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鹧鸪》六拾四

2、第 2 章 自圣祖皇帝

　　自圣祖皇帝起，每逢晚秋至初冬时节，天子及宗亲贵隽、及各部院官员都会北狩郢都围场。以示重视骑射，安定边境之意。郢都围场位于大梁国都西北的涿州阖闾城，周环千余里皆山，北峙兴安大岭，万灵萃集，众壑朝宗，物产富饶，牲畜藩育。
　　因阖闾地处偏北，居住不便，高祖皇帝曾兴建行宫，名为禁苑。到洪武帝的时候，禁苑已有南北两宫，各宫又有芳林、咸宜、未央、昭德、光启等十殿。行猎时皇帝独居建章宫，皇后居桂宫，南北两宫便配与宗亲及妃嫔居住。
　　按例，每岁围猎分布围、观围、行围、罢围四步。管围大臣统领王公，带领精壮骑兵及围甲兵进行布围，形成严严实实的形如铁桶一般的包围圈，将猎物合围其中。
　　随后，皇帝登上看城观看，即为观围。此后，行围即打猎开始。皇帝出猎时有各班近卫尾随其后，护卫周全。皇帝猎后，还会陪太后观围，以考察皇子、皇孙、王公、大臣及将士表现。观围后依例行赏，罢围则由晚宴开始。
　　今岁也不例外。除诸皇室宗亲，皇帝携了皇后、方淑妃、令淑媛、齐昭容与柳容华随行。布围结束后，皇帝赵倧踩着侍从的背乘上马匹，向围场深处疾驰而去。观猎楼上一侧坐着已经成年的皇子皇孙，另一侧坐着公主嫔妃等一众莺燕。中间以石青龙凤勾莲暗花纱描金帐子隔开。
　　白后端坐在正中的凤座上，不时与左右嫔妃叙两句闲话。眸光却捺不住地向坐着皇子的帘帐那头飘去。她所出的长子赵承乾才解了禁足从宫中放出来，若是此次围猎能博个好彩头，或许还能于复位东宫有一线希望。
　　涂着长长蔻甲的手指捏起一粒樱桃，放在两??间摩挲着。又听方淑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听说这回皇上有意给煜儿指婚，说来也有二十六了...”
　　白后回神，不禁轻笑，犹存风韵的一张美人面上带出些许妩媚神色，她向左手边的令淑媛望了一眼，道：“是啊，孩子们都长得快。话说回来，淑媛也早该替煜儿留点心了。”
　　怀璧的座次在皇后与淑妃之下，闻言俯首称是。她今日穿了件雪灰色斜方格花篮纹泰西缎单袍，配一件石青色缎绣平纹夹坎肩，乌云般的青丝挽成堕马髻，斜插一支银点翠嵌蓝宝石簪子，远远看去一水儿的青蓝色。
　　方淑妃将这简短的回答解读成勉强，心中暗笑。楚怀璧家世虽高，入宫却晚，初次流产后更是再未有孕。纵然皇帝为她收了不得宠的十二皇子赵煜作养子。可假母子终究做不了真，这二人之间的冷淡是任谁都看得出来的。
　　围场上不断传来鼓噪及喝彩，像是收获不凡。十六公主撷微才七八岁，正是好动的年纪，在位子上坐得不耐烦，跑去了围栏边上，踮起脚尖向下望着。不多时又跑回来。
　　“母妃，你看那下面，是不是一只猫？” 她向柳容华问道。
　　柳胭胭是个丰满美人，纵是做了母亲，依然如年少时一样爱花团锦簇的鲜亮热闹，这日穿了一身葱绿色暗花绸常服袍，套了件月白色小褂，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秋末的天气对柳容华来说还是有些闷热，她一边拿帕子擦着颈上的薄汗，一边揽过女儿笑道：“撷微眼力不错，山野中有虎、有鹿，当然也会有猫。”
　　撷微向母亲一笑，又跑开去了。突然又嚷道：“母妃，这仿佛是只怀孕的母猫，在地上打滚呐！”
　　柳容华颇有几分无奈，刚要开口唤回女儿，便听齐昭容道：“等会皇上围猎回来了，这猫说不定要死在马蹄之下了...虽说只是头畜生，也怪可怜的。”
　　撷微果然面露不忍，转身向母亲撒娇。柳容华敷衍了几句，身上的汗愈流愈多，索性拈了桌上的贡品葡萄慢条斯理吃起来。皇后听了一会，招手将公主揽过来道：“你皇爸爸现下正在场中打猎，若要救猫，等会他们回来再救也不迟。”
　　方淑妃却道：“皇上回来也还有一会，不如让皇子们陪着去吧，也放心些。看把我们撷微急的。” 言罢笑着拿指头点了点小公主的额头。又瞧了瞧皇后和怀璧，道：“平日和十六公主最亲近也就是煜儿了，就让煜儿陪着去吧。”
　　皇后怔了一下，但笑着望向怀璧问道：“淑媛看呢？”
　　怀璧便笑着应道：“也好，左右坐了这么半天也闷了。” 说罢，扭头吩咐紫苏和茯苓带公主去找十二皇子。护甲无意间刮在紫苏的手心，再拿开时，那张纸条已被紫苏收进袖口。

