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甜皮

4、第三章 樱桃汽水

　　微风轻轻吹拂，白色的窗帘微微鼓胀，又渐渐回落，夏日早晨清澈的阳光悄悄洒进室内，房间一侧的书柜堆得满满当当，涉及美术，摄影，音乐的居多，还有一些大部头的字典，艰涩的原文书籍和一本圣经。看起来都保存得很好，但是都有反复阅读的痕迹，大概主人在这间房中伴着它们度过了很长时间吧。房间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一架书柜，一副桌椅，一个组合衣柜，一张床，便是整个房间的所有。但也许是主人的气质品味，总让人觉得这房间有种忧伤却温暖的氛围，让人不禁沉醉。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相框和一只玻璃瓶子，相框中的男孩子有着毛茸茸的棕色头发，墨绿的眼睛，脸廓柔和，带有明显的混血特征，大约七八岁左右，憨憨的笑着，抱着一双旱冰鞋，身后是大大的生日蛋糕。玻璃瓶子只做得很粗糙，透明度也不好，但还是可以看出，里面盛着一把谷物，还有一张不知道写着什么的小纸条。
　　CD机咔一声顿了一下，接着重新播放，一只纤长白皙的手啪一声按下停止，莫耘安从床上坐起来，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十点三十二分。昨天果真太累了啊，没想到倒睡了一个好觉。微微摆摆头，把昨天害自己累到半夜的事情赶出脑海，今天下午还要去一趟唱片公司，又要跟一群陌生人见面，想起来就不禁寒战。
　　走出房间，看着对面打开着的两道房门，莫耘安还是不禁皱了皱眉，很不喜欢家里有不熟悉的人出入，只是不能阻止小诚交朋友。脚步停在客房门口，看着床上凌乱的样子，本能的想去整理，却又停住了脚步，还是让小诚回来整理吧，以后也让他不要带人回来住，虽然那只是几个和小诚一样大的小男孩而已。
　　耘安不喜欢与人交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其实过去发生的很多事他都不记得了，尤其是在中国发生的事，似乎他的大脑也知道那是能摧毁他所有信仰的记忆，所以在他到美国生活之后，就渐渐的忘记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记忆的衰退，他的抑郁症也越来越严重，他时常梦游，对人群有恐惧感，有时他会在大型集会活动上莫名其妙的尖叫着躲到没有人的树林里，有时半夜醒来他发现自己手里拿着菜刀，对别人的接触也越加的敏感，直到有一天，那对善良的友好家庭的夫妇俩，发现那个来自中国的苍白瘦弱的可怜男孩，拿着一把裁纸刀坐在自己儿子身上，双眼通红，眼下青紫，满脸凶相，一双鸡爪子似的手几乎都痉挛了，简直像是日本恐怖片里夺命的贞子一样。父亲第一反应便是要冲上去，要夺下那孩子手中的刀，救自己的儿子，而耘安在看到那个男人冲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腹中，而且还是两次！
　　再善良，再同情耘安，那对夫妇也知道自己是无法照料这个身心明显受过严重伤害的木讷，病弱的男孩子了，耘安一刀扎穿了自己的胃，一刀扎伤了脾脏，从医院里醒来后，他就再也没动过，也没有说过话，两眼直直的望向天花板，那种空洞与木讷就仿佛是个死人，连医生护士都不想多踏进这个阴森的病房。
　　后来，医院里来了一位神父，老人满头白发，却体格健朗，他为他带来了一本圣经，一个星期后，他来问他要不要跟他走，他点了头。
　　布朗神父是位心理学硕士，知道当地医院有这么一个奇怪的自杀少年后，就有了收养他的意思。后来更是从医生那里了解到，这个孩子双腕上都有刀伤疤痕，很可能以前在中国时就自杀过，便知道这个孩子情况的确复杂。在他收养耘安之后的一年里，这个少年都没有说过话，他总是把自己关在神父自己的小小礼堂里，像一个局外人一般观察着其他人的生活，或是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整日整日的阅读那些各种各样的艰涩厚重的书籍。他得了厌食症，但是对此毫不关心，是生是死，对他仿佛都没了区别。他不接受催眠，似乎意志格外坚定，也极端不信任他人，没有人能让他放心的睡去。他就这样，任由痛苦和悲伤的记忆折磨自己，不想回忆却从不曾真的忘记，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人能打搅他孤独而悲伤的安宁。
　　直到有一天，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他敏感的被雨声中隐约的哭泣惊醒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不再害怕，不再害怕那些可能伤害他，也可能被他伤害的人，仿佛有一种力量，从那哭声中传来，我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再无能为力，这个人也不会伤害我，我可以帮助他。他打开了这个郊区小教堂因年久失修而吱吱作响的门，然后便看到了一双墨绿色的，湿漉漉如小狗般的眼睛。
　　Justin的到来让莫耘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就好像一个极度干渴的人在沙漠中遇见了绿洲，绝望的求爱者忽然得到了恋人的垂青，这个四岁的小男孩激起了他对生活的所有激情，他照料着这个刚刚被父亲抛弃，母亲失去工作，又受到常年虐待，严重营养不良的孩子，简直比一个母亲都要尽心尽责。他四处打零工，只为了筹集Justin的医药费，能让他吃好一点，休假日也到处奔波，为了给Justin的妈妈找工作，打雷的时候彻夜彻夜的守着Justin，因为他会怕。但莫耘安仍是和同龄人有着明显的不同，他如非必要从不开口，如非必要绝不出门，如非必要绝不露出一点表情，除了神父，Justin和Amanda(Justin的母亲），没有人可以碰触他，有别人不小心碰到他一点点肌肤，他就会不由自主的颤抖，非把自己洗到掉一层皮才好。他是个天才，布朗神父也是后来才发现，这个孩子竟然看得懂法语书籍，而且在接法语书面翻译的工作。他会弹钢琴，而且弹得不错，甚至会作曲。Amanda是个来自中国的画家，可惜她的画一直不为美国艺术界所欣赏，现在也只能靠做做人体模特，到餐馆洗洗盘子来赚钱，她成了莫耘安的美术启蒙老师，也发现，莫耘安对于艺术的敏感和天赋超出常人太多，就好像，不拘于形式，只要是艺术，只要是美，都逃不出他的眼睛。惊讶的同时，Amanda也不禁为他惋惜着，这样一个天才，居然就此埋没，真不知道是些什么人，要这样伤害一个孩子，让他甚至无法正常生活。
　　在那个时候，他们生活的很艰苦，可是耘安的病情却一天天好转，他不再那样恐惧人群，厌食的现象也逐渐消失，虽然他仍是沉默的，总是面无表情，却逐渐散发出一种宁静温暖的气息来，仿佛剥去层层伤痕累累的外壳，他本来就该是那样的。Justin喜欢喝樱桃汽水，每次耘安拿到薪水，便会买一瓶樱桃汽水给Justin，看着那小小的孩子，抱着一个大大的瓶子喝得开心，耘安的脸上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就好像对蒙娜丽莎的完美诠释，在那种宁静温暖的气息里，调进了一丝神秘，一丝魅惑，一丝荏弱，又带着一种描摹不出的清贵典雅。以往被病痛折磨的失去光彩的容颜也渐渐焕发出光彩，就像一道迷离的风景，他骑车穿梭于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却不为任何一道痴迷的目光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