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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前世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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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开学日是二号,术尔拖着老旧的行李箱出现在校门口,支撑他来这里报道的,是严老师说大学可以转专业,只要成绩够优秀。
他勉强扯唇,笑不出来。
没关系术尔,到这里已经离他们很远很远了,他们管不到这里来,你可以有展望的未来。
但他到底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学生,心里这么想,努力安慰自己,面上却仍旧一副颓丧、死气沉沉的模样。
继续拖着行李箱进入校园。
军训前辅导员有一个开会,术尔特意问了多久能转专业,辅导员先是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怎么一来就想转专业,而且他成绩又是以第二名考进来的。
术尔说当时填报志愿填错了,等结束后才发现,于是辅导员告诉他,军训期间有一次转专业的机会,他入学成绩好,那些要求绩点的条条框框对他来说没有限制,如果军训错过了就得等下学期。
术尔心中那一点火苗重新燃起,恨不得当场就填申请书。
辅导员哭笑不得地说:“现在不行,得军训结束前两天,放心,到时候我提醒你。”
术尔腼腆地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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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军训照常进行,临到结束时他如愿接到辅导员电话。
但对方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太对,术尔心脏炸了一下,头皮层层递进地发麻,这感觉有点像被强迫着改志愿那回。
两天后军训一结束,术尔就赶往辅导员办公室。
他在办公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术航。
术航怎么会在这里?
辅导员见到他,也特别不好意思地说:“转专业是大事,我例行通知你家长,你们,没问题吧?”
知道怎么回事,就简单多了,术尔倔强地看向术航说:“我要转专业,你要是不同意可以把我户口迁出来,不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这件事。”
术航会来也是气急败坏。
当时接到电话他正在饭局上,对面表明来意说是术尔的辅导员,他存了炫耀的心思点了扬声器。
尽管他很不喜欢术尔这个儿子,但养了对方这么多年,一朝学成,三中横幅扯了两个月都没取下,还是考入了京大知名学府,他拿出去说也有面子。
没想到对面表明的来意是说术尔想转专业。
至于为什么转专业,这件事饭桌上其他人并不知情,术航却不会不知道,看见那些人好奇的眼神,即使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这种情况下的氛围却叫他忍受不了。
术尔是想干什么,入学一个月就想着转专业,是嫌弃他之前给选的不好吗?
术航自觉面子上受到屈辱,当着饭局上几人的面承诺过两天会到学校了解一下情况。
然后他来了,听到术尔一番话。
本想着对方服个软,他再拿捏打点一下,没想到术尔直接硬跟他杠。
牛都已经吹出去,他逢人说自己儿子学医,以后出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医生。
他没教,不妨碍借此揽虚荣。
“术尔,这是你跟你爸说话的态度?”术航简直无法接受,“学医是我们一家明智的选择,你别动不动拿迁户口威胁,你以为我会怕?也不看看你有什么值得我图的。让你学医是为了你以后的前途,果然是出来一个月心思野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听到这里,辅导员大致明了,他站术尔这边,劝慰术航道:“术尔爸爸,孩子们有孩子们自己的选择,他如果真的不想学医,你把他逼在这条道路上也没用啊,大学整整四年,还是得学点自己喜欢感兴趣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惜术航根本听不进去,见两方没有一个站到自己身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
那会儿他刚接到术尔,第一天小术尔还没意识到和曹燕玉的分别是永别,到了第二天小术尔开始哭闹不止,想回外婆家。
嗤,那个老女人病成那样,下床下地都难捱,哪有功夫去照顾小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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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航鬼使神差地把这件事拿出来说:“术尔,想想你外婆,你外婆走前肯定说过听我们的话,对不对。”
术尔一顿,没料到这么多年还能从术航嘴里听到和外婆相关的。
术航本就在想怎么解决,毕竟他公司业务不在这,天高皇帝远如果术尔倔强起来,他真不一定有这么多时间跟他耗下去。
于是他态度模糊不清:“说起来,你外婆好像留了一样东西,你如果听话,好好学医,没准儿我……”
术尔大概是渴得太久了,没注意到术航这根本是给他画了一个大饼,迫不及待地开口问:“是我小时候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那张照片吗?”
术航一愣,顺其自然地接道:“对,就是那张照片,只要你在医学这方面好好学,照片我会给你。”
术尔犹豫了很久,两人这会儿的谈话是在外面,所以辅导员不清楚怎么出去一趟的功夫,术尔态度就变了。
辅导员还在那儿再三确定:“术尔同学,确定是你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转了是吧?”
术尔还未说话,术航在一旁不满道:“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强迫他不成,你这老师怎么当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辅导员并未在意,而是看向术尔,须臾,术尔朝他摇了摇头。
这么一刻,辅导员差点想不管不顾地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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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专业的事不了了之,大一上学期能接触到的实验不多,基本上是理论课,就算是实验也是一些不见血的标本,这学期下来术尔过得还算轻松。
一直有照片的事吊着他,他就算面对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专业,也尽量在勉强着自己,给自己洗脑,想想最后能得到什么。
等到学期末结束,回到家,术尔直奔术航:“专业第一名,我达到了,外婆的照片呢?”
