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续长欢》满山遍野

77、续长欢

　　春寒料峭，阳光形同虚设，空气中没有一丝温度。

　　黎梨额前的头发还在滴着水，浑身也湿了透彻，在冷风中缓缓而行，凭着记忆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那么多年来，他一直住在黎长歌的房间，已经很久没有推开这个房间的门了。手覆在门框上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开门时发出的声响也有些生硬。

　　他停滞了许久才走进了房间里，走到案桌前坐下，摸索出笔墨纸砚，摊开宣纸，提笔在纸上描画着。

　　一笔一划，一丝一缕，一颦一笑，半分不多半分不少是黎长歌的青丝如瀑、面庞如玉、眉眼如泉。似是故人勾唇浅笑，置身于画中，咫尺相望、从未曾离开。

　　黎梨放下画笔，目光空洞，并没有落到画上。他虽看不见，却也知道，他能画得分毫不差。在数十年的黑暗里，他几乎快忘了三川六岳是何模样、五彩斑斓是何模样，却清楚的记得黎长歌的样子。

　　画中人，是他梦境与现世、虚幻与真实里反反复复的求而不得，是挚爱也是心魇。

　　早春里风大，案桌上的画纸被风吹起，往窗户处飘去。黎梨起身追逐，慌乱间却绊倒了一座盆景架子，花瓶碎满地。他愣了愣继续往前走，却又猛的撞到了书架，好在他及时扶住了摇摇晃晃的架子没让它倒下，只是架上的都书纷纷掉落。

　　黎梨如同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一般，斜斜的靠在了书架上，他竟连一幅画也留不住吗？

　　而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他没有再去逐画，而是下蹲在地上摸索着。

　　书凌乱了散落在地上，黎梨在这些书里翻翻找找，手不止一次按在了花瓶碎片上，像是不觉疼痛一般、满是血的手继续在地上摸索着。指尖在碰一段枯枝后顿了顿，而后颤颤巍巍拿起枯枝下的那本书，又把枯枝紧紧握在手中，放在心口。

　　云玄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小梨！”他上前把黎梨扶了起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师公？”黎梨仍然紧紧拽着那段枯枝，声音有些嘶哑，“我没事。”

　　“唉。”云玄叹了一口气，心疼道，“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再去换一身干衣服，你这成什么样子？”

　　黎梨木然点头，走出了屋子。

　　云玄打量了一周这间乱得不成样子的房间，使了个法术把东西归置原位，又除净了堆积多年的灰尘，这间屋子总算是像了样子，只是依旧没有生气。

　　他出门时见黎梨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坐在了亭子里的石桌前，他走了过去，坐在黎梨对面。

　　黎梨抬眸，目光却不知该落在何处，“师公，自从歌儿……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快一百年了。”云玄想了想还是说道：“苍澜已经重现于世，三年之期也快要到了，你可要出去看看？”

　　他自是知道，以小梨如今的功力可以随时打开空间通道，但在苍澜现世三年出去于小梨而言的意义应该会有所不同。

　　“师公、”黎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我……出不去。”

　　他也曾想过前往人间，想着或许歌儿已经再世为人了，或许去人间一趟就能把歌儿带回来，可是他出不去。并非他法术不够强大，而是每每他想要打开空间通道，都会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阻止，就连苍澜现世后自行生成的通道他也一个都进不去。

　　“怎么会这样？”云玄眉头紧锁。

　　黎梨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

　　“师公，你可以替我去四处走走看看吗？或许、能寻得长歌的踪迹。”

　　“小梨……”云玄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大抵知道小梨出不去自是什么原因了，若真是他所想的那般，那么就算他出去了也无法遇到长歌，就算遇到了也不能把人带回来。

　　或许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但如今还不是那个时机。

　　但这些话让小梨听了，只会徒增他的痛苦罢了，所以他最后还是应下了，“好，我也正打算去人间一趟，我会四处走走看看的。”

