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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 ...

  •   她几乎大病一场。在雪白的床上,她躺在那里,如同初生的婴孩。我急匆匆地走进病房,在那里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一走近那儿,我就不舒服。我知道雪蛾也不会舒服,她只是静悄悄地躺着,在那张床上我们亲密的拥抱,拥抱之后,我看着她,微微笑着:“我回来了。”
      吞噬她的也不是疾病,我和她在医院散步的那个午后,她把床单整理的干干净净之后,就牵着我的手走出去。地板上反射着光和刚刚拖完地没干透的水迹,整栋住院大楼沐浴在阳光里。从前是我牵着雪蛾的手,现在她的手比我的手更小,我拉着她就像拉着孩子。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走出医院大楼,走过红绿灯的路口,在穿行的车辆中,我察觉到雪蛾把我的手攥的很紧。我穿着的厚外套已经让我出汗,我脱下扣子,视线却被一家店卖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家化妆品店,正在做活动,一排排口红被摆上架。口红不同的颜色让我想起不同的花的颜色。那个时候,对我们来说,这样的美妙年纪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口红,是一件事令人羡慕的事。我驻足的脚步被雪蛾看在眼里,她绕过台阶,拉着我走进那家琳琅满目的口红店,最终我精心挑选了一只,它的颜色说不上红,也不是紫,介于玫瑰和朱砂之间。雪蛾为我付了钱,一百多的价格,在当时还是有点贵。付钱的时候她的手伸出来,手背上还有没摘下来的白纱布和针头,为了方便下午的输液,一直没有取下来。
      城市里鳞次栉比的大楼一座座拔起,雪蛾眼神里的紧张、焦虑和不安就躲藏在那些高楼林立的后面。仅仅是走得远了一些,我抬头还能看见医院里的那栋楼,她就不安地告诉我她想要回去了。我们走上电梯,偌大空旷的电梯装下我和她绰绰有余,多余的空间也能让她马上产生不好的猜想。我告诉她那很安全,我还不知道她生病了,病得不仅是她羸弱的身体。雪蛾和我的身影走出电梯,走到医院门口,走到她的床前,她捂着肚子弯下腰去,脸贴在雪白的被单上。露出这样的表情一定是很痛,有什么正在摧毁她的身体,我慌忙地跑出去拉过来医生,在医生简单的问诊和提问之后,医生不耐烦地或者说她认为这只是我和她的大惊小怪。
      “你没什么问题嘛!”医生穿着她的白袍大褂,听诊器自然地垂落下来,“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医院床位很紧,你检查出来没什么问题就不要占着床位了,赶紧出院吧。”
      雪蛾并不愿意相信医生告诉她的话,我们都这样告诉她,她没有什么大的疾病,只是一些老年的慢性病,毕竟她不怎么年轻了,有些病痛很正常。但雪蛾很固执的认为医生看不好她的病。她甚至拉下脸来,已经有很多年,廷芳最先发现,而我直到最后才发现——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微笑了。从前我们回家看她和叔三,她总是非常高兴的样子。她不爱看电视和参与任何活动了。在时光机器里有什么无声无息又可怕的改变了,这种改变让雪蛾不再欢笑,不再对她曾经喜欢的东西多看一眼,使她变得敏感多疑、变得易怒不安,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对生活的兴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这样一种医学术语用来解释她的现象——老年抑郁症。
      她被这场疾病吞噬了很多年,不是一下子吞噬她,而是慢慢地蚕食殆尽,从她的□□到灵魂——而我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在医院刺目的白色壁砖旁,医生看着雪蛾的检查报告,她的确没有什么大问题。医生这么对我说,“只是有一件儿事要告诉你们,你是她的家属。”她冲着我说话,喷射的气息咄咄逼人,“她的心脏血管里检查出来有一颗瘤子。”她对我说专业术语,我听不太明白,“不是心脏里面,是输送血液的那条路上——我们叫它血管瘤。”
      医生并不认为我不能听懂,她说:“你们考虑做不做手术——”她的话无情的抛出来,“做,她这么大年纪了,也不一定能下的来。不做,不做也没什么,但是要知道,这东西平时没什么风险,毕竟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长的,但就跟炸弹一样,不定时炸弹你知道吗?虽然会爆,也说不定哪天,运气好也不会有那天,但我说不准。”我当然知道什么是不定时炸弹,除了这一点,雪蛾的病不算严重,其实这也属于一种老年病,用叔三的话来讲,他和医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都是对着雪蛾说的。
      “人嘛,老了。不是这里得病,就得那里得点病,不然怎么死呢?”
      所以当病床上雪蛾躺在那里,询问廷芳她要不要做手术的时候,廷芳说:“这件事我怎么替你决定?但是你这么大年龄了,万一手术出个什么事怎么说?最好你还是别做了。”其实我和廷芳都知道雪蛾这么问,是她想要做手术的。她把她求生的意志表现在这里,但她不明白,不做手术和做手术其实是一样的,或者不做手术她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她只是老了。但也许她认为只有手术有一丝希望,当她开口问询廷芳的时候。
      那天我永远记得,病床上的光线永远强烈。我当时正陪在她的旁边,削了半个苹果给她,一直陪伴她直到黄昏时分,窗外变成橙红色,我轻轻对她说:“再见。”
      当我后来去看到她已经离开,她睡在冰冷的棺中,我就会疑惑我们有没有好好的道一次别,那次的分手,伴随着黄昏的日落,在医院病床上我说着再见,那算不算一种道别?后来我总是做梦,梦到雪蛾向我奔来,有时候在梦里她变成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儿绿色的裙子,在田地里,在马路上,在泥巴糊好的学校里。那时候我永远不会想到,将来也不会从廷芳嘴里知道,雪蛾以那种方式向我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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