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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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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起来,京城二十三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厚厚的雪让这座热闹汴梁城安静了下来。城里的有心者不禁偷偷低语,这雪带来的是不是与二十三年前一样的故事。
戏班子停演好几天了,门房不是个老头,反倒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今早一起来刚要把门前的雪扫一扫,怕过两天雪堆的门都打不开,就看见班子里的角儿穿了一身妆站在大雪里。
年轻门房看得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瞪大了眼睛细细瞧了瞧。确认这的确是自家角儿,却也不敢打扰,躲在一旁偷偷看着。
雪纷纷中,这戏子动了,没开嗓,只是架起了式。一下接着一下,缓慢又流畅,缠缠绵绵的。
不觉间,年轻门房已经看呆了,只觉得自家角儿是真厉害啊,一起一落间他竟然感觉大雪下的慢了许多,不再那么急了。
门房看了半天,隐约间感觉这动作有些熟悉。
这不,这不是那出霸王别姬吗?
角儿,角儿怎么会这一出?
大雪中,一袭红衣的戏子,直起身,收起了悲苦的表情,演完了这出霸王别姬。红袍一转,满天凝重的雪,刹那间,飞起来。
看角儿往回走来,年轻门房连忙收起眼神躲了起来。心中不禁疑问重重。
等角儿走回了里面,门房看了看大雪,觉得今天不能有什么事了,噔噔跑下了台阶跑回了家。
没等进家门,年轻门房就大喊大叫的
“爹!”
“爹!”
一开门,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就盘坐在炕上,搂着大被,滋滋有味的端着一个戏本看呢。
“爹,咱们角儿到底是什么来路啊,我方才看见她在雪里独演了一出霸王别姬,动作奇怪极了”
“喔?”老头一听放下了手里的戏本,来了精神头。
“我早上一起来就看见了,二十二咱们角儿来的时候,可就您老知道怎么回事了,给说说呗”
老头满意的哼哼一笑,但也没急着开口,眼神飘了一眼门外的院子,年轻门房立刻会意,跑了出去。
不一会就带回来一坛子酒,给老头倒了一碗,眼巴巴地等着他开口。老头也不墨迹,喝了一大口就讲起了二十二年前的事。
那时,京城刚刚送走一场同今年一般大的雪。春天来得非常晚,眼看到清明了,雪才化个干净。整座城冷的刺骨。
“当时我正在睡觉,就看见了小光头,在门前站着。给我吓了一跳,这小光头也不敲门,就在那站着,好像没人理就会一直站在那。我当时就感觉,这家伙轴的很。”老头眼神深沉,陷入了那场旧时光。
“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个化缘的和尚,没想到她一张口,竟是个女娇娥,我才发现这是个小尼姑”
“我就问她是不是要化缘,她摇头,我问她要干嘛,你猜她怎么说?”
老头又喝了一口酒,眼里冒出了抑制不住的神采。
“老头你快说”
“她说她要入班子,进梨园当戏子。你可能没觉得有啥,毕竟你见过咱家角儿,可当时我可被弄懵了。”
“在梨园混了多少年了,咱只听说过戏子伤情出了家成了尼姑的啊,哪见过尼姑回门儿当戏子的啊”
“我当时就觉着这小尼姑不是我能打发走的,就去叫班主,班主给她领进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就留下了。”
“可没人知道班主给她安排在哪了,甚至除了我没人见过她,还是有一次我打更回来,碰见她在练功才知道她留了下来”
“五年后,也就是你小子出生那年,她突然登台,一出霸王别姬简直是天下一绝。我当年愣是没看到一眼,人群层层叠叠,闻讯而来的世子书生如过江之鲫,市井里全是在议论这年轻的小虞姬。”
“可我咋没见过角儿演霸王别姬呢?”年轻门房挠挠脑袋
“你小子没福气,咱们角儿成名后,满城风风雨雨,大家都在猜都在等。”
“等什么啊?”
年轻门房非常疑惑。
“等啊,等一个楚霸王呗。都想看看谁能收了这虞姬”
“后来呢?等到了吗?”
