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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九章 魔女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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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
银色飞轮闪过日下,在大地上摔成一把铁剑。刃口犬牙参差,污迹从伤处化开,外观上看似乎已折尽了寿命,再称不得为一把利剑。
塔里克斜眼看了看莱安,抵到自己喉咙的剑一直没有刺下去的意思。他用鼻孔笑了声,活动了下被震得发麻的右手,然后径自走向不远处,捡起属于自己的剑。
“你不杀我,胜负就没有定论。”
“我不会杀你。”
“那么胜利必定是属于我的。”
双方再次架起手中的武器,准备进入下一轮重复了无数遍的循环。
围观的卫兵们早已对这场决斗表现得心不在焉。偶尔发出骚动,很快又会被各自的长官喝止,唯有借假寐来逃避这百无聊赖的徒刑。也许这一轮能决出别样的结果,尚有不堪受刑的人动了心思。至少见个血吧,如果能看见血的喷泉,可就值了这遭。这一想法立刻受到了周围人无声的赞同,怀着这份期待,终于又能够将时间荒废下去了。如果深入了解他们的为人就应该知道,并非是他们的本心有多么邪恶,追根溯源,似乎道德最大的敌人应该是无趣。
“到此为止。”
一个老兵禁不住吹出了口哨。人群自发地向后退去,开辟出一条新的通路。大家心照不宣,因为解放他们的人来了。
“夏洛蒂!”宰相哈代哇的吐出一大口污血,他那大如铜铃的眼珠替他的嘴表达了至死不休的愤怒。
塔里克的愤怒并不在老人之下,他用粗鲁的嗓音吼道:“好呀,连你也投靠了魔女。一个两个,都是叛徒!叛徒!”
“安静。魔女想去哪里,我能拦得住?”夏洛蒂把话呛了回来,“与之相比,我更不能坐视雷德菲尔德的王子就这样被人不明不白地给杀害了。你觉得呢?”
“少来,你懂什么?”
“至少比你懂得多。”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当你想毁坏这场公平公正的决斗。事后,可别说是我们挑起的战争。”
夏洛蒂呵呵笑着,当真站住了。“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只好把它丢给你了,本来还想亲自给你送去的。”
眼见她从紫袍下随意扔出一块黑色的块状物,清脆地落在沙地上,瞬间浮起了一笼黄烟。
“这是什么把戏?”塔里克质问。
“一件遗物,来自战争后的铁砂城。”
“这不可能。”哈代抢过话道,“铁砂城的清理工作是我主持的,所有回收的遗物都要经过我的验收。我怎么会看漏这样……保存完好的……”
“很简单,显然,你细致的待办事项中并不包括明察每一位部下。不知道倒卖战场遗物应该判几年呢?那个没了左耳的平头矮子可是敲诈了我一整袋金币,之后你可要替我好好惩办他啊,宰相大人。”夏洛蒂笑了笑,接着说。“塔里克,你尊敬的大人都已经明白了,难道你还没认出来吗?每一位新受封的将军都会得到国王陛下的赏赐,其中一定有一本烫着王室家纹的硬皮记事本。大部分人,比如你,就是把它锁在了客厅的展览柜里,然而还有些人偏喜欢随身携带,甚至用它来写日记。”
塔里克的脸霎时刷成一片苍白,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哆哆嗦嗦地战栗着。“休想让我上当!”他猛地把头往后仰,提起剑,杀气腾腾地面向莱安,仿佛视死如归。
莱安的心脏又紧张地跳动起来,剩余的体力已不足以支撑他扛住下一回合的进攻了。然而塔里克斗志不减,从他腹腔中咆哮而出的吼声气势恢宏,坚硬的石墙都为之战竦。剑气势如破竹,迅速逼近。莱安知道他必须反击,他得挥剑,无奈怎么也动不了,原来他的手臂已经率先承认了败北。终于,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正如夏洛蒂所言,确实到此为止了。无限循环的决斗落下了帷幕,眼里最后的景象是剑上凛冽刺骨的银光。
“混账!”
回过神来,剑插进了地上的裂缝,钢铁的身骨被硬生生折成了两段。塔里克的身体摇摇晃晃,他急不可耐地往回走,一步一趔趄,最终跪倒在那样黑色的块状物跟前。寂静的空气中只有书页快速翻动的窸窣声。莱安怔怔地站着,他发觉那个庞大的背影竟看上去无比落寞。
“事已至此,你为什么还要刺激他?”哈代颇有愠怒。
“他有权知道真相,我只是来纠正你给他灌输的错误指导。”
“我也不过是根据已有线索推断出可能的情形,我从来都没说过事实就一定如此。要是你早点把日记本拿出来,哪会有那么多事?”
