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悯凤山 你是既然知 ...
-
次日清晨,南忘卿与连鹊枝出了房间下楼,见一楼大堂已经三三两两坐着喝早茶的人。门外熙来攘往,白天的竟陵城,果然是一片烟火生机。
二人来到掌柜账台前,连鹊枝高声点菜,南忘卿低声询问:“掌柜的,客栈里近来有什么不寻常的人来过吗?”
那掌柜的本来笑脸相迎,一听她这么问,不由得警惕了几分道:“做什么?”
南忘卿直接问道:“我们那房间原先是什么人在住?”掌柜的搓了搓额头:“我这客栈每天来来去去这么多人,我哪记得住。”
南忘卿闻言,朝账台上的账本投去目光。
那掌柜的连忙伸手护住账本,截住了她的视线,环顾左右无人,才对她苦道:“客官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小本生意勤恳本分,绝对没有瞒账漏账之举啊!”
连鹊枝快把整个店的菜都点完了,南忘卿却还没有一点进展。她摆手道:“罢了,早上也吃不了这么多。仙姑妹妹,你陪我出去转转。”
“可是......”
“走吧走吧,”连鹊枝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拽,“大好春光,怎能辜负!你难得下山一趟,我带你去看看竟陵城内的风俗胜景!”
待到完全把她拖到大街上,连鹊枝才解释道:“大白天那么多人,想来问不出什么。稍晚些,我们再寻时机。”
南忘卿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实在惭愧,连姑娘,你又教了我一课。那我们怎么寻找时机呢?”
连鹊枝挠了挠她的臂弯,勾起唇角笑道:“当然是先去四处玩儿个痛快啦!”南忘卿诧异道:“啊?当真吗?我还道你方才是玩笑话呢。”
连鹊枝笃定道:“我骗神骗鬼也不会骗你呀。你瞧,你师叔给你准备这么多盘缠,除了追查,自然也希望你在山下把该体验的都体验一遍。总而言之,信我就是了。”
两人率先在粥饼铺子落脚,点了小馄饨、胡辣汤、葱油条、芝麻饼等八样小菜,吃完就马不停蹄地杀去了绸缎庄、首饰铺、胭脂铺。
南忘卿觉得新鲜好玩,但是看过就过。连鹊枝好像对什么都很有兴趣,引得店铺伙计围着她使劲地介绍。可直至她逛完了、出门了,也愣是没被他们说动,从兜里掏出一个子儿来。
时至下午,连鹊枝拉着南忘卿到茶馆里听书。点一壶毛尖,能听一个时辰。
南忘卿抿了一口茶,见那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讲的似乎是江湖故事,立刻来了兴趣,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连鹊枝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问道:“仙姑妹妹喜欢听书?”
南忘卿不好意思道:“没有,第一次听。只是对江湖故事比较感兴趣。”
连鹊枝抓了一把瓜子:“你等着,回头我学会了讲给你听。”
这说书人嘴皮子当真不赖,他讲的是二十多年前,女侠殷珞横空出世,凭着一把滚背朴刀行侠仗义、纵意江湖,终成一代大侠的故事。
满屋子的听书人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时而揪心跌宕,时而豪情万丈,拍手叫好。
然而故事的末尾,是女侠心爱之人远赴边关,两人此生终难相见。此后,女侠也退隐江湖,至今不知所踪。
南忘卿听完,总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南忘卿和连鹊枝离开茶馆时,有个听书的客人仿佛还没有从故事里走出来,正惋惜道:“诸君说说,寻常的女侠,咱们也就唤她一声女侠,唯有殷珞姑娘这样的女中豪杰,才配称得上一声大侠!来,咱们敬殷大侠!”
语罢,他倒了一杯不知冲泡过几次、只怕早已没味儿的淡茶,与他的同桌伙伴激昂碰杯,畅快地仰头一饮而尽。
南忘卿总觉得他这话有哪里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日暮之后,连鹊枝又带着南忘卿去逛花市、放河灯、看杂耍。
她放河灯时,也会虔诚地闭上双眼祈愿。南忘卿偷偷看着她被灯火罩上一层淡黄轮廓的笑意,心中的惭愧感平衡了些,距离感消磨了些。
总归认定她的的确确是自己的同龄人了。南忘卿笑了笑,连姑娘不也是个心中装着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子。
从早到晚一通安排,二人玩够了返回春回客栈时,比昨天闯进去吃宵夜的时间没早多少。南忘卿长了不少见识,心中充盈而满足。
一楼大堂还是那熟悉的八张方桌,掌柜的一个人站在账台后面。一见她们两人进来,便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心中只祈祷她们赶紧上楼,别再多做停留。
却不料,连鹊枝慢悠悠地拖开昨天那条板凳坐下,对他招呼道:“掌柜的,给我来三碗牛肉面,一碟炸响铃,一壶毛尖。”
南忘卿认真地伸出食指道:“今天我也要一碗。”
掌柜的两眼一闭,眉毛鼻子挤作一团,不情不愿地往后厨去了。
连鹊枝杵着下巴,饶有意味地看着南忘卿,心想还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跟着她出去厮混了一天,仙姑都下凡了。
南忘卿自己心虚,被她盯得耳根子热,自言自语道:“实在惭愧,实在惭愧。”
上菜之后,连鹊枝夹了一块炸响铃,左手兜在下面,递到南忘卿嘴边道:“仙姑妹妹尝尝这个,我最喜欢的菜,可好吃了。”
南忘卿推脱道:“谢谢连姑娘,只是我不常吃油炸荤腥的食物。”连鹊枝没收筷子,腾出左手敲了敲南忘卿正在吃的面碗,提醒她败绩在前。
南忘卿眉心一跳,犹犹豫豫地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连鹊枝喂过来的炸响铃。
连鹊枝柔声道:“慢点吃,别噎着。”末了,还极其自然地用拇指拂去了渗出南忘卿嘴角的汁迹。
掌柜的把最后一碗牛肉面端上来之后,便有些匆忙地赔笑道:“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自取,留着伙计明早收拾就行了。天色已晚,我也该回房休息了,哈哈。”
他转身正要走,就被连鹊枝一把拉住,后者夹起一块炸响铃,十分客气地说道:“掌柜的急什么,现下这大堂里又没旁人,坐下来聊两句呗。”
那掌柜的实在受不了这种明里暗里的试探,把心一横,转回来坚决地抓住连鹊枝的胳膊恳求道:“姑娘啊,客官啊,小姑奶奶啊!我们真的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没有任何逾矩之行啊!”
