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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幕 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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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说书先生也不知是打哪儿听来那故事,才子佳人魑魅魍魉,听客们感兴趣的故事千千万万,他却独只说这么一出。
说了千百回的杨柳三月,说了千百回的小巷深院,说了千百回的他和他,他一直讲,一直讲,入了魔似的,怎么也说不烦说不腻。
他说,故事发生的时候,也是阳春三月,杨花飞絮似雪奇绝。
也是白云悠悠,流淌过湖泊一般湛蓝的天际,青山如黛,一弯绿水绕过山来,静静流淌。
一派安然闲适的风景。
许是腻了秦楼楚馆如一的风景,苏州城不学无术的纨绔,谁家三少爷竟也开始学习起经营之道来。许是天赋异禀,又久久受他精明老父影响,这少爷竟也能将生意产业经营得整整有条,像那么般模样。
只是少年豪气,心比天高,诀别了风月却找不到真心之人,无人可携手,只得一个人慢慢欣赏凡尘万事风景,看桃红了柳绿,看秋来染黄野菊,看梅花似雪,雪似梅花,似与不似都奇绝。纵潇洒自得,无牵无挂,久了也难免觉得有些寂寥,叹一声红尘路漫漫,孤影谁群。
后来突然有一天,这少爷在途中遇见了一只修行浅得凡人都不会正眼相看的小狐,那小狐真有意思,明明已经幻化为人形,却还留有一根雪白的毛茸茸大尾巴,竟不觉有何不妥,只对着那少爷傻愣愣的笑。
那日风景美得仿佛入了哪位大师泼开来去的笔墨丹青,池上碧痕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可那少爷却似被这稚子般的笑容勾了魂去,任长空万里,红尘来去。
他不要家业,不要青云,不要富贵,他只要他的非雪。
非雪非雪,却皑若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洁白无暇的小狐,却是茫茫红尘中,他唯一的亮色。
他陪他荡舟滟滟碧波之上,看春来江水绿如蓝,江花日出如火。
他陪他打马苍苍燕支山下,赏马后桃花马前雪,边草无穷日暮。
他就教他评书品画,焚香选石。
教他趁着东风放起纸鸢,看“江北江南鹞齐,线长线短回高低。”
看“红线凌空去,青云有路通。”
看游丝一断浑无力,吹落在杏花的枝头。
看“竹马踉跄冲淖去,纸鸢跋扈挟风鸣?”
他说那只是普普通通的风筝,白纸糊成,连多余的花式都没有,如一只纯白的燕子,哪有半点“鸢”的张扬。
他便咬破了手指,在正中间上书一个端正却又风骨飘然的“非”字,有心人暗自惊心,只接过那风筝细细端详。
他便赖赖的笑,说是以血为誓,不离不弃。
只是不离不弃,又谈何容易?
他终是妖媚惑人的妖孽,纵天生尤物,也只是一个披着华美皮囊的孽畜。
他修行浅薄如垂髫孩童,一心向善从未造孽,谁料气疯了的谁家老爷竟请了七七四十九位法师,在他与他拜堂之时将他打得魂飞魄散无力回天。
“那,后来呢?”店家道是听起了兴致,迫不及待追问。
说书先生悠悠叹了句造化弄人,抬起一双琉璃色的眸直直凝视着店家,再悠悠叹一句,徐徐下去。
谁知那谁家公子也是个死心眼的,竟跋山涉水寻找还魂之术,时光在默默间翩然轻擦,或是上天终肯怜见,那飞散的七魂六魄竟然真的让他一一寻得。只可惜觉魄却是真的随风散了,再也找不着,觅不见了。
那公子以逆天续命之法,请法师用了自己半生阳寿,只换回了一个有知有觉却永远没有记忆的非雪。
不仅是没有记忆,那灵魂少了觉魄,这非雪脑海中每日所见所闻所记忆之事,便只能在他脑海中停留一日,隔日之后,今日种种,便似梦境,尽数忘却。
不过说来也奇了怪了,那非雪再世为人,按理应该什么也不记得,却仍痴痴等候着一个念想,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不知道姓甚名谁,不知道家世背景,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每每等到又每每错过的人。
说书先生看看店家,又缓缓笑了。
逆天续命,只怕不得善终,只怕死后也难逃阿鼻,生生世世不能轮回为人……
“呵,先生这故事说得倒是有点离奇了。你看,他也送我这写有‘非’字的雨燕风筝来着。”店家淡淡笑着,伸手抚着那只纯白的风筝,又看了看台前青瓷瓶中不知何人送的桃花。
“或许王昶梦明日便不会来了。”说书先生叹。
半生阳寿,只怕也将尽了,人说法从缘生,亦从缘灭,生生灭灭,如水波韵散,中不留痕,苦心人也终被天相负了。
“是,或许他不会来了,可是非雪还会继续等下去,不是么。”店家莫名地微笑。手指轻轻抚着风筝上那血色欲滴的‘非’字。
等候着一个念想,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还存在着的,遗忘了姓甚名谁,遗忘了家世背景,遗忘了是梦境还是现实,甚至每每等到又每每错过的人。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会记得,连那些悲伤痛到心肺的感觉都会尽数忘去,他只要等他就好了。
白云悠悠,流淌过湖泊一般湛蓝的天际,青山如黛,一弯绿水绕过山来,静静流淌。正是阳春三月,杨花飞絮似雪奇绝。
柳丝缠绵,才生出些嫩芽,却也足以牵挽住过客匆匆的脚步,天色正好,惠风和煦,饮一杯无?
柳旁一家小店,说书先生又摆开了桌子,惊堂木一拍,便拉开了嗓子又开始娓娓道来一段传奇。
(完)
薇炙于2010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