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丧气 ...
-
开学日的京大很热闹,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入学新生,术尔也是其中一个。
旺财早上被接回庄骋宿舍,两人有条不紊地进入学院。
找到报道处,填写信息,领取资料,接下来就是装饰宿舍床铺。
校园里有很多卖床单四件套的学姐学长们。
庄骋和术尔的组合很是显眼,他们在一处摊位上停下,该摊位学姐眼睛一亮,当即介绍起来:“学弟要来一套吗?你俩长得好看我可以给你们九五折。”
庄骋上手摸之前先询问:“可以摸一下手感吗?”
学姐说:“当然可以,这都是我爸厂里进的货,纯棉,不伤肤。”
术尔略好奇:“你爸的?”
“嗯,开学赚点零花钱,我爸倾情赞助,我卖给你们已经很接近成本价了,一整套下来每单我才赚十几块钱,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确定不薅这个羊毛吗?”学姐笑眯眯道。
另一边庄骋也试完手感,对术尔点头道:“面料不错,买了?”
术尔必然没意见,掏钱,选了套深蓝色印花,耐脏,还好看。
学姐乐呵呵收了钱。
庄骋主动提一床棉絮跟床垫,两只手已经满了,剩下一套棉絮和四件套术尔拿上。
宿舍在三楼,庄骋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浅浅地打了个招呼,庄骋和术尔开始做事,所有东西都整理完毕,刚好庄骋手机响了,便走到阳台外面去接电话。
此时宿舍里那唯一在的人悄悄摸到术尔跟前:“那个男生是你哥哥吗?看着好高啊。”
男生是南方人,一米七四的个头在南方不算矮,没想到一遭求学北方,就这半天他已经用仰视的角度见过好几个人了。
当然,也可能是他运气着实不好,如今碰上一个和他身高差不多的,顿时有点稀罕了。
术尔视线下意识追寻庄骋,庄骋手举着电话放在耳边,看见他的目光,朝他弯了弯眉眼,接着继续打电话。
术尔偏头,用余光回答:“是我一个人的哥哥。”
男生乍一下没听懂:“家里两兄弟啊,不过你俩看着是真不像,一个随爸一个随妈吗?”
术尔正要回答,阳台外打完电话的庄骋重新推门进来,男生眼睁睁看着两人很亲昵地抱在一处。
这种亲密,绝不是正常兄弟能抱出来的氛围。
庄骋指尖拨了拨术尔有些杂乱的额发,低声道:“刚刚看我是有什么话想说?”
距离那个弯唇才几秒钟,术尔灵光一闪:“所以骋哥是因为我那个眼神才中途挂断电话的?”
“嗯,尔尔的眼神太能折磨人了。”庄骋坦荡承认。
术尔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没有话要说,是罗泉问你是我哥哥吗。”
庄骋掌心下滑,抵着术尔肩侧:“那尔尔是吗?”
一旁的男生:“……”
他要收回那句随爸随妈的话,呜呜呜,大学开学第一天就被狗粮暴击。
之后的介绍就正式多了,当庄骋说完自己是本校大二摄影专业的学生时,罗泉皱着眉思索道:“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你的名字。”
庄骋笑了笑没解释。
忙完下来已经到中午饭点。
庄骋瞅了眼时间,还很充裕,决定带术尔去吃烤鸭。
胡同里有家京城烤鸭,历史悠久。
自建的一个小院子,棚起来当食客落座的地方,传承了百年手艺,鸭炉里正火燎着一排小鸭子。
今天人也多,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上菜速度,点完餐随便找了张木桌坐下,十来分钟片好的烤鸭被呈上来。
一同上来的还有辅菜,葱丝黄瓜条和秘制鸭酱,春饼单独放了一盘,薄软透亮,看得人食欲大增。
现在偶尔想起外婆时,术尔能很开心地说,他现在过得很好,对未来也一切充满希望。
因而烤鸭的执念,来源于外婆。
曹燕玉是外婆的名字,外婆年轻时很聪明,也考上了京城的大学,但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没去读。
她一直坚信读书能改变命运,所以让自己的女儿努力读书,不料李河秀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中途嫁给了一个男人,但竟也给对方抓住机遇,开了家不大不小的作坊,慢慢有了规模。
后来曹燕玉放弃了,直至几年后,她平静如水的老年生活迎来了一个鲜活的小生命。
她没想到小外孙会那么讨女儿嫌,把术尔带到身边,曹燕玉在术尔耳朵边说得最多的,就是要好好读书,人不能放弃知识。
学问永远没有尽头。
以至于明确自己在那样的环境下只有挣脱出去才会有更好未来时,术尔脑子里谨记外婆的话。
术航李河秀的那个家不喜欢他,只喜欢术豪,只是因为生他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来得也不是时候,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被抛弃第二次。
术尔想得有些入迷,庄骋春饼裹好一整块递到他眼前:“别发呆了,张嘴。”
春饼被撑起来轮廓,鸭肉鸭皮和一点葱丝很好地裹在里面,术尔从回忆里抽神,张唇咬住,分两口才全部塞下。
和上次返工重热、还进行了长途跋涉不同,新鲜口感永远最绝。
“好吃。”术尔眼眸都眯起来了,这一刻神态犹如旺财再现。
庄骋用手机拍了张术尔此刻的照片。
鸭肉一整个外焦里嫩,油而不腻,术尔挑了张春饼,学着样子包鸭肉葱丝,礼尚往来这一块他给了庄骋。
吃完春饼卷片鸭,再来一块黄瓜条,清脆爽口,回口丝丝甘甜,两个大男生解决了一只鸭子的份量。
偶尔瞥见四周的食客来了又走,即使是胡同深处的院子,生意也好到爆。
小情侣黏黏腻腻吃完午饭,慢步走出巷子的这段路全当散步了。
胡同里带着老京城旧事的模样,拉二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烟火的气息旋转,带来了一缕微风,拂着面,吹散了术尔心底残留的郁结。
术尔停住脚步。
他闭上眼仔仔细细地感受着,片刻后,转头看向什么也不问、默默等他的庄骋:“骋哥,一直忘了问,你为什么会想学心理学?”
