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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芒种。
刚落了大雨,路上泥泞四溅。
闷湿的苍穹下,泥土与雨水搅在一起,空气里淡淡的腥。蝉声不绝,躲屋檐下的人抹去臭汗与雨,抬头,骂了句狗日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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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镇陈家的面店最出名。年岁也久。
老旧吊扇,吃力地吱呀转。六张木桌,边角已磨损。一桌一个塑料筷筒,边缘积了陈年污垢。商标花纹被酱、醋和年岁磨得不清。
一小罐醋和酱油,罐身上有黑色水垢。纸巾劣质,新纸面溅了几滴辣椒油。
水泥地面灰蒙蒙,脏兮兮的纸团夹着小片辣椒,地上都是,一双双破鞋踩过。服务员将灰尘扫到街边,扬起沙雾。门口一只浑身臭脏的中华田园犬,栓在柱上,偶尔呲牙咆哮,偶尔舔小腿杂毛。
“刚做的冰冰凉的凉粉,三块一碗。要吃的赶快起!”
老板娘在吆喝。
正午赶集结束,人们被急雨逼进了这家面店。有些想干脆吃了再回家,反正雨不见停。一时店里人满为患。
没多久,太阳出来了。
汉子经不住热,叫服务员开风扇,老板娘一遍遍吆喝。
三块一碗。三块一碗。
店内热火朝天。说农事家事,说钱,说到隔壁寡妇偷人,男人们都哄笑一片。老板娘的声音渐渐淹没,成了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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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点单。”
像惊雷一句,人们都安静了下。
不是乡音,是城里独有的腔调,细软中带点贵气。大家不免看向声音处,寻这个新鲜异物。
右角落。
女子柔媚的笑。她撑着下颌,手腕戴一只式样复杂的银镯子。
衣着很开放,她上身一件精致白色盘扣吊带,肩膀消瘦。手臂白花花,浑身娇气,像嫩豆腐。女子髻发盘着,散下的卷发在耳前随风微摇,银色耳环发光,唇很艳。
跷着二郎腿,脚上一双红色低跟凉鞋,她一摆,一摆,妖娆地晃。
是城里人。
镇里不常见的漂亮的城里人。
来这穷乡僻壤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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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一侧堆满了纸团。四月已擦了无数遍,依然嫌弃。后来用纸放桌上,手肘垫着,她才喊了句点单。
林安刚收完这桌账。拿起点菜本,他向她走去。
眼也不抬一下,淡淡问:“吃啥子?”
四月抬眼,有兴味地打量他。
男人是寸头,轮廓深刻,有正气的俊,淡然中露出一点野性。穿个黑色背心,短裤洗得发白,随性的人字拖,他膀子坚实。汗水打湿他胸前,胸肌很鼓。
宽肩窄腰,青年完美地驾驭了男人味。在阴暗、狭窄的小面店,俊得人灵肉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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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菜单吗?”她。
“没得。”
“那这里有什么?”
“哨子面,杂酱面,干拌面,汤面,牛肉面,凉粉凉面,看你要哪个。”他用乡音报菜名,面无表情。
说完,才施舍地看她一眼。很快,他又低眼看向本子,周身漠然。
“一碗凉粉。”她说。
刚下长途汽车,热气烧着咽喉,晕车后也不适,点个凉粉最好。
“三块。”
她从精致皮包里掏出五十,笑得大度。“不用找了,剩下是小费。”
他接过。
手碰到她细腻的食指,凉凉的。
他动作一下快了。票子被粗俗地塞进腰包。
这是一个外皮磨烂大半的腰包。包里多是一块、五块,鲜有五十,没有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餐纸、硬币、没笔帽的笔也杂乱塞里面。
找出4张十元,1张五元,2张一元,他用手指再仔细清数一遍后,轻轻放桌上。
“不收小费。”
转身离开。
四月看他刚正的背影,再看他手腕上的低廉手表,估计十元一个。有些女孩偷偷瞄他,趁给钱时故意摸他,他一点没有发觉,呆呆的。
看别人给他介绍对象,说见女方的话送他桶菜籽油。他反应一下迟钝了,支吾说自己找得到。
见见又不亏什么,白送都不要。
她歪了歪头,好笑地看他忙碌。
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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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点,陈大姐面店准备打烊。
老板娘给林安一盒面当晚餐,让他收拾完桌椅。
十点十分,林安走出店门。
镇上没有路灯,他借别店的光来到不远一处墙边,周围很黑,摩托车停在这。他打开手电筒,掏出了车钥匙,刚骑上摩托——
“小哥,载我一程呗。”
突然出现的女人声吓了他一跳。抖擞完身子,他用手电筒往四周扫,渐渐地,扫到蹲在地上的人。
是中午吃凉粉的女人。
盘起的头发这下散在肩上,发尖微卷,小脸白嫩。
她见光扫过来,手忙遮住眼睛,连忙从地上站起。
女人的双腿,笔直、修长,短裤太短,快看到大腿根。林安撇过脸。
“我给钱,载我去个亲戚家。”她说。
四月握着一百,缓缓走到摩托车右侧。
红色钞票递在他眼前。“不远,几百米。”
大晚上突然冒出来,不会是女鬼?他想着,双手慢慢握紧了车把。
再看到她手里的钱,抵他好几天工钱。给得这么轻松,林安有点不是滋味。
他皱着眉:“五十就行。”
“好。”
林安将手电筒递给她。“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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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转了几下把手,摩托车声轰轰,响声在黑暗里传开。
四月从右侧抬脚上车,摩托车微微下沉。她将钱放进他裤兜,双手环抱他精瘦的腰身。
脖后,男性有淡淡的香皂清香。
“喂…”
林安皱眉,俯低眼,不自在地看她的双手。这双手臂凉,他却有点发热。
“拽衣服就行。”他说。
“我怕嘛。万一你开太快我摔下去怎么办?”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她抱得更紧了。”我是下了决心才抱你的,又不是占便宜。”
林安回头看了眼她。女人的脸在夜色中更艳了,黑色头发优美,眉眼盈盈。
他想,以她的条件,的确不像那种意思。
因中午的大雨土路还没干,的确崎岖,会很陡。而且,他又不是个重清白的小姑娘。林安淡去情绪,右脚一踩,往前方开去。
车行驶了一段,他问。
“去哪?”
四月的头发在风中舞着,她后悔散了头发,张牙舞爪的,老遮她的眼睛。
听到林安的问,她把不安分的头发捎在耳后,坐起了身,微微贴着他后背,慢慢地,唇凑近他耳后。
吐气若兰:“去你家里。”
摩托车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