　　两相对坐，静默无言。

　　风吹来几片梨花花瓣，轻触黎梨的指尖，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清晰无比的心疼，花瓣明明是软绵绵的，他却如同被利刃所伤。

　　他将花瓣紧握于手中，疼如钻心蚀骨。

　　“小梨，好好过活，不许再折磨自己了。”云玄拍了拍黎梨的手背，“你如此歌儿若知道了，怕是会难过，就当是为了他，对自己好一点，嗯？”

　　黎梨微愣，眸中染了些许生气，“好。”

　　云玄知他是听进去了，松了一口气，看向了飘落在石桌上的花瓣，若有所思，眼睛渐渐蒙上了难以捉摸的雾。

　　这花瓣该是来自人间……

　　两百年后。

　　风呼啸而过的严冬，光秃秃的树枝颤颤巍巍的抵着寒风，天地间都是灰蒙蒙一片。在某个黑夜里，从云层里落下几片雪花来，落在地面上的那一瞬化开。

　　这个寒冬漫长极了，仿佛有几百年那么长。

　　天地从枯木独立寒风的灰暗、雪花染白苍山的沉寂，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澄明。

　　早春时节，云涧的梨花树已经延绵了十几里，仿佛延绵不绝的云海，轻轻柔柔置身于清晨的烟云中，美如纯白无暇的梦。

　　阳光明媚，吹过的暖风带着梨花的清香，只是这风对于黎梨来说依旧是冷的，他披着厚厚的披风站在一棵梨花树下，折了一枝碰在他额间的梨花，轻轻触碰着柔软的花瓣。

　　他的世界早已经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甚至都不太清楚今夕何夕。

　　很多年前，他捱过冬天在某个清晨嗅到梨花香时还会数着这是第几个春天，可后来就慢慢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哥哥，我可以折一些梨花吗？”

　　甜脆脆的，这应该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黎梨点了点头，“可以。”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声音有些生硬，怕吓到小姑娘，他微微一笑。

　　扬起嘴角应该就算是笑了吧……他都快忘记了。

　　“哥哥，你真好看，和掌门刚收的徒弟一样好看。”

　　黎梨一愣，“掌门新收了徒弟？”

　　他不太愿意见人，也没有出过云涧，云玄明白、也就很少过来，再者云玄常年不在苍澜，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交流了。

　　“是啊，今天刚收的，长得可好看了。”小女孩从手里的一把梨花中分出了一段小枝，“哥哥，你蹲下来好不好？”

　　黎梨闻言顿了下来，小女孩把那枝梨花插进了黎梨的发髻里，笑道：“真好看，我今天看到掌门新收的徒弟头发上就是这样插着一枝梨花的。”

　　“哥哥，我要回去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想折几枝梨花做点心吃，我做的东西可好吃了，我下次带给你吃，哥哥再见。”

　　“再见。”黎梨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风颂！”说着就笑着一溜烟的跑开了，银铃般的笑声在梨花林里响起，空气甜丝丝的。

　　黎梨抬手摸了摸头发上的那枝梨花，缓缓扬起了嘴角。

　　忽然间，他听见了渐渐走进的脚步声，感觉到眼睛进了暖暖的东西，他缓缓抬起头，在那一刻重见光明。

　　与归。

　　恍然入眼的是满目梨花，还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黎梨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不轻不重的穿透了几百年的光阴，“你可以把我捡回去做徒弟吗？”

　　黎长歌一笑，河流山川、百年光阴都落入了他的眉眼，但这些都不及不远处的蓝色身影，“你会做饭、束发，哄人开心吗？”

　　黎梨跑过去把黎长歌紧紧搂进怀里，“我会，我还会……暖床。”

　　黎长歌双手环住黎梨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那时候，春光无限好，空气是甜的、微风是暖的，梨花延绵烂漫，偶尔有花瓣飘落，落在了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跨越彼岸相隔的永恒，我来许你来生再续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