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他》仙鹤后

10、寒暄 开

　　开拍第五天，容嘉谋逐渐习惯了影视城的生活节奏——凌晨四点起床，五点化妆，七点开工，拍到下午五六点收工，晚上看剧本、做体能训练，十一点前睡觉。
　　很规律，也很枯燥。
　　这天下午拍的是场文戏。沈长风在军帐中与谋士对弈，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机锋。容嘉谋穿着常服，长发半束，执黑子，眉眼间有少年将军刻意隐藏的锋芒。
　　对手戏演员是位老戏骨，两人你来我往，台词一字不差。导演在监视器后频频点头。
　　“卡！”一条过。
　　中场休息时，容嘉谋裹上羽绒服，坐到休息椅上。助理递来保温杯，里面是杭婉特意叮嘱的陈皮普洱茶——养胃。
　　他打开手机，杭婉上午发了条消息。
　　不洗碗的碗儿：「我们今天实验课解剖小白鼠……我差点没敢下手。老师说我手抖得像帕金森。」
　　下面附了张实验室的照片，白瓷砖台面上摆着解剖器械。
　　她曾经说过处理的小动物也不能发到网上，故而只发了沾了血的手术刀和剪子。
　　容嘉谋轻笑，回复：「那你最后成功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杭婉几乎秒回。
　　不洗碗的碗儿：「成功是成功了……就是做完之后午饭都没吃下去。你吃饭了吗？」
　　R：「刚拍完一场，在休息。晚上还有夜戏。」
　　不洗碗的碗儿：「夜戏？要拍到几点啊？」
　　R：「顺利的话十点，不顺利就难说了。」
　　不洗碗的碗儿：「那你要注意保暖！影视城晚上特别冷，记得贴暖宝宝。」
　　R：「嗯。你今天晚上做什么？」
　　不洗碗的碗儿：「写实验报告，然后复习。明天有药物化学期中考试……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苯环和羟基。」
　　R：「听起来很复杂。」
　　不洗碗的碗儿：「超级复杂！我们班已经有好几个人说想转专业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容嘉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冬日的阳光透过古建筑的屋檐斜照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容老师，准备下一场了！”场务喊道。
　　容嘉谋回了句“马上来”，又给杭婉发了条消息：「要开工了。你好好复习。」
　　不洗碗的碗儿：「加油拍戏！记得多喝热水！」
　　对话结束。容嘉谋放下手机，重新走进片场。脱下羽绒服的瞬间，冷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下一场是雨中戏。人工降雨已经准备好，水车、高压水枪就位。容嘉谋换上湿透的戏服——为了效果真实，服装组特意把衣服浸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各部门准备——开始！”
　　冷水当头浇下。容嘉谋瞬间打了个激灵，但表情纹丝不变。镜头里，沈长风在雨中单膝跪地，手握长剑插入泥土，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这场戏情绪很重。他需要演出少年将军第一次遭遇惨败后的崩溃、不甘，以及从绝望中重新站起的决心。
　　一遍，两遍，三遍。

