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八章 魔女之愿 ...
-
哈代睡着了,在一个不该睡着的时辰里。成山的公文压在他的案头,压着他的心也跳得沉重而艰难。愧疚令他在噩梦中孤军奋战,夺得胜利时已是伤痕累累。
脱离了梦魇,他回归了现实。疲倦按摩着他拧成一字的眉头,拭了拭退了温度的虚汗。他感觉糟糕透了,肚里反吐酸,喉咙烧着火,全身动弹不得,像千只蚂蚁在一根朽木上爬行。他突然产生了懊悔的情绪,惊悟到往昔与同僚谈论人类的渺小时,应当万不可以将自己置之事外。英雄暮年,虎落平阳,如今连眼皮子都来蹬鼻子上脸,竟敢无视它主人发出的命令,这让他火冒三丈,登时用神经抽了其一鞭,叫它老老实实地睁开。
“大人,大人,你睡着么?我来的不是时候?”
一睁眼,就瞧见门外诺曼的身影,耗子一般探头探脑着,他多想再抽一鞭叫眼皮合回去。然而暗暗地,心底流露出些许欣慰。侍卫尽职地把守着大门,没有因对方是王子就网开一面。而诺曼,这个向来傲慢又任性的孩子,最近意外地老实,不仅一次也没有逃课,还把作业纸写得满满当当。求学之人态度最为重要,相比之下,语句啰嗦、词不达意、逻辑混乱等等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毛病了。
“进来。”哈代撑起身子,感觉好多了。
诺曼兴高采烈地连应几声,心急如火行似箭,一串小跑,人已经亲昵地偎在哈代的床沿。当然,他不会忘记朝那侍卫得意地扬扬眉。
“我赶了一晚上,可算写完了。”
诺曼从怀里掏出一本邋遢的册子,三番两次快接不住,好似捧着一个烫手山芋,烫得他手指青筋痉挛。他忙不迭把那册子模样的玩意儿递上前,抬眼撞见了哈代黑肿的脸颊,这霎时凉了他七分热头。诺曼吞了口唾沫,身形先萎缩了,然而递出去的胳膊已经无法抽回,这令他饱受折磨,目光不禁游离闪烁。
哈代知了他的心思,将册子若无其事地抽了去,随手搁在枕边。
“今天不上课了,放你一天假。”
简单的话语似乎一道闪电,将年轻人劈得后跳开两步。醒了醒神,诺曼暂时找回了安定的神态。他露出一脸讨好的笑,作老实状回答:“谢大人。父亲不准我出去,放了假也只好写写作业。”
“哼,光说好听话,写了那么多作业,可有写进脑子里去么?”
诺曼木然地杵着,嗡嗡的脑袋里蹦出一句“来了”,便只等待后头更为雷厉的训斥。
哈代清了清嗓子,开问道:“我问你,你据实说。课上讲的,你究竟记了多少?”
“一半吧……”
“那我倒要考考你。”
“这些天睡不踏实,只记了一点儿。”
“哦,记了哪一点儿?”
