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续长欢》满山遍野

75、魂归兮

　　黎梨上了海岸后，回了一次军营，把战后的事宜都安排妥当之后就离开了东海，他没有再回浥阳，只是给秦暮晨写了一封辞别信，给李玖写了份折子。

　　兜兜转转，他最终还是回到了那处山谷，如今正是繁华落尽之时，梨花纷飞而下，铺了满地。

　　他走到了黎长歌遇到他的那棵梨花树下，却发现那棵树干上凝了斑斑血迹，他的手颤抖着靠近，指尖轻抚过血迹，一阵的心疼。

　　这个地方是千年前一颗梨花种子的栖身之地，虽然地处人间，可千百年来，这个地方只来过黎长歌一人。

　　他正想着这血迹是怎么染上去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与归打开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一声“师尊”，就听到了黎长歌一番像是诀别的话，话音刚落，与归的痕迹就从黎梨脑海里消失，眼睛里像是多了些什么东西。

　　“师尊！”黎梨只觉得一阵无法言说的疼痛袭来，像要窒息一般。

　　他跌坐在树底下，失魂落魄的喃喃道：“忘了……我爱你？”

　　师尊到底怎么了？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铃铛？”黎梨看向手腕上的手镯，摸了摸上面的两颗铃铛，“呃、”

　　还没来得及细想，脑子里就涌入那些被他忘却的记忆。

　　“你是不是喜欢我？”

　　“歌儿，我喜欢你。”

　　“歌儿，我们成亲吧。”

　　“我不要。”

　　“歌儿，你真好看。”

　　“好。”

　　“我爱你。”

　　“夫君，我爱你。”

　　……

　　银铃手镯里浮出了一朵朵梨花，每朵梨花上都是黎梨和黎长歌经历的点点滴滴。

　　这些梨花和飘落的梨花混在一起，如梦幻一般好看得让人……心疼。

　　“与归？眼睛……”黎梨突然意识到与归为什么会消失了，突然意识到黎长歌为什么会说那番话了。

　　他的眼睛之所以会有多了什么东西的感觉，是因为黎长歌把这抹灵识剥离出来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至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歌儿，我们成过亲的、”黎梨哑着声音，一口血吐到了树干上，旧迹又添新红，“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你骗人……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

　　“啊——”黎梨抱着脑袋蜷缩在树下，双眼腥红，却只落了一滴泪。

　　许久，他缓缓起身，眼睛里燃了火焰，“歌儿，你既入不了轮回，那我便为你开一条轮回路，许你一个来生！”

　　他话音未落，满谷梨花便燃起了熊熊烈火，与他眼睛里的火焰相映，似要把这天地都燃尽。

　　满谷的梨花树燃尽后生出一颗颗白色的光芒，浮在了火焰中。这满谷梨花因他而生，如今为他而死，因果轮回，终是有了了结。

　　他在烈焰中化为一朵梨花，然后又化成一棵梨花树，那些光芒便都沉进了树上的每一朵梨花里。

　　烈焰的红光和梨花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光芒还未熄灭，这棵树就在光里变幻成人形。

　　他的脸与从前无异，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妖治。耳垂后的脖子处生出一朵梨花的印记，纯白的花瓣、妖魅的红蕊。

　　黎梨终是如黎长歌所愿，他完完全全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妖。

　　黎梨却又没能如黎长歌所愿，他没有变成无忧无虑的小妖精。

　　他回到了苍澜，回到了云涧，走进了梨歌院，他回家了，可是家里却没有等待着的人了。

　　他明明知道的，可他还是满怀期待的推开了黎长歌的房门，“歌儿，我回家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人会给他回应，安静得能听见泪水碎在地板上的声音。

　　黎梨去了掌门殿。

　　云玄颓废的坐着，浑浊的眼神里只能看到痛苦，他白了一缕头发。长悦则抱着一只兔子失魂落魄的站在一旁，那只兔子微眯着眼睛、耷拉着脑袋，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师公，师伯。”

　　云玄和长悦缓缓抬起头来，“小梨？”

　　云玄先回过神来，把条白色的发带递给黎梨，“这是长歌留下的。”