夏洛蒂并不想回答,老人也不在乎她的回答。他的心里早就松了口气,从塔里克的表情来看,莱安应该不是罪魁祸首了。
“不会的……这不可能……”那是塔里克的声音,听起来却像女孩一样细。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莱安并没有掉包那封信。明明共事了这么多年,你竟然还不相信他的人品,看来幼时充斥着血腥和憎恨的经历也同样在折磨你的内心。”夏洛蒂平静地说,“你的哥哥确实收到了最后一道诏令,然而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依然决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卫铁砂城。”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明白啊!那个肮脏破旧的地方就是个无耻下流的罪恶之城!到底有什么值得保卫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那片土地。他妈的!一点都不值得!傻瓜!几千人啊,几千人啊……”塔里克手捧黑色的日记本,庞大的身躯不停地缩下去,缩下去。
“我觉得我可以理解。”莱安开口道。他挪动腿,一步步走到塔里克的身边。“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吧,我们觉得匪夷所思的,都不过是私念碰撞的结果。你的哥哥,他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即使是那个不堪回首的地方,一定也留有你们不愿抹去的回忆吧。”
塔里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真的累极了,竟然把背部完全暴露给了敌人。
“我怎么可能明白?”他的声音沙哑且颓靡,“我又不像你们,天真、单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可以倾尽全部,哪怕搭上性命。我是真的不明白,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的复仇全没了意义。事到如今,难道再让我做回一个善人吗?想象成那些令我痛苦的事情从没发生过一样,乐呵乐呵地做一个热血青年吗?”
莱安笑了,他说:“忧虑未必是坏事,对你来说不正是个好机会吗?你自由了,不用再背负仇恨的压力,可以尽情去做想做的事。虽然,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留下来继续当一名将军,雷德菲尔德可经不住一下子失去两位将军啊。”
“哈,你还敢把我留在军队里?”
若不是浑身无力,塔里克真想放声大笑。他确实输了,这是人性对神性全方位的溃败。我可说不出这般害臊的话,几秒钟后,塔里克在心里嘟囔着,因为他听到对方非常认真地说:
“为什么不敢?你哥哥举荐的人,我可是无条件信赖的。”
与此同时,宰相哈代正经历着生不如死的煎熬。他感觉到一股恶寒,一面是由于病情加重带来的头昏眼花,另一面是他看见夏洛蒂不知道怀揣的什么心思向他走近。你来做什么,他想质问她,然而嘴里吐出的又是一口暗红色的污血。他意识到下颚被人掰开,紧接着嘴里被灌入了粘稠而难闻的浓浆,心下一凉,顿时做好了就义的准备。一旁年轻的侍女惊叫起来,没人教过她应该如何面对一场堂而皇之的谋杀。
“安静。也不怕吵到宰相大人?这瓶药你拿好,记得每半日给大人服用一勺,不出一周,我们又能讨厌地见到一个神气活现的老家伙了。”
“既然杀我,何必救我?”哈代使出了浑身力气,才绷住脸上差点失态的表情。他一点也不激动,这是千真万确的,虽然他又能开口说话了。
“此时不同彼时,我们之间的矛盾还不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和某个老顽固不一样,我是个非常开明且懂得因时制宜的人。掣肘我的障碍如今已不复存在,如果还执着于过去的认知一意孤行,岂不是连个小姑娘都能轻易地将我比下去了?”
“原来如此,你费尽心思想摆脱魔女的阴影,到头来还是不受控制地被她所影响。”
“影响?”夏洛蒂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她义正言辞道:“没有人可以影响到我!我至始至终都信奉着同一套价值体系。区区魔女,仅凭三言两语就想改变我?你是把我看得太低了些吧。我从没有做过错事,我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在当时情形下最优的答案。然而世上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就没有颠扑不破的真理。追随事态变化及时调整行动策略,不因循守旧,苟日新,日日新,夫大人者,应作如是观。我改变了吗?只看结果,我确实变了。我没有改变吗?究其根本,我始终如一。不过我完全理解,对于迂腐的人来说,我的话也许是难懂了些。我以为人不需要为自己的愚钝而愧疚,只要他不以智者自居,信口言慧,仅仅是禀赋的差距又有什么不能够包容的呢?”
“善变的女人。”
“你愿谓之善变,我愿谓之成长。”
“随你怎么说。不过有个问题我是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给我下的毒?”
“哦,这个嘛,只怪你是个太好的先生了。”
“什么意思?”
“也只有你这般好的先生,才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无药可救的学生。即使闹到了病危,也要让死神等着,等着你改完最后的作业本。我看啊,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也早已病入膏肓了。”
“什……”哈代觉得自己又要呕血了,他万万没料到,枕头旁的作业本竟然也会是夺取人命的杀手。他的眼珠又变得似铜铃那般大,直直地、僵硬地鼓胀着。“你最好别后悔。”他用极为凶狠的口气说道,“就算你救了我,这点小恩小惠不足以动摇我贯彻至今的决心。如有不满,明日朝会上议。回去了!”他整了整衣冠,将身子坐正,以一副完全称不上久病缠身的英姿由侍女推着离去了。
夏洛蒂没有看见,她正昂首,全神贯注地眺望着被天之衣铺满的天空。在场每一个人都与她一样,惊讶且好奇地仰望这片前所未见的奇妙的天空。碧蓝的天幕仿佛被罩上了透明的薄纱,纱质的纹路细腻而柔和,水波似的荡漾起层层涟漪。不仅在广场的上空,它也在雷霆塔上翻涌。包括整座城堡,也越过王城,盖住了雷得菲尔德,伸向布鲁塔克,一直伸向远方,伸向地平线彼端太阳与月亮休憩的归宿。
无论身处何处,只要抬起头,人们将看到的是同一片奇妙的天空。无论此前经历过何种境遇,怀抱着何种心情,将要做何种决定,这一刻,所有人的内心都感受着同样的安详与宁静。在这片奇妙的安详与宁静中,仇恨会被化解,纷争会被止息,难以割舍的情怀会化成一股激烈的搏动持久地震撼他们的心灵。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如果这种奇妙的感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是否真的会诞生永恒不朽的奇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