　　赵煜随着紫苏和撷微走下看台，在围场中寻找那只怀孕的母猫。撷微跑跑跳跳地领路，茯苓紧随在公主后面。紫苏与赵煜一同走着，被地上的树枝一绊，歪了歪身子，将那字条塞进赵煜的掌心。赵煜微微挑了挑眉，远远地向看台望了一眼。那里坐着他父皇的一众莺燕，那抹青蓝色的身影格外刺眼。
　　“跟随三皇子。”纸条上只有五个字。
　　三皇子赵昀是方淑妃所出，二皇子赵浚天生残疾，长子赵承乾是为废太子，赵昀是如今朝内声势最大的皇子之一。
　　撷微突然一声惊呼，向前冲去。杂草丛中横躺着一只浑身雪白的胖猫，身下蔓延出鲜红的血迹，明显正在产仔。猫咪痛苦的呜呜叫着，撷微蹲下身，抚摸着小猫的头顶，可怜兮兮地抬头望向赵煜，道：“煜哥哥，它是不是快要死了？”
　　赵煜也蹲下身，小猫的口鼻冰凉，猫仔还没有露头。他拍拍公主的头顶安慰道：“不会的。” 茯苓拿出一块绢布将母猫包起来，道：“待产下猫仔便好了。就带回去给太医们瞧瞧吧，想来猫和人的产育之道应当是相通的。”
　　撷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母猫，点了点头。四人遂加快脚步回到围场看台。撷微不顾母亲蹙眉的表情，抓着茯苓便径去行宫找太医了。赵煜向各妃嫔依次见礼，白皇后笑道：“数日不见，煜儿是愈发英武了。也是令淑媛懂得教养，本宫总还记得你幼年时的样子。”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心思各异。十二皇子的生母梅氏原是先皇的外孙女，皇上的表亲。原本已经许给了定西大将军许夷山的长子许殊，却在成婚当日被皇上抢了去，入宫侍奉。梅氏性子倔强高傲，心系丈夫，即便是专房之宠也无法令她回转心意。入宫一年后，她产下一子便自缢身亡。赵煜自小失母，性子便戒备冷僻，并不受皇上喜爱。
　　怀璧闻言轻笑，微微侧头看向皇后道：“谢皇后娘娘夸奖。煜儿这孩子能健康长大，多承皇后的恩泽。他资质平庸，妾身唯愿他能平安喜乐。”
　　皇后颔首，方淑妃道：“年纪也不小了，比你小的皇子们有的都已成家了。可有中意的女子么？”
　　赵煜躬身道：“但凭母亲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