　　导演要求极高，每个镜头都要精益求精。等终于听到“过”的时候，容嘉谋浑身已经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助理立刻冲上来，用厚毛巾裹住他，递上姜茶。
　　“快，回酒店洗个热水澡。”陈助理一脸担忧，“可别感冒了。”
　　容嘉谋点点头，牙齿却在打颤。他接过姜茶猛喝几口，温热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才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
　　回到酒店已经晚上八点。容嘉谋泡了半小时热水澡，出来时还是觉得头重脚轻。他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糟糕，可能真着凉了。
　　他翻出药箱——杭婉给他准备的那个。里面分门别类，感冒药、退烧药、胃药……都贴了标签，写明用法用量。
　　他找到退烧药，按说明吃了两颗。然后躺到床上，给杭婉发了条消息。
　　R：「好像有点发烧。」
　　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杭婉明天要考试，不该打扰她。
　　但杭婉回得很快。
　　不洗碗的碗儿：「多少度？量体温了吗？」
　　R：「没量，就是觉得烫。」
　　不洗碗的碗儿：「你等一下！」
　　两分钟后，杭婉直接打了语音过来。容嘉谋接起，听到她焦急的声音：“你身边有体温计吗？先量一下。”
　　“有。”容嘉谋坐起来，从药箱里找出电子体温计——这也是杭婉坚持让他带的。
　　“那你现在量。量的时候别说话，我等会儿。”
　　容嘉谋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翻书页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复习。
　　一分钟后，体温计“滴”地响了一声。38.2度。
　　“38度2。”他说。
　　“低烧。”杭婉松了口气，“你吃药了吗？我给你的药箱里有退烧药，白色盒子那个。”
　　“吃了。”
　　“那就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发烧，还有别的症状吗？喉咙痛不痛？有没有咳嗽？”
　　一连串问题，像个小医生。容嘉谋靠在床头，嘴角不自觉扬起：“就是有点冷，头疼。喉咙不痛，不咳嗽。”
　　“那应该是着凉引起的普通感冒。你多喝水，好好休息。如果半夜烧到38度5以上，就得去医院了。”
　　“嗯。”
　　“你现在在酒店吧？让助理给你弄点粥喝，清淡的。”
　　“助理已经下班了。”容嘉谋说，“我自己叫客房服务。”
　　“那也行。记得叫白粥，配点小菜，别要油腻的。”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杭婉小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考完试再联系你。”
　　“好。”容嘉谋顿了顿，“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觉得还有好多没看。”杭婉叹气，“不过不管了，考完再说。你先管好你自己。”
　　容嘉谋低笑：“嗯。”
　　“那我挂了，你快点去叫粥喝。”
　　“等等。”容嘉谋叫住她，“杭婉。”
　　“嗯？”
　　“谢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杭婉的声音传来，轻轻的：“不用谢。你快点好起来。”
　　电话挂断。容嘉谋放下手机，叫了客房服务。等待送餐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窗外的影视城灯火通明，还有剧组在赶夜戏。
　　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个人远程关心着自己，感觉不赖。

　　北京，晚上九点半。
　　杭婉挂了电话，盯着面前的药物化学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容嘉谋刚才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生病的疲惫。
　　她打开手机搜索：“演员拍雨戏注意事项”“低烧如何快速退烧”。
　　看到有人说拍雨戏容易得肺炎，她心里一紧。又看到说多喝水多休息就能好，才稍微松口气。
　　林致敷着面膜从卫生间出来，看她对着手机发呆，问：“怎么了？明天考试压力太大了？”
　　“不是……”杭婉犹豫了一下，“是我那个客户，他生病了。”
　　“生病了？”林致在她床边坐下，“严重吗？”
　　“低烧，说是拍雨戏着凉了。”
　　“演员也不容易啊。”林致感叹，“大冬天拍雨戏，想想都冷。那你现在怎么办？又不能飞过去照顾人家。”
　　杭婉抿了抿嘴：“我让他吃了药，多休息。”
　　“那就行了。”林致拍拍她的肩，“你是健康顾问，又不是私人医生，尽到责任就好了。快复习吧，明天考试要紧。”
　　杭婉点点头，重新翻开课本。但看了两行字，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容嘉谋发了条消息。
　　不洗碗的碗儿：「粥到了吗？记得趁热喝。」
　　R：「到了，正在喝。」
　　附加一张照片：酒店的白瓷碗里装着清粥，旁边是一碟小咸菜。
　　不洗碗的碗儿：「好乖。喝完早点睡。」
　　R：「嗯。你也别复习太晚。」
　　杭婉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苯环、羟基、取代基、反应机理……一个个专业名词在眼前跳动。
　　但她的心，好像有一部分已经飞到了三百公里外。

