色飞鱼服,剑眉星目,双眼清澈明亮,鼻梁挺直,下颚轮廓分明。
沈大人?
季如照愣了片刻,杯中的酒溢出都未反应过来。
镇北定司姓沈的,地位颇高的,除了她那未婚夫,还能有谁?
“陪你上路的,马敬一人足矣。”他说的很慢,带有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他死了?”卢夷重敛起笑脸,明显滞住了一会儿,很快又是一副恶人嘴脸:“死了也好……死了也好!也省得我去杀了他!”
他说着,情绪愈加激动,那刀锋快要划破姑娘的皮肉。她惊慌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别杀我!我……我还不想死!”
她哭得梨花带雨,确实惹人心疼。但可惜卢夷重从来都不是怜悯的主儿,他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你不想死,那好办啊——叫他们都走开!走开了,你就不用死了!”
“我……”她无助的眼神投向四周:“大人,你们救救我吧……”
乔卫珩示意往后退,给他们开条路走。
“给我老实点儿!”卢夷重一步步挪走着,姑娘紧紧抓着他握刀刀手,大气也不敢喘,只能配合着步伐向前。
季如照从手袖里抽出几根细针,夹在指缝中。她另一只手将酒杯徐徐放下,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看着卢夷重把人带的越来越远——突然!季如照玉手一翻,关节用力将银针挤出去,一根两根,接二连三的朝卢夷重飞去!
最先绷出的针刺进了他的肩膀,紧接着,是入腰,双针齐下膝盖骨。
卢夷重的手臂被瞬间麻醉,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啃食着他的骨头,汹涌的疼痛使他不得已舍弃匕首,随之双腿一屈,跪倒在地上。
惊慌失措的姑娘挣脱了他,连忙跑到乔卫珩身后,忍不住地抽噎着。
“拿下!”命令一下,众卫围着卢夷重,擒住了他的双手。卢夷重死死盯着眼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咬着牙恨道:“沈——期——行!”仿佛要咬碎了牙。
沈期行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他的怨恨没有半点回应的意思,而后吩咐带人走。
季如照吹了吹指上的灰尘,抬起眸子,却撞上他的视线。沈期行的眼睛比她想象中的要深邃得多,望不到底。
她想起来胡絮然说过,眼睛深邃的人,城府也是高深不可测的。
他好像能把她看穿。季如照立马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向前方。沈期行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出了楼门。
毋庸置疑,他一定猜到是她干的了。
而且,这个沈期行看起来就不是一个善茬儿。
但季如照纠结的不是这个。她心里觉着奇怪,总感觉那双眼睛在哪里是见过的,似曾相识。
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嗦了几口面,便唤来小二买单。银子一给,离开了醉江楼。
月上枝头。
季如照无所事事地走在街上。街上吆喝声不绝,南街向来如此。来往的人如流水,商铺相间排列。
她不太想回季府。她娘亲回了老家看望父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那堂姊妹们都在学堂里待着,明日才回家。府上剩下的,就是佣人和季敝征。
她正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回去,烦躁不安。忽然肩上被人轻轻一拍,转头一看,是许明月的笑脸:“卿卿!”
季如照听得毛发立直,她很久都没有听过别人这样喊她了:“你……乱喊什么!”
“亲切吧。”许明月揽过她的肩膀:“卿卿,你怎么来京城了?”
卿卿,她的小名。她娘亲给她取的,也不知道当是是怎么想的,居然取个叠名。
“别叫我卿卿!”她没好气道:“这事儿……说来话长。”
许明月眼珠子转了圈,道:“让我猜猜——定亲的事儿,是不是?”
“你也知道了?”季如照原本还想卖卖关子的:“确实是为这事儿,要不然我也不会提前回京。”
“我一来京城就听到了,想听不到都不行。”许明月同情地看着她:“苦了你了。”
“话说,那沈期行是十四千户之一,在北司出了名的好,京城里也是有盛名的。”许明月话锋一转,又是那副贱兮兮的嘴脸:“我听说人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那京城的大家闺秀老喜欢了!”
季如照一阵语塞,只想把她嘴给封住:“不是,没这么夸张好不好?什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你是不是话本儿看多了啊你!”
“你都没见过人家,你咋知道是不是真长那样儿!”她思索一番,“哎”了一声道:“看你这样儿——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他了?”
季如照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坦然道:“见到了,就在方才。”然后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许明月若有所思,长长地“哦”着:“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对他印象如何?”
“城府很深,看起来就不好相处。”她能想到的就这么多,最深刻的只有那双眼睛。
“要是不深,他早就在沈家混不下去了。”许明月无意一说,听者好奇心却被勾起了:“怎么说?”
“沈家可是大家族,家中男丁基本上都有高官位坐着的。自从沈老将军逝世,沈家内部就明里暗里地相斗,沈凌山上任户部尚书后更甚严重,他那几个弟弟,可是巴不得他死的。”
“沈尚书的二弟,沈柏山,你应该也晓得他干的什么生意,开赌坊赚钱,不知害了多少人。后沈尚书受命,便将他手下的赌坊全都查封了,沈柏山可忍不了,又碍于地位,他只能在背后戳人家脊梁柱了。”
季如照自然是懂这些的,也明白了两家为何定亲:一来是沈凌山与季敝征相识多年,知根知底;二来是能借助她爹的势力,稳住脚跟。
“沈期行长期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又怎会是个软柿子?”许明月总结道:“你嫁过去,日子肯定不会容易。”
“谁说我要嫁了?”季如照白了她一眼,道:“我与他都不曾相识,略无心慕之意,怎能谈婚论嫁?”
“季侯爷可是答应了这门亲事,若是反悔,这面子上过不去啊。”
“他要是不擅自答应,或是早些日子便告诉我,也不至于如此。”季如照说着来气,更多的是无奈。
“那你要悔婚么?”许明月盯着两人的步伐,问道。
“再说吧,能拖一天是一天。”季如照停下了脚步,两人到了十字路口儿。季府跟许家的方向是反过来的,况且天色已晚,便在此分别。
季府大门掩着。季如照轻轻推开门,面前忽的蹦出来个人,吓得她给上一拳。
“小……小姐,是我。”小陈子痛苦的声音传来。
她不好意思道:“没看清人……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小陈子捧着脸蛋,口齿有些不清:“侯爷特地叮嘱我给您留的门,他说您一定会回来的。”
季如照也不想怄气了,毕竟家还是要回的。她打发走了小陈子,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的这一年里,屋内仍旧干净。就连那毛笔的位置都不曾变动过。
她今日走的有些累了,脑子昏沉,躺在榻上没多久便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