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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八章 魔女之愿 第八章 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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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的人为我的铁笼专门缝制了一匹巨大的遮布,从顶上垂落至底端,宛如一个魔术的黑箱,将里面的我锁入了四方无尽的黑暗。我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只剩下车轨旁两道狭长的剪影,通过它们反射进来的微光,我得以分辨昼夜与地形。虽然身在囚笼,也不至于全然没有了自由。还能见,还能听,还能思索,那就一定能寻到挣脱的时机。
我未曾料到的是,我们这一去竟一直去到了布鲁塔克。
烂泥与杂石颠簸的羊肠小道由某一瞬间一齐消失,白色的软沙像晴空一般射来刺眼的光。跨越天然的国境线,车队终于走上了宽阔平坦的大道。在雷德菲尔德的时候,我们一直在森林无路的树丛间穿行,且只在夜晚行动。我以为一群土匪避开官道有理,却不知为何到了布鲁塔克,竟能走得堂堂正正起来。仿佛到了这里,几车的赃物就被合法地赋上了他们的名。
我看不见外界的景象,只听得黑色的边界外一阵喧闹,又一阵沉寂。紧接着金戈铁甲锋利的摩擦声盖过了马蹄与车轮沉重的声音,马车于此时骤然急停。一段难熬的沉默后,隐约听见两个粗野的男人拉开嗓门在比拼,最后似乎是声音洪亮又自信的那个赢了。随着一声喝令,前方响起拖拉重物的动静。那沉音由低转尖,仿佛耗子哭,马车就在这肃穆的气氛中恭敬地起步了。
车轮颠过了一道还凝着霜的铁门槛,由此踏入了没有出路的迷宫。这一路,我上身攀着栏杆丝毫不敢松手。车身像滚筒,反复无常的转向晃得我天旋地转。感觉这路,这布局,处处是故意设下的心眼,就是不欢迎人来走的。直到转过了九九八十一道弯,糟了九九八十一重罪,马车才终于在一处宽敞的平地上安顿下来。
没一会儿,铁笼的两侧围上来一群粗膀的汉子,各个都伸着火鸡一样红又粗的脖子。他们不由分说,将铁笼与我一同用肩扛起,像扛着一头四脚朝天的畜生,哼着号子晃晃悠悠地走向屠宰架。我正疑心是否自己真的要与屠宰场里的畜生遭受同样的待遇,没料到此时,黑暗像被松了绳,突然朝一侧急速收缩,遮布被一股怪力华丽地掀去、落幕。我仿佛是被赤身丢入了太阳,耀眼的光芒即刻从四面八方如箭雨倾至。我慌忙捂上了眼,然而身体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全面而灼热的暖意淋上每一寸皮肤,将一直以来笼罩着的几乎要与我合二为一的黑暗洗刷殆尽。
“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我眯开眼缝,看见一位瘦高的老头披着大他一圈的厚棉袍,头戴彩色宝石王冠,正居高临下地蹬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上。神明与天使的壁画飞翔在他的头顶上方,金色的光雾围绕左右,宛若身披彩霞。我们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背着光,我更看不清他的脸,依稀分辨得出他的横眉是冷的,棉袍下天鹅绒的软鞋尖在地毯上来回戳动,却愣是一步也不肯上前。
“我不缺女人。”
只见老头仰起脑袋,将脖子与胸脯往前一挺,仿佛要打出个鸣来。他的话里不见半分踌躇,一拂袖,头也不回地朝着高台上同样金光璀璨的椅子走了回去。
“陛下,您再仔细瞧瞧,这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啊!”
新车队长急不可耐地抢了三步上前,又许是忌惮铁甲护卫手中的银枪,便小心翼翼地送回了两步。“您再看一眼,就看一眼。”他腆着笑脸说。
“我看不必。任是什么神人,也不过是个女人。”老头在宽敞的椅子上躺坐下,腿搁得比肩还高。
听闻,新车队长一大一小的眼睛顿时急出了火,我似乎看见一尾落入油锅的小鱼在扑腾、挣扎。他立刻嚷起来:“哎哟,这可是魔女啊!传说中才有的稀奇玩意儿!您看看她的眼睛,看看她的头发,如假包换。我提头发誓,您在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魔女啦!”