连鹊枝生生把胳膊抽回来,否认道:“是就是呗,我们又不是来查你账本的。”
“不是?”掌柜的一愣,思索了片刻,脸皱得更紧了,苦道:“那是悯凤山上的诸位绿林大王吗?您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
“行行行,打住打住。”连鹊枝叫停了他,脸色一变,沉着声音道:“你什么意思啊?说我也就算了,”她拍了拍南忘卿,“你见过我妹妹这样十六七岁如花似玉的山贼吗?”
掌柜吓得连连摆手摇头。
南忘卿见她说了这么多句都收效甚微,还被怀疑成了绿林,心中十分愧疚。她也不是没长嘴,怎么能总是让连姑娘冲在前头,自己坐享其成呢。本来就是自己的责任,合该多出些力才对。
南忘卿理了理思绪,鼓足了劲,第一次试着交涉道:“掌柜的,我们绝无恶意,只想知道楼上那间客房住过什么人。倘若他们藏头露尾当真有所目的,往后还不知会殃及多少无辜之人。”
“我是太和掌门含冥真人座下二弟子,道号坤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受了什么威胁伤害,尽可以告诉我。如若对眼前的困苦置若罔闻,我便枉为太和弟子!”
掌柜的表情舒展了些,试探道:“太和,含冥真人?你真是含冥真人的弟子?”南忘卿点头,连鹊枝也点头。
掌柜的起身,缓缓踱步到账台之后,踌躇良久,才艰难地开口道:“原本我是不该说的,前几天我店里的伙计孙大宝偷偷接待了几个客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给了他些银子,叫他不要对人透露他们的行踪。”
连鹊枝点了点头,心说想来也是如此。
掌柜的又道:“那些客人离开之后,大宝去收拾客房,发现他们落下了一个包袱,里面尽是值钱东西。他慌了,就来找我。那伙客人听着不太好惹,我哪敢吞他们的东西啊,赶紧叫大宝追去送还给客人了。”
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南忘卿不由得心生疑问,要是客人听着好惹,那还了得?
掌柜的继续道:“可是大宝追到竟陵城外,也不知找没找到那些客人,结果......”
他十分为难地叹了几声气,“结果被悯凤山的匪盗盯上了,连人带包袱掳走,至今未归!”
南忘卿不解道:“那你为何对此讳莫如深?是他被掳走了,又不是他掳走了别人。这么个大活人光天化日被抢,你们自己不去找,也不去报官?”
掌柜的愣了片刻,脸上的诧异和不解并不比她少半分,反问道:“道长,你没听说过悯凤山三寨吗?”
夜深,南忘卿和连鹊枝回到客房。关上门,南忘卿反复咀嚼着掌柜的方才道出的内情秘辛。
酝酿半晌,她开口问道:“连姑娘,我刚才问出那样的问题,是不是很自以为是?莫说一个小小的竟陵城了,悯凤山三个寨头,在中原的绿林里都是排得上号的,三个寨主又各负高强本领。”
她说着说着,情不自禁怅惋起来:“竟陵城的百姓受山贼压迫威胁,而官府因其中复杂的利害关系,不敢出面镇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还想当然地让他们去报官,去自己找,岂非指责他们的受害是因为弱小?实在无情。”
这还是连鹊枝头一回听她在自己面前吐露这么一大段心迹,不由得多重视了几分。
连鹊枝收起了往日不正经的嬉笑态度,双手扶住南忘卿的肩,正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当然不是,你又不知道这些。法理公权若是不能保护受害的弱者,那还要来做什么?百姓们现在觉得理所应当,只是因为他们无能为力。”
她捏了捏南忘卿的肩膀:“但你不同,你是能做到的人。你是既然知道这不应当,就要出手去扶正那些不应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