　　第二天早上七点，杭婉被闹钟吵醒。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容嘉谋凌晨两点发了条消息。
　　R：「烧退了。安心考试。」
　　发送时间是两点零五分。也就是说，他那时候还没睡。
　　杭婉皱眉，回复：「你怎么那么晚还不睡？退了烧也要好好休息啊！」
　　消息发出去，她赶紧起床洗漱。今天考试在八点半，她还得最后过一遍重点。
　　八点，她坐在考场里，手机调成静音。试卷发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填空题，反应方程式，合成路线设计……三个小时的考试，时间过得飞快。
　　交卷后走出考场，杭婉才拿出手机。容嘉谋回了消息。
　　R：「昨晚看剧本，不小心看晚了。现在在化妆。」
　　不洗碗的碗儿：「你今天还有戏？不是生病了吗？」
　　R：「低烧而已，不影响。剧组进度紧，不能耽误。」
　　杭婉盯着那句话，心里有点堵。她知道这是演员的工作，但就是……不太舒服。
　　不洗碗的碗儿：「那你今天注意点，别太累。多喝热水。」
　　R：「好。考试怎么样？」
　　不洗碗的碗儿：「还行，该写的都写了。能不能过就看天命了。」
　　R：「肯定能过。」
　　不洗碗的碗儿：「借你吉言～你先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对话结束。杭婉把手机放回口袋，和林致一起去食堂吃饭。
　　“考得咋样？”林致问。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杭婉扒拉着盘子里的饭，“就是觉得……演员这工作真不容易。”
　　“怎么突然感慨这个？”
　　“就那个客户，发着烧还要拍戏。”杭婉叹气，“感觉他们这行，生病了都不能休息。”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难处。”林致说，“就像咱们学药的，以后做实验不也得一站一整天？都差不多。”
　　杭婉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没课，她去了趟图书馆，把借的书还了。出来时路过学校的药店，她脚步顿了顿，走进去。
　　“请问，有什么适合预防感冒增强抵抗力的药吗？”她问店员。
　　“维生素C泡腾片，或者一些中药制剂，比如板蓝根。”店员推荐，“你是要自己吃吗？”
　　“嗯……给朋友带的。”杭婉说，“他工作比较累，容易感冒。”
　　最后她买了些维生素C泡腾片，还有几盒板蓝根。结账时想了想，又拿了几包暖宝宝。
　　回到寝室，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小袋子里。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容嘉谋。
　　不洗碗的碗儿：「给你寄了点东西，应该明天能到。记得按时吃，暖宝宝拍夜戏的时候可以用。」
　　R：「寄了什么？」
　　不洗碗的碗儿：「一些预防感冒的药，还有暖宝宝。你拍戏的时候贴在后背和肚子上，会暖和很多。」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R：「谢谢。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不洗碗的碗儿：「不麻烦，我是你的健康顾问嘛。这是我的工作。」
　　这句话发出去，杭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其实她知道，这已经超出了健康顾问的工作范围。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关心他。
　　就像关心一个朋友那样。
　　对，就像关心朋友一样。
　　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把袋子封好，填了快递单。
　　窗外，北京的天空是冬日的铅灰色。但她的心里，好像有那么一小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悄悄照亮了。
　　三百公里外，容嘉谋坐在化妆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我是你的健康顾问嘛”，唇角微微扬起。
　　他打开相机，拍了张自拍——还穿着戏服，脸上带着妆，但眼神很柔和。
　　照片发过去。
　　R：「今天状态还不错。谢谢杭顾问。」
　　杭婉收到照片时，正在写实验报告。她点开大图，看到容嘉谋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里有笑意。
　　她松了口气，回复：「那就好。记得按时吃饭，多休息。」
　　R：「遵命。」
　　放下手机，杭婉继续写报告。但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两个城市，两种生活。
　　但因为一些小小的牵挂，好像距离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