“不知道,八成没有英雄能配的上这美人儿”
老头撇了撇嘴:“第二年的时候,咱们角儿就不再唱霸王别姬了,哪怕天子下了诏,哪怕王亲们磨破了嘴,哪怕公子们踏破了门坎,游侠们在酒楼里哭号,咱们角儿就是不唱了。”
“不知道你小子到底是有没有福气,当年没看到如今却看到了”老头一仰头喝完了一碗酒。
听完了故事,年轻门房还没回过神了,似乎脑海里还是角儿当年的绝代风华,和方才雪里的那场慢舞。
雪下个不停,似乎要将京城和往事一起掩埋。梨园外的雪却是没堆起来,年轻门房每天都早早起来,天刚透亮前就扫清了门前雪,然后就揣着手,蹲在门前。
可是接连好几天,年轻门房都失望而归,自家角儿一次也没出现。
“这雪可别停,停了角儿就更不可能来了。”
冻掉直打颤的年轻门房一想起这事来,只觉得心里暖呼呼的。
梨园里,当家的角儿站在檐下。当尼姑的时候,她就丢了本名,出世又入世,滚了一身红尘,就剩了个桃白儿的艺名。
别看马上四十了,别说青华,风韵理应都少了,可偏偏却保养的极好,一双清晰的美颜,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美。
此时,桃白儿表情淡淡,看着这场大雪,眼波流转,似乎在大雪中,看见了自己和那个少年纨绔当年初次相遇的情与景。
情呢,二十三年了,像是一坛酒,放的长了,变了味道,虽更醇,但却喝不出美了。
景?景可一点没变,老天爷可不管什么情情爱爱,更不管负心人死于不死,该下的雪一场都不会少。
当了这么多年戏子,名满京城。一身的本事确实足以为傲。可是自己那出顶好的霸王别姬,却再也演不出了。
还记得前两天,自己看这大雪,实在没忍住,想着梦回当年一场,却发现不知为何,动作烂熟于心却硬生生演不出了。
“也罢,我这个假虞姬,如何舞霸王呢?”
桃白儿低头苦苦的笑了笑。
“这么大的雪,那个家伙应该冻死了吧”
桃白儿紧了紧袍子,回身走进屋子。
年轻门房没有姓氏,因为他爹就没有,都是班主给的名,他是白天生的,就叫了晓生。
晓生看着大雪愈下愈大,心中暗暗祈祷别停,可这老天偏偏跟有心人作对。
正月一出,大雪骤停,晓生反倒不再闷闷不乐,他知道自己没了什么盼头,反倒就不再期盼,魂儿就回了心里。
一日,晓生正百无聊赖的补春眠。却看见一抹红色盈盈走来,晓生只觉得是梦,使劲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两把,才确认是自家角儿回来,走近了,晓生才看见角儿身边跟着个小姑娘,一对羊角辫可爱极了,大眼睛也是找人疼爱,一对尚未舒展的柳叶眉一看就是美人坯子。
桃白儿瞥见晓生的眼神,不见情绪说了一句
“她叫柳叶儿,我的新徒弟”
小柳叶儿,也看了晓生一眼,没吱声,但眼睛里的好奇还是非常明显的。
一向圆滑的晓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退到一边,朝着小柳叶儿笑了笑。
柳叶儿跟着桃白儿进了梨园的大门,磕头拜了师。
桃白儿没让她起来,对着跪在地上的徒弟说道
“入了这个门,做师父的教你的第一件事,你要记一辈子。”
柳叶儿懵懂但认真的点了点头。
看见这个徒弟的乖巧模样,桃白儿心里一软,可表情却没松一点。
“戏子,只能在戏里有爱,出了戏,男欢女爱都要抛弃,碰也不能碰,若是动了情,台就倒了,戏就砸了,咱们师徒的缘分也就尽了。”
柳叶儿虽小,但心智却早熟,略微有些明白师父的意思,郑重的又给师父磕了一个头,算是答应下来。
看了看徒弟,桃白儿终究还是心软下来,招到身边来,轻轻抱住了小丫头,缓缓低语
“师父什么都教得你,只愿你别走了师父的老路”
二十三年后,桃白儿把柳叶儿领进了门,京城又降下大雪,雪中人只愿雪中事不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