　　黎梨的手紧紧抓着发带，声音有些嘶哑，“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歌他……”云玄刚开口就难受得说不出话，于是施了法在黎梨面前再现了发生的事。

　　黎梨看似平静的看完了全过程，心却疼得如同受了千疮百孔的伤，“歌儿，你等我。”说着就消失在了原地。

　　云玄和长悦立马跟了上去，黎梨来到了黎长歌消散的地方。

　　暮春时节，微风不燥、阳光正好，青山苍翠欲滴，蝴蝶藏匿在野花丛中……哪里都好，就是没有一点黎长歌存在过的痕迹。

　　黎梨双眼通红，“师公，歌儿的魂魄会散落在苍澜之外吗？”

　　“你是想重聚长歌的魂魄吗？”云玄神色越发难过，“小梨，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魂魄散了那便是再也没有办法重聚了，退一万步说，就是把重聚了魂魄，他也入不了轮回。”

　　入不了轮回的灵魂，就是一个没有意识的芯子。

　　“我可以开一条轮回路，送他入轮回。”

　　云玄看见了他颈后的印记，吸收天地灵气千年而生、经烈焰灼烧而长的梨妖，或许真的有开轮回路的本事，可……

　　“长歌的魂魄早已经消散在六界之中，找不到了的。”

　　黎梨闻言，从手镯的铃铛里取出一抹银光，“那若是我有这个呢？”

　　云玄闪过一瞬的希望，“这是？长歌的一抹灵识？”

　　黎梨点头。

　　黎梨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妖之后，残缺的灵识自然也变完整了，他把黎长歌的这抹灵识封在了铃铛里。

　　灵识与灵魂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灵魂可以入轮回，灵识却不能，灵魂转世后又会生出新的灵识，而灵识就会彻底消散。

　　黎长歌入不了轮回，灵识与灵魂都散于天地间，就只留了被提前剥离出来放在黎梨身上的这一抹。

　　未转世的灵魂与自然还与今生的灵识相连，那么就能以黎长歌的这抹灵识为引，重聚他的灵魂。

　　云玄继续道：“魂魄散尽后就没有意识了，所以可能会散落在六界之中的任意角落，即使有这抹灵识的指引，也要走遍很多地方才能把魂魄集齐，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最多一年的时间，这些散了的魂魄就会彻底消失。”

　　黎梨闻言神色一变，轻轻地把那抹灵识放回铃铛里，“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把他的魂魄完整的带回来。”

　　“好，你快去快回。”云玄在说着时，就看见一缕残魂进了铃铛里，泛起淡淡银光，眼睛里泛起了泪光，“这里还留着一缕魂魄，苍澜必定不只有这一缕，长歌他……”

　　长歌，你是不舍得离开吗？

　　黎梨看着那缕残魂，敛了泪光，温柔道：“歌儿，你别害怕，我来找你了。”

　　一年后，黎梨把黎长歌的魂魄带回了苍澜，可是还只是一个不完整的残魂。

　　他找遍了六界的各个角落，就快要把天地翻了个遍了，可是依旧还有几缕魂魄没有找到。

　　“歌儿，你到底在哪里？你乖一点、不要躲了好不好？”他把铃铛里已经凝成黎长歌的样子的魂魄放了出来，就只差几缕魂魄了，可是他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再这样下去这好不容易聚得差不多的魂魄就要彻底消失了。

　　他低下了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了地上，“歌儿，对不起我没用，我都找不到你……对不起……”

　　长悦抱着风颂走到了他身旁，“小梨？”

　　黎梨抬起头，满脸泪水，他拉住了长悦的袖子，“师伯，你知道师尊会去哪里吗？我应该去哪里找他，我找不到他了，怎么办？他要是知道我都找不到他，他该有多难过……我该怎么办？”

　　“小梨，你先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再好好想想。”长悦轻轻的拍着黎梨的手背，“消散的魂魄没有意识，会散落在各个地方，但残魂只要在这抹灵识附近就还依附上来，你都把六界走了个遍，按理说应该可以把魂魄都聚齐了。”