感情方面,庄骋从来不吝啬表达:“为了尔尔你。”
术尔微微一顿,弯了弯眉眼:“骋哥觉得我心理有问题?”
这话听着像带刺,但他语气里含着些微柔软,庄骋眸光轻闪,上前一步将术尔拥进怀中:“尔尔只是被陈年烂事拖住了脚步。”
“至于我呢,因为想让尔尔健康、自由、快乐地成长,这样我们拥有彼此的时间会更长久,尔尔想跟我很久很久在一起吗?”
对方坚定的语气刮着耳骨传递进来,“永久”这个词在术尔这里变成了他触手可摸的东西……其实早就是了。
术尔把头埋进庄骋胸膛里,两人贴得很近很近,他听到了骋哥有力的心跳声。
胡同里道路并不宽敞,太阳光折射进来,旧墙砖瓦掉漆部分,形成一片自然美景。
时光一直在往前走,留给人们如数如珍的回忆。
这些片段里,术尔看到且抓住了自己想要的。
半晌,他终是动了动唇瓣:“我想说了,骋哥。”
“那些事,我想分享给你。”
庄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暗中手背绷出青筋,攥紧手指。
“我小时候……”
故事一旦开了头,那些尘封的往事也如数抵达脑海,但兴许是他被很好的对待,曾经如蛆附骨的恐怖在此刻像撒了把灰烟,带来的伤害潮水般褪去,坚韧在其后露面。
说到幸好被人救了时,术尔感受到庄骋抱他更用力,他眼睫垂了垂,继续道:“我晕血,幽闭恐惧,左耳听障,从那时候起就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它们想将我压垮,但我不信命,我不妥协,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活着多好啊,我还遇到了骋哥,你说是不是?”
庄骋眼眶早便红透了,是气的,也是心疼,他将术尔抱起来放到一旁的矮墙上,一下又一下地轻吻对方眼睛,鼻尖,下巴,脸颊,不停歇地亲昵落入:“是,我们尔尔好厉害,奖励他一个永不违背诺言的爱人,好不好?”
“……好。”
良久,术尔的回答混入和风,带去了美好。
他还是会恐惧幽闭,这段时间的脱敏治疗每一次骋哥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配合到位,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题回到上次他避开的问题,术尔下巴搁在庄骋肩窝,闷声闷气地说:“还有一件,我好像还没说红绳穿白色小棍子的事。”
庄骋手掌抚上术尔头顶:“嗯,是什么?”
术尔把来龙去脉说了,最后总结道:“那是我幼年时唯一抓在手心里的光,尽管已经记不得了,我仍然感谢。”
话落,术尔察觉到庄骋掌心顿了顿,疑惑尚未发散,听见耳边庄骋说了个名字。
他怔忡,骋哥说的,正是当初那个哥哥给他糖果的地方。
锦城老城区。
术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庄骋,半秒不到庄骋给他答案:“如果没有意外,那个人大概是我。”
这回术尔是狠狠惊讶住了。
庄骋对幼年的记忆大多停留在严苛、枯燥、烦闷,唯一破例的那次,是小学参加竞赛,考试教室在锦城老城区这边的校区,当时郑金蓉有事,没能及时来接他,他在校门口迟疑了几分钟,选择自己回家。
为什么对这件事有印象呢?
那是他小时候唯一一次离经叛道,没有郑女士的监管,他去附近小卖部买了个糖果——对郑女士来说是垃圾食品的东西,会损伤他的智力基因。
买来后他本想自己吃,结果走了没多久碰到一个浑身充满丧气的小男孩。
瘦得皮包骨似的,蔫哒哒走在路上,小庄骋犹疑地看着自己手中才买来的棒棒糖,小男孩看起来似乎比他更需要,最终他把自己买来的棒棒糖递给小男孩。
随后他便迎来小男孩的抬眸,小男孩眼里有惊惧与难过,失魂落魄的,他心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片刻后,小庄骋抿唇说:“你心情不好吗?吃颗糖吧。”
后来见小男孩不肯接,他随口扯了个家里管的严不让吃糖的理由。
没讲太多,庄骋轻而慢悠悠地道:“我当时就在想,这是哪家的小孩儿,长得这么好看,我得给他吃糖。”
这话一听就有艺术加工,但本质前提来说,术尔依然觉得心里膨满,孤舟终于有了牵绳,他年少的惦念成为长大后的欢喜。
一腔勇气扑向庄骋,术尔双腿夹住庄骋腰身,在庄骋耳边轻语:“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事出突然,庄骋反射性一手兜住术尔臀部,一手揽着他后肩,笑了笑说:“巧了,我也很喜欢很喜欢尔尔,我们天生一对。”
九月已经进入初秋,太阳的光线被拉很长,亲密无限绵延,这一刻,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咫尺间缠绵。
后天要军训,两人没太耽搁,校区不在一处的坏处这就体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