术航眼神一转,他当然不知道什么照片,正想糊弄过去,李河秀听了半句话,无意插话进来:“什么照片,术尔你又在问家里要什么?我这里可没有你想要的照片。”
李河秀的话如同深深一锤,砸进术尔心尖。
他神思混乱的这片刻,没注意到术航跟李河秀递了个眼神,李河秀立马变了语气跟他说:“哦,你说是我妈的照片啊,那个不是说好了等你毕业再给你?你现在问是几个意思,怕我们不给你?”
术尔勉强维持心神,李河秀太信誓旦旦,术尔又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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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期开学,课堂多了一些实操实验课。
术尔第一次接触到小白鼠,看着鲜血从它肚子里流出,他眼神一阵眩晕,赶紧闭上眼。
实验老师见到他这边异状,戒尺在旁边敲了敲,威严道:“做实验闭眼是要干嘛?挑战高难度吗?要不要我单独给你升级一下啊?”
术尔吓得一抖,唇色抿得发白,说:“我有点,怕……”
实验老师更难以理解了:“怕你学什么医,好歹是个男生,不说给咱班上其他女生做榜样就算了,你闭上眼还能观察到实验结果吗?”
最后实验老师匪夷所思地总结:“你是在逗我吗?”
班上其他同学哄堂大笑。
有些是单纯好笑并无恶意,有些等老师走了后专门过来嘲笑他:“就这还专业第一名,瞎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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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尔是真的晕血,现在这种情况只能克制。
他没理那些同学,开始了私底下的自我脱敏治疗。
一段时间过去,他见血不再眩晕,但是等那阵血过了后,会不可避免地身体发慌,四肢软绵,忍不住呕吐,胸口恍若窒息被堵住了一般,假性耳鸣也会偶尔出现几分钟……基本是心理作用,他往往吐不出什么来。
但是已经够好了,至少不再像最开始那么地晕了。
扶着墙,术尔干呕完,神情惧疲,不远处那只小白鼠奄奄一息地倒在实验台上。
术尔呼吸又开始急促,手捂着胸口,坚持看那实验台上淌着的血。
第一次五分钟,现在十分钟,时间一到他赶紧闭眼,没忍住干呕第二次。
仍旧是没吐出任何东西。
慢慢地次数叠加,到最后术尔基本已经不晕,但干呕、浑身发冷、吐完四肢脱力的症状却如附骨之疽般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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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迫着自己克服了晕血。
然而在不久后,得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清明回去,他给外婆扫墓,这一趟他没有告诉术航他们,本来想回到家速战速决拿上小时候那个陌生小哥哥给他的糖棒棒,没想到外面突然传出李河秀打电话的声音。
术尔不想跟他们见面,打算等客厅安静下来再出去。
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李河秀口吻里满不在意地说:“谁知道那玩意儿丢哪儿了?指不定早没了,就一破照片,术尔那混小子居然就那么在乎,也真是蠢,还有我现在主要培养我们家豪豪,嗯,不跟你说了,我就回来拿个伞,等会儿去接豪豪了,嗯嗯,就这样,拜。”
谁知道。
指不定。
术尔感觉眼前的世界变成碎片。
他们一直拿一张早就没有了的照片吊着他。
心脏一颤一颤,他靠着墙失力地蹲坐着,脑子里一片茫然。
照片是假的?他坚持了这么久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那是外婆临走前唯一留给他的,为什么他们连这都要欺骗……
在这个家过了十多年他一直不受重视,或许小时候还会难过,去吸引他们注意力,长大后就完全不会了,他心底只有他在乎的外婆。
而现在可能连外婆唯一的东西都不存在,术尔心口一疼。
术尔没等下去,直接推开门和李河秀撞上。
李河秀见着他,皱了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招呼一声,悄悄咪咪在屋里偷什么东西呢?”
术尔双眼通红,手垂在身侧,手臂绷得很直:“你刚才说,照片是骗我的,你们一直在骗我,是吗?”
他身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再加上这段时间强制的自我脱敏,整个人都快脱相了,再做出这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恶鬼讨债。
不知怎么想到这方面,起初李河秀还想着如何圆回去,被术尔这么一盯,满心思只觉得面前这人恐怖至极,惧怕般推了一把术尔,术尔没站稳,朝旁边倒去,额头撞到桌子上,眼冒金星地晕了片刻,额头迟来地感受到了疼。
心里疼,身上疼,病态又麻痹,仿佛置身火炉。
李河秀顿了顿,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视若无睹,继而口不择言地道:“是,早没了什么照片的事,我是你妈,就算骗你又怎么样?你身上流得都是我的血,我做什么你都得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