　　“没有意识……意识、”长悦恍然大悟，“小梨，我知道了，长歌在魂飞魄散之前的魂魄就是不完整的，那些散落的魂魄是有意识的依附在了长歌留恋的地方，所以即使感受到了这抹灵识的存在，那些魂魄也不会依附上来，你得找到那几缕残魂确切的位置。”

　　黎梨把黎长歌的魂魄收回铃铛里，没有细想长悦话里的“长歌在魂飞魄散之前的魂魄就是不完整的”是什么意思，一心想着长歌留恋的地方在哪里。

　　长悦继续道：“小梨，你去再去人间看看吧。”

　　他记得长歌不要命一样的伤害自己魂魄是在小梨在人间的那段时间。

　　“好，我知道了，谢谢师伯。”黎梨话音未落就打开了空间通道去了人间。

　　他现在已经强大到可以在各个空间随意穿梭，可是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做那个法力弱到在苍澜内穿行都需要黎长歌带着的小妖。

　　黎梨到了人间后，首先去了江凌，在那条杏花江面上找到了黎长歌的一抹残魂，接着是尚宁长街梨记前的那棵梨花树、街尾的馄饨铺，然后是北疆的战场上他中箭的地方。

　　他把黎长歌会眷恋的地方都找过了，可是还是没能把魂魄聚齐，还差最后一缕残魂。

　　“歌儿，你究竟在哪里？”黎梨看着眼前黎长歌仍然残缺的魂魄，抬手轻轻碰了碰黎长歌的脸，手却穿透了魂魄，他收回了颤抖的手，把魂魄放回了铃铛里。

　　神情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过往种种又在脑海中浮现，他想出这些回忆里找出黎长歌会去的地方。

　　回忆里发生的事，明明曾经的心情都是快乐的，可如今再想起却觉得无比苦涩。

　　“师尊，你上次去人间开心吗？”

　　“自然是开心的。”

　　“为什么啊？”

　　“因为……白白捡了个徒弟啊。”

　　“师尊，人间的景色美吗？”

　　“嗯，风景如画。”

　　“那你觉得哪一处最好看啊？或者说如果你再去一次人间，你想去哪里？”

　　“梨花谷。”

　　“梨花谷……”黎梨喃喃着，心猛的沉了下去。

　　梨花谷被烈火焚烧了，那不是一般的火焰，因为那火焰与他相生，于他而言是重生之火，于他物而言则是毁灭之火。完整的魂魄被此火焚烧尚且会魂飞魄散不留一丝痕迹，更何况是一缕残魂……

　　若是歌儿的魂魄真的被毁于那场因他而生的火，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那一刻，万籁俱寂。

　　歌儿，你那么聪明，肯定不会留在那里的，对不对？

　　他强行站定身子，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心态，往梨花谷而去。

　　与他想象的满眼焦土，遍地荒凉不同。虽然如今这谷中已经没有梨花了，也没有什么灵气，却长出了一些野草野花。

　　在泪雾里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场景，那时他于地而生、向天而长，沐浴着清风暖阳。春来满树梨花、盛夏一树翠绿、深秋秃枝苍劲、冬立漫天飞雪，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直到那一日，有少年白衣似雪、眉目如画，靠在了他的身上。他抖落身上的梨花，在少年眼前簌簌飘落，少年缓缓伸出手，一朵梨花落在了掌心。

　　至此，千百年光阴不及落在少年掌心的那一瞬。

　　他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懂得了不舍的情绪。于是将树根从土里抽离，忍着剥皮抽骨的痛苦化为人形，等在了另一棵梨花树下，等待着另一个一眼万年。

　　黎梨收回了思绪，找到了那棵梨花树的位置，铃铛里的那抹灵识有了反应，泛起银光，他心下有的一丝宽慰又被无边酸楚淹没。

　　歌儿你当真不愿离开……

　　可那场火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残魂浮出，他轻轻的拨了拨铃铛，“歌儿，跟我离开好不好？”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周围也不见灵魂的影子。

　　似是有什么感应一般，黎梨看向了地面，目光痴痴的愣了许久。

　　他颤巍巍的蹲了下来，用手刨开了泥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手都被泥土和石子蹭出了血，染在了泥土上。

　　忽然混着血的泥土里泛起了一丝银光，便是那最后一缕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