“没……没一点儿……”
“呵呵,我看不会,你不还记着写作业了么?”哈代冷笑道,声如阴风。多年受罚的经验警告着诺曼,现在,是他尽情惶恐的时候了。
“你肯学是好事,怕只怕学而不思,五车之书形同虚设,倒不如与草木成灰。依我之见,往后你当多记,每日先专注背诵。纵使现在一知半解,待你学有所成再去回首,今日之徒劳也不无裨益。我会找人督促你,免得你因我而荒废了学业。”
“这……我是不必再写了吗?”诺曼细声问道,惶恐里竟有一丝真诚。
“哈哈,臭小子,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哈代突然大笑起来,整个房间都为之颤抖,呈现在诺曼眼前的是一片山崩地裂之象,让他几乎要跪下来把头缩进脖子里。末了,只听得老人说道:“也罢,你愿写便继续写吧,我再忙,不至于连批改的余裕都没了。你自己呢,也要上点心。浪子回头何时晚。我还在这儿,你就永远有一个可以请教的先生。好了,今天先退下吧,看来我的客人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诺曼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多留,头还在捣蒜,腿已跨出了门槛。门外匆忙嚷起两声“哎呦”,想是诺曼改不掉的心急火燎冲撞了什么人。哈代一阵咳嗽,连日来淤堵的心结突然被一丝快乐的清风疏导得畅通无阻。他立刻提醒自己喜怒不露于色,即使身卧病房,也不可令姿态失去端庄。何况,那位重要的客人正向着床沿走来。
“啊,先生,我多么惭愧。日前曾问候过你‘别来无恙’,怎料到如今却是这样荒唐的结局。唉,害你受累了。”
“格里芬,你忘了我教导过你,求真之人不可信与鬼神。不过是一场风寒,对于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有必要大惊小怪的么?你既然知道是荒唐,那就莫提荒唐之言。请坐吧。塔里克也一同进来,帮我们二人倒杯水。”
来者是格里芬公爵,不把两扇大门全部敞开,凭他矮胖的体型是怎么也进不来房里的。他一见老人便两泪纵横,巨石一般轰隆隆地滚来,将哈代枯瘦的手指合在那多肉、黏糊的掌心。别看他身宽体胖,眼睛却小,豆粒一般,只看得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情绪激动时就更眯得找不着缝了。此时,他把他那双细小的眼睛全给他的先生,甚至留不出存放泪水的地儿,那就更不会为塔里克腾出一星半点空间。塔里克耸耸肩,放下水杯,知趣地走远了些。
“格里芬,闲话不多说,你知道我就关心一件事,史蒂芬那边情况可好?”
“好呢,好得很呢。”格里芬连连点头,泪水跟着撒了一地。“先生慧眼如炬,你让我派贝里和拉普拉斯将军确实对得很。他们教导有方,又有责任心,史蒂芬哪敢不认真对待?现在万事俱备,只等冬天过去。我们兵强马壮,蓄势待发,这仗定能大捷。先生暂且安心养病,有时间,可以开始考虑前线捷报传来之后的事啦。”
哈代笑而不语,他若无其事地抽回了那只被格里芬捂得发汗的手,伸向床头的水杯。格里芬见状,立即站起身来,殷勤地服侍老人喝水。
“原来如此,看你如此焦躁,我还以为布拉班特又出了什么状况呢。既然一切都好,何必着急来见我这副病容?我不是说过,国王的精神状况不容乐观,别轻率地去做任何刺激他的举动。”
“是,是,瞧我这糊涂脑袋,没有先生在一旁提点就是不中用。”格里芬一通捶胸顿足,哭泣的脸上龇牙咧嘴,不知情的人铁定以为他输掉了一座城池。“先生啊,你看我怎么离得开你?如果你的心里还挂念着我这个难成大器的学生,还挂念着国王的长子——正统的王位继承人史蒂芬的话,请不吝慈悲,给予愚钝的我明示吧。”
“格里芬——也许是我病了的缘故吧——我不明白,既然现在诸事顺遂,你期望我这副老骨头还能为你如何效劳呢?”