“魔女,不也是个女人?”话里含着一口冲到喉头的耻笑。只见老头换了另一条腿懒洋洋地搁在上面,似乎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都不能逼迫他从那张舒服的椅子上挪下屁股来。然而他仿佛又觉得光这样还不够最舒服的,于是他问:“你说她是魔女,那她会使魔法吗?”
“这还有假?”新车队长立刻像打了鸡血一般又神气活现起来。他跳回笼子旁,用皮带抽着铁笼对我大呼小叫:“快!什么都好,变只鸡来看看。”
我勉为其难地摇了摇头,头一回因为真诚而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我不会魔法。”
老头的两片薄嘴皮子顿时喷出一串豪放不羁的笑。他不住地拍打着扶手,将嘲弄以及微不足道的怜悯连同唾沫一块儿啐到地毯上。
“不会魔法的魔女,大概是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他那翘起的小脚像兔耳朵一样在空中欢快地扑棱着,沉默越是深重,滋味就越是浓。但他究竟是一位国王,与真正的顽童不可一概而论,他那根植于反射神经中的教养常迫使他展现出高位者的宽恕来。于是乎,他又索然无味地念道:“行了,错是不错的。对男人而言,女人都是魔女。”便示意旁人可以撤去这出闹剧了。
“我怎么会看走眼……”我眼见身旁这位曾今的霸者陷入难能可贵的自省。再强悍的匪徒,一旦成了弱者,便同任何弱者一样,连怨恨都只敢胆怯地冲着自己来。“我糊涂,我原以为那是官兵,就决计不会错的。”
“你劫的是军队的车?”那老头愣停了抽动的脚,一个鲤鱼打挺,整个人霍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瞬间便不再那么舒服了。
“岂能有假?那军官的脑袋还是我给砍下来的。”新车队长赶忙回话。他摸摸腰侧,一想到早已被收走的砍刀没法在此刻当庭展示出来,手中的拳头都要给捏碎了。“我发誓!我发誓!”他急得像鸭子一般凄凉地叫唤。
“我可以信你,把人留下吧。”
新车队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结结巴巴地问:“可您您不是不不相信……”
“我相不相信有什么所谓?重要的是雷德菲尔德相信这个女人就是魔女,那么她就等同于有了魔女的价值。虽然对付雷德菲尔德,我有十足的信心,没有这个女人我们照样能赢。不过筹码是不嫌多的,多喂张嘴的工夫,何乐而不为?去领你的赏吧,看在你每次都能带给我惊喜的份上。”老人点了点头,用袖摆扫走了堂下千恩万谢的臣子——他几乎是用膝盖后退出门去的。
“抱歉了,女士,这并非我的本意。可惜战争不讲人情,有恨,就去向冤枉了你的雷德菲尔德申讨吧。”一眨眼,老头竟又在那张宽敞的椅子上舒服地躺下了。
我问:“如果他劫的不是军队的车,您还会留下我吗?”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干涉无辜者的自由。”
“难道让别人去干涉就合乎道理了?您不会不清楚,若在他手上,我根本活不过今晚。”
“是吗?那你还不来感谢我,反倒要对我这个恩人恶言相向么?我没见过你这样忘恩负义的野丫头。”他高高在上的鞋底踏在我视线的上方。我见识到了,就算是高贵的天鹅绒,一旦缝在鞋底,柔美的浅蓝色照样肮脏得黢黑。
“那请收回您的抱歉吧,虚伪之人不配得到我的原谅。”
“来人,把这个东西押到寒璃宫去!让北风去给她清醒清醒。对了,正好,那儿不是传言闹鬼吗?和你再合适不过了。你是魔女,就该有个魔女的样子,不是吗?”
背后似有一条狂犬狺狺而吠,虽吵得心烦,却叫人连浮尘般些微的力气都不乐意费在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