“先生何必说笑。我与先生相处四十余载,从来都是我望见三分,而先生已望见七分之上的。我有自知之明,未雨绸缪从来不是我的特长,摆在眼前的诱惑每每都能将我单纯的心思拐骗了去。正是因为过于了解,我深知对于自己的品性是万不可加以期盼的。泥泞的洼地泛不起波澜,我以为这就是我一成不变的一生。没曾想过,直至为人父母,那些因爱而生的美好品质竟突然开始在我的身上显现,这让我始料未及,甚至可以说受宠若惊。老实说,只有在孩子们面前,我才觉得先生教予我的成熟确实扎根在了我的心底,让我不至于对自己产生无可救药的惭愧。”
“先生,我很荣幸,正是身为一名父亲的责任感让我的精神获得了短暂成长,脱离了自暴自弃的境地。然而我又想说,成长总是避免不了思考的侵扰。或许对先生而言,思考已驾轻就熟,是件自然而然的事。可是,对于我这样未成熟的庸人,思考往往只会带来多疑和迷惑。要知道,以前的我是多么的快乐啊,如今忧虑却叫我患得患失。有那么几个时候,我被倾诉的冲动裹挟,孜孜不倦地拉着孩子们叮嘱。而孩子们——正如以前的我——都是表面谦恭,心里指不准讥笑大人的愚蠢呢。无怪,还未领会成长的他们是没有那么多预见的。先生既是我的长辈,亲似我的父母,我这番多虑不免贻笑大方,但是贤明如先生,必定能体会我的这番苦心。”
哈代说道:“格里芬,你的话让我很是欣喜。虽然花费了几十年时光,但是能见到一个濒临堕落的灵魂终于走向救赎之路,人非草木,岂不动容?更让我欣喜的是,你的成长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父母为孩子的前途担忧是人之常情,哪怕所作所为已然出格,人们也会对这种饱含深爱的愚蠢一笑了之。然而,与那些愚蠢而不自知的父母们不同,你了然问题的症结所在,深知焦虑使你盲目地受苦,所以来向我请求救赎。身为你的先生,我有不可推托的责任为你宽心。为此,我需在此向你正言,成长无法离弃苦难而得以成就,如今你所感受的痛苦代表你正走向正途。你在经受着神明予你的历练,而等待就是此次考验的母题。行百里者半九十,胜利将近之时最容易功败垂成。静心静气,耐心平和。等待,要让真正的时机来临时自愿被你笑纳才是啊。”
“先生一言,胜读万卷。然而学生仍有一惑未解,望先生直言。敢问先生,何为真正的时机?依我愚见,常言道‘功成名就’,可见英雄因其功业得名乃是天经地义的。名正,自然言顺。史蒂芬素来因其胆小怯懦遭人非议,此番机缘巧合若能助他凯旋而归,难道就算不得千载难逢的机遇吗?我见识浅薄,尚且知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战争胜利的那一天,史蒂芬将会接受万民的夹道欢迎,人们会争相拥戴他,将他抬上他应得的王位。倒是先生又在惧怕什么呢?难道需要担心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跳出来哗众取宠吗?”格里芬自信地笑道,“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概不缺。就算真有螳臂当车的小丑,事实会教他什么是自取其辱。我们的防御是铜墙铁壁,先生又需要担心什么呢?”
“公爵,请听我一言……”
哈代想要直起身,格里芬扶着他的肩让他靠回了枕上。
“先生病得厉害,有些事无法亲力亲为实属无奈,大家有目共睹。我和史蒂芬都是受了先生的教诲一路走来的,自然比任何人都牵挂着先生的安危。快请好好歇息,别总叫不相干的人事给打搅了。我们……雷德菲尔德还要继续仰仗着先生的智慧呢。我常听人说‘病不过冬’,眼下快是春天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又能看到先生精神矍铄地站在大殿之前的英姿,百官无不瞻仰你的威严。还有国王,他可是最信任你的,由你操持国政,他总是笑得像个男孩。兴许哪一天,他一高兴,真去做回一个男孩,返璞归真,享受童趣。譬如说……野泽望?山清水秀,风景优美。自然总喜欢勾引人的纯真,如果他住在那儿,膝下又有最喜爱的孩子陪伴,这番天伦之乐简直要羡煞我等庸人。可惜,大概也只有尊贵如国王才配得上此般幸福的晚年。”
格里芬侃侃而谈,眼神逐渐迷离,如痴如醉。哈代面无表情地躺着,有一声没一声地咳嗽,这让格里芬立刻惊醒过来。他忙恭敬地起立,撅起屁股,艰难而滑稽地对着老人鞠躬致意。
“先生,我真该惭愧,打搅了你这么久。为了你的病情,还有国王敏感而脆弱的神经着想,我该尽快退下了。先生保重,我